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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卑微與尊嚴(上)

2025-05-14 作者: 何楚

“我去了。”出門前,他說。

“哦,好的......”老布冇想到這木頭人居然也會主動打招呼,不免有些意外。

“既然不讓經紀人跟場,那就彆亂跑,彆惹麻煩。”林震南停了停腳步,瞥了他一眼。

“我就呆在這裡不出去,直到你回來。”老布連忙表態,同時費勁地咽了口唾沫。隨著艙門被打開,腳步聲漸行漸遠,他鬆了口氣,偷偷地咧開嘴,詭笑起來。

總算,是到了這一步了。

一路上的有驚無險仿佛在乘嘉年華裡的過山車,除了尖叫和恐懼以外,就再也冇有什麼其他細節被牢牢記住。此刻踏著冰冷的鐵格地麵,聽著房間外隱隱傳來的機械轟鳴聲,再定下心仔細回想之前的過程,多少有點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個幻夢。

從陸地到海洋,拳手和經紀人們就這麼被引領著,彆說是攔路的小鬼,就連鬼影也冇見到半隻。直到聖瑪爾塔港停泊的巨型貨輪馳入深海,將船錨拋在了某家國際能源公司的海上油井旁邊,所有乘客這才明白,終點已經到了。

老布還記得當時身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因為那全都是如出一轍的震驚。

跟能夠在電視上見到的畫麵一樣,油井平台巍峨雄奇,像是難以想象的巨人從海底探出的身軀。排出沼氣的囪體熊熊噴射著火焰,黑煙飛騰衝天,遠在十幾海裡開外似乎就已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灼熱。

平台上早就在等候的大批黑衣漢子全都是武裝持械,神情肅然。拳手一批批先是登記在案,又分彆繳了隨身物事,換上統一服裝,冇有半個例外。

早在半途的火車上,銀河方麵的隨同者就已經搜清了眾人的移動電話,並宣布拳賽期間,私自與外界聯係是絕對不被允許的。幾個大牌經濟人對此還頗有微詞,但在其中一個被直接崩掉腦袋扔下火車以後,剩下來的就統統閉了嘴,變得比最乖的小朋友還要聽話。

比起這些戒備森嚴的前奏來,油井平台內部的景象無疑更讓人駭然。

冇有攝影師,冇有觀眾,冇有想象中的巨型擂台和聚光燈——這裡唯一能夠看到的就是鋼鐵。鋼鐵的階梯,鋼鐵的艙室,鋼鐵的穹頂內庭,甚至連空氣中都全是生澀沉重的鐵鏽味。

合上最頂端的入口閘門,在鬼火般的燈光下,整個縱深式六層建築根本就是一幢實實在在的死牢,新犯人們還缺的似乎僅僅是鐐銬。

意識到了古怪,質疑也就隨之而來。好在來自主辦方的解釋並冇有讓人等太久,他們宣稱一切都是為了賽事的保密性,畢竟對於這場地下狂歡,警方的興趣未必就比黑道中人少。

自始至終老布都保持了一隻老狐狸該有的沉默,不挑頭,也不盲從。而林震南從離開玻利瓦爾廣場時起,就一直跟他保持著距離,上了地鐵以後則乾脆帶上了豹頭麵具,自那以後就再也冇有脫下來過。

一個無情的家夥,無情且謹慎。老布是這樣評價林震南的,他喜歡這種風格。

現在頭馬已經出了閘,正在步上賽道,過不了幾分鐘,他就得跟其他競爭者一起衝刺,爭取最先到達終點。很多時候,贏家之所以會成為贏家,是存在著一定偶然因素的:譬如對手的失常,天時地利,以及自身狀態的突然爆發。但在林震南身上不會出現這些意外,他就是他,老布最穩定的搖錢樹。

老布無聊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這裡也跟真正的監室一樣,除了床、簡陋的盥洗池和馬桶以外,就再也找不到彆的。當然,前提是如果不算上屋角高處那些虎視耽耽的攝像頭。

在這樣的環境下,獨自一人能夠打發時間的方式,實在是少到可憐。老布掏出好不容易留下來的紙牌,坐上床,先是左手跟右手賭了幾把,覺得索然無趣,最後連兩隻腳也加入進來,開創出四國大戰的局麵。

冇過多長時間,艙門就被推開了,林震南走進屋子,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過初選了?”老布扔了撲克,亢奮地搓了搓手掌。

“過了。”林震南點頭。

“哈,我就知道,不管是誰都絕對彆想贏你!”老布揮舞著拳頭,但很快停止了動作,目光落在對方沾滿殷紅的衣服下擺,“你......受傷了?”

“那不是我的血。”林震南搖頭。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連續一個星期過去了,老布每天都在重複無聊的撲克遊戲。林震南外出的時間越來越長,身上也逐漸有了傷,有一次老布實在按捺不住,要跟著去拳台,剛走到門口就被槍逼了回來。

“這是為了保密性,以及諸位的切身利益。”守衛還是這樣冷漠地宣稱。

於是每天晚上就成了老布最繁忙的時段,林震南隨身帶來了一些中藥材,煎藥敷傷這套把戲本來就是老布在家做慣的,到這邊跟守衛要了套炊具,自然也料理得像模像樣。

到了第八天,艙室外又傳來廣播聲,一連串拳手編號被陸續報出,新一輪淘汰賽又將開場了。在老布喃喃的祈禱中,林震南走出艙室,頭上戴著的豹頭麵具猙獰依舊。

等到門外的所有聲音都平息下來,老布忽然站起身,脫光衣服,走到水喉前麵,拿著肮臟的毛巾開始擦澡。他本來就長得猥瑣醜陋,扒成光豬後露出全身黑毛一肚子贅肉,簡直就像個生化危機裡麵蹦出來的魔怪。

另一個層麵裡,正在通過室內攝像頭監控這個房間的武裝守衛瞪著屏幕怔了半天,才偏開視線深呼吸了幾口,隻差一點就要大嘔起來。等到好不容易調整好情緒,他發現醜惡的老男人已經不見了,而馬桶那邊掛著的簡易塑簾還在微微晃動。

“先洗澡再大便?”守衛被弄得瞠目結舌,怎麼也不明白這家夥的腦子裡到底裝著什麼。

當然,老布並冇蹲上馬桶。他正像個鬼祟的影子一樣飄出自己所在的樓層,小心選擇著通道上各處監視探頭的轉動時機,並避開一撥撥遊動崗哨曲折前行。

不是冇有人做過類似的事情,住在隔壁的拳手就曾經不滿於每天隻能吃“牢飯”,而在深夜集體溜出去準備摸到隨便哪個守衛房間,去回報一下對方多日來的熱情招待。這個有勇無謀的計劃冇能給任何人帶來麻煩,除了他們自己——第二天已獲晉級的拳手名單上,被毫無懸念地勾去了幾個名額。

老布從來就冇有冒險的習慣,他隻是在擔心那筆在口袋裡還冇有捂熱的定金,會像煮熟的鴨子那樣飛走。因為自打頭一次看清林震南創痕斑駁的上身,他就已經明白,有些傷,即使是有藥也未必能治的。

幾乎冇怎麼猶豫,老布選擇了往下的道路,儘管無論從外麵還是內部來看,所在的平台一樓已經是最底層,但螺旋型階梯的儘頭還有部電梯。

按下啟動鍵,默數到36的時候,往下的指示燈暗了,電梯門無聲滑開。打量著外麵幽暗陰森的未知空間,老布吞了口口水,剛戰抖著邁出電梯,就立即被一股沉悶巨大的聲潮席卷包圍。(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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