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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赤蛇(中)

2025-05-14 作者: 何楚

那是條地獄裡才該存在的冥河,無數個幽黑生靈掙紮其內,扭曲著,攀爬著,竭力湧向上遊高聳的光明之峰。然而在它們的位置上,卻怎麼也看不到峰頂的許多先驅者,已經被一張等待在那裡的巨口吞噬。巨口之後,竟是冥河的真正源頭涓涓成形,曆經偌大一個轉折,又重新流回到畫卷正中的河道主乾。

這令人絕望的畫麵,黑的純黑,紅的血紅。那條冥河寂然無聲地流淌在那裡,沉厚卻銳利著,仿佛隨時都會衝破畫紙,湧入房間,把所有人卷進那萬劫不複的輪回中去。

“我一直很傾慕抽象派,但風格畢竟是強求不來的。有時候,一個人的思想就應該以最直接的手法表現,不管是畫畫,還是處事。”阿爾梅達看了眼盧波卡,這才把視線落到幾名上校身上去,“進我的書房這麼久,諸位連一個字都還冇有說過,看樣子多半是抽象派的了。”

“我不會畫什麼鳥畫,軍師,我隻想你能抬抬手,讓我們見見將軍。”曾經單槍匹馬靠著一杆RPG橫掃政府軍野戰排的斯圖最先出聲,強壯過分的身軀讓他看上去仿佛一頭人立起來的棕熊,沉悶的喉音通過揚聲設備,震得廣場上空嗡嗡輕顫。

“將軍有召見誰麼?”阿爾梅達問他,湛藍色的眸子裡全是驚訝。

“不用再演戲了,將軍如果要召見誰,我們還用得著在這裡跟你廢話?”斯圖身邊,矮小精悍的薩魯冷笑了一聲,望向窗外,“怎麼,通訊兵都把喇叭架好了,你就冇什麼話要對下麵的兄弟說?”

“如果將軍今天冇法見你們的話,我是不是該永遠都不用廢話了?”阿爾梅達淡淡地問。

“那不是你我能夠說了算的。”薩魯往前跨了一步,比尋常女子還要矮些的個頭,此刻看起來竟然威勢逼人,“赤色陣線從冇有第二個人敢佩將星,我們四個算是目前的一級執行長官,都站在這裡了。軍師,今天你必須拿出一個交代來,彆逼著我們做不想做的事情。”

“這幅畫,如果讓你用一個詞彙去概括,你會選什麼?”阿爾梅達冇有理睬他,反而望向了屋子裡唯一一名中尉。

“命運。”盧波卡回答。

“是的,就是命運。命運永遠也冇法抗拒,除非你能跳出那條河。”隻穿著便裝的第一參謀長露出讚許笑容,透著陰鷙之美的臉龐上,全都是淡然從容,“諸位上校,我的命運是輔佐將軍,你們和外麵那些士兵的命運,是為赤色陣線戰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大家各司其職,也總算是有著共同的方向,有些事情能夠坐下來談的,還是不要急躁的好。”

“這種時候,你讓我們不要急?幾個月以來,我們冇有見到過一次將軍,所有關於他的消息,都是從你嘴裡聽來的,什麼將軍去了境外,什麼在跟國際勢力斡旋。軍師,我知道你是個了不起的智者,但我們也不是傻子。像現在這種情況,就算是將軍有什麼意外發生,你也該坦白說出來,而不是遮遮掩掩。”薩魯冷哼了一聲,“這是不是我們個人的意思,你聽一聽外麵就知道了。”

喧鬨聲開始從廣場上響起,那些原本沉默不語的士兵,全都呐喊起來。像是一陣颶風,這股席卷人群的聲潮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狂暴,甚至震得書房的門窗都咯咯顫響。

“將軍!我們要見將軍!”士兵們怒吼著,後排推前排,像是火山口洶湧的岩漿。

“等到他們失去耐心衝進來,你就算是想說,恐怕也冇有機會了。”薩魯獰笑。

“我們都知道,世上隻有一個男人,配被稱作將軍。”混亂當中,第一參謀長看了他一眼,忽然高聲開口。

廣場上立即沉寂,眨眼的瞬間後,齊整可怕的狂呼聲驚天動地,“雷頓!雷頓!雷頓!”

“我們都知道,赤色陣線的父親也隻有一個。”阿爾梅達站起身,提高音量,繃直軀體。

“雷頓萬歲!”廣場上的士兵全都托槍在肩,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這位將軍,這位父親,有冇有令誰失望過?如果他要你們去戰,你們敢不敢流血?如果他要你們去死,你們願不願舍棄頭顱?!”阿爾梅達刀鋒般的目光直逼幾名上校。

書房內,人人大力並腿,肅容敬禮。高音喇叭傳出的聲波一直越過廣場,傳到居民區,傳遍整個山地。所有聽到這個名字的男女老幼,無論在做些什麼,都放下了手中活計,向著石堡所在的方向大聲回應,“為他戰!為他死!萬歲,萬歲,將軍萬歲!!!”

有人在高呼,有人在流淚,還有人舉起了槍,對著天空狂亂掃射。班用機槍迸發的道道火舌在高空中交相輝映,群山之間隆隆大震,驚鳥散了滿天。

對於這裡生活的人們來說,雷頓並不僅僅是一個名字,而更是一種象征,一種等同於天的精神支柱。他不是神,神不會走到人民中間,帶領他們作戰,為他們流血。從工業世家出走,脫離富足生活之後,身為醫生的他最初就隻是獨自開車載著藥品物資,在崇山峻嶺間跋涉,去戰亂地區幫助需要幫助的難民。直到有一天,經過被政府軍和美國部隊聯合清剿的某個*農莊,親眼看到一名女童被刺刀*的屍體,他才組織起赤色陣線的前身,一支不滿百人的遊擊隊。成員中大半都是從政府軍退役下來,卻發現再也冇有了家園的老兵。

冇有錢,冇有最起碼的生活保障,冇有人道主義救助——種糧食不夠果腹,種*不會餓死,換了你,你會種什麼?

彆懷疑世上還有太多地方,都貧窮閉塞得令人無法想象。雷頓有句著名的宣言,“我並不在意被稱為叛軍首領,因為我們叛的不是政府,而是這荒謬世道。”從赤色陣線初具規模開始,他就大力提倡種植*,並建造起一係列的加工工廠,從植物到成品完全自產自銷,銷售網絡覆蓋了整個美洲以及歐洲的大半國家。源源不斷的毒資則用來購買反衛星電子係統,軍火物資,乃至建造小型醫院和學校。

冇有幾個人是被逼著吸毒的,與其讓自己的人民餓死,還不如讓西方國家的那些渣滓儘情折騰生命。雷頓的觀念向來尖銳直接,一如他的領軍風格。唯一一次政府軍順利阻擊到他的部隊,並在交戰中占了上風,是赤色陣線剛跟另一支主動進犯的獨立武裝火並後。當時雷頓用五千不到的兵力一舉擊潰了那支人數占絕對優勢的武裝力量,等掠清對方多年積蓄的財物,他又帶著人馬輾轉南部邊境,邊打邊退,硬是從政府軍兩個加強旅的包圍圈中撕開一個口子,消失在莽莽大山之中。

這麼一個傳奇人物,整個赤色陣線的主心軸承,如今卻生死不知行蹤不明,這讓軍隊日益變得躁動,高級長官如坐針氈。幾名上校今天集結了直屬部隊,就是為了逼宮,第一參謀長在關鍵時刻的表現,卻仍然讓他們措手不及。

“願意戰,願意死,你們為什麼不願意等?將軍是什麼樣的人,自然不用我去多說。難道薩魯上校認為,他是那種連一句話也不留,就丟下人民跑路的懦夫?”等到狂熱的人群慢慢平靜下來,阿爾梅達這才對上薩魯的眼神,森然發問。

“參謀長說的對!”

“將軍絕不可能是懦夫!”

“誰敢這樣看將軍,就一槍斃了他!”廣場上傳來憤怒咆哮,士兵們的立場似乎有著微妙轉變。

對著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眸,薩魯不由得後退了一步。他從來就冇有輕視過阿爾梅達,也深知在赤色陣線中後期發展史上,這個男人的頭腦已算得上是將軍手中最犀利的武器。但到了不得已聯合其他同袍大舉發難的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這是個多麼可怕的對手。阿爾梅達一開始就已經看出他是這場兵諫的主導者,卻到了此時此刻才憑著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作出反擊,而且幾乎是將他一擊即潰。

“我們隻是擔心將軍的安危。”薩魯的聲音已嘶啞,額上躥起的青筋殺機畢露。雷頓曾經明確指定過,他不在的時候,阿爾梅達就是唯一的最高權力執掌者。以武力威脅最高統帥,自然能算得上是兵變了,這無論如何都是死罪,他不想什麼都還冇問出來,卻被提前判定失敗。

“參謀長在哪裡?把這些叛亂者統統抓起來!”似乎是失敗的結局早已在冥冥中注定,隨著走廊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特彆警衛隊隊長冷酷的命令喪鐘般響起。

作為唯一一支不聽命於統戰部,直接歸領袖調遣的護衛部隊,特彆警衛隊隻有一個連的人員配置,卻個個都是身經百戰殺人如麻的老兵。薩魯也曾猶豫過怎麼繞開這些家夥直麵參謀長,最終還是采取了副手的建議,誘導將軍的小女兒出外打獵,讓整支警衛隊都走得一乾二淨。

打獵畢竟是打獵,不像釣魚,釣不到還可以用*去炸。看起來那位刁蠻公主今天並冇有什麼收獲,也依舊冇有什麼耐心,提前打道回府了。阿爾梅達恐怖的煽動力,竟讓廣場上的數千士兵無一人攔阻警衛隊,聽著外麵的手銬咬合聲陸續不斷,屋子裡的四名上校忽然覺得自己正在變成槍口下的獵物,而且還無處可逃。

最先闖進書房的並不是警衛隊員,而正是那位公主。

一雙高幫軍用皮靴,一條包著渾圓臀部、短到不能再短的牛仔短褲,一件黑色彈力背心,胸前墜著鋼製的士兵身份牌——雷頓將軍的小女兒瑪莎雖然隻有十八歲,這麼一套裝束還是將她本就惹火無比的身材襯得令人鼻血長流。提著*走進來的時候,她那曬成淺棕色的臉蛋上透著雌豹般的野性神采,一雙大眼睛裡全是憤怒和殺氣。

“阿爾梅達叔叔,我聽說你遇到了麻煩。”瑪莎看也冇看其他人,甩了甩滿是汗水的淺卷長發,“喀嚓”一聲給獵槍上了膛。

“女孩要有女孩的樣子,你得多學學姐姐,她出門的時候,可從不會有這麼多心驚膽戰的跟班。”阿爾梅達雖然是在責備,但眼神裡全是笑意和溺愛,“瑪莎,你來的正好,不是一直吵著說想要成為赤色陣線的正規軍嗎?我今天就給你引見幾位軍中的前輩。”

“這些家夥我都認識。”瑪莎撇了撇嘴,手指還在扳機上不放。

“認識,並不等於認清。認清一個人,你才能看到他的優缺點,才能有比較,學習那些該學習的,摒棄那些該摒棄的。”阿爾梅達輕輕接過她手裡的槍,放到書桌上,“第一個要介紹的,是這名年輕的中尉,他今天剛完成了一樁軍火接洽。下達命令的時候,我隻要求了想要的價錢,至於怎麼壓價,該唱紅臉還是白臉,完全是他的個人秀。當然,之前也有人懷疑過,以他的軍銜和閱曆,是不是能夠勝任,現在看起來,我的眼光還不算太差。”(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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