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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智鬥

2025-05-14 作者: 月關

“賬本兒,這賬本兒”

任劍兩眼發直,無論如何難以想像,一個賬本兒居然真的會出話,並且能出這麼多話。

夏潯還在侃侃而談,道:“這字跡拘謹了些,雖然有意放年夜,摹仿許滸粗獷的字體筆風,可是作做的痕跡依舊很重!許滸本人既然也否認這賬本的存在,那麼主審年夜人應該讓許滸寫一行字來,找個行家對比鑒彆一下!固然,或許有人會,萬一許滸故意變換筆體呢。

這也不難,本國公記得,當初許滸剛受招安時,曾來五軍都督府報備,簽押領印,他在這裡留過他的親筆字的。當日不知今日事,想來他無論是當初在五軍都督府裡簽名領印的時候,還是在雙嶼島寫這勞什子賬本的時候,都不會未卜先知,變換筆體?”

其實那帳本的字體完全就是依著許滸在五軍都督府的存檔筆體慕仿的,幾可亂真,其實不像夏潯的那樣什麼慕仿痕跡十分明顯,哪怕他明知道這麵記載的工具都是子虛烏有,確屬偽造,他也是辨不出真假的。可那有什麼關係,誰會跟他較這個真呢?是二皇子朱高煦、都禦使陳瑛,還是那一直當安排的主審官龍飛?

勢在對方手裡的時候,受了冤屈的人有證據也翻不了天。勢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就算是真的,也能把它成假的。兵字兩隻手、官字兩張口,黑白都是人的。

“還有這紙!”

夏潯又檢起了那本賬簿,高高舉在手中:“我們知道,咱年夜明產好紙的處所,也就那麼幾家。而這賬本的用紙,其實欠好。賬本用紙欠好很正常,因為像這種賬本兒簡直無需使用甚麼好紙,可是一般的紙張呢,那就有地區性了。

因為一般的紙張,年夜都出自於本地的作坊,無需由外地購入。本地所產紙張呢,則因地製宜、就地取材,樹多的處所,多用樹木製紙,竹多的處所多用竹子製紙、有的處所用桑、有的處所用麻、有的處所就用稻草,所製的紙張也就各有差彆。浙東沿海各地所用的普通紙張年夜多是由寧波李家生產的,是稻草紙。而這種紙,是青檀宣紙,用青檀樹皮製成的,青檀紙在浙東從未見銷售”

夏潯舉著賬本,在公堂緩緩走了一圈,慢慢地道:“反卻是在我金陵城裡,無論官伸夫子、學府衙門,用的年夜多都是這種紙張!”

任劍好象見了鬼似的,聲音都打顫了,道:“鬼這能證明甚每?那許滸也來過金陵,或許或許買過幾刀紙帶回雙嶼島也未可知!”

他真不知道這位輔國公原來究竟是乾什麼的,怎麼連這都曉得?從一本賬簿,他怎麼就能看出這麼多工具?

任劍隻是一個校尉,雖是紀文賀親信,所知卻有限,他其實不知道高層的種種爭鬥,也不知道這些事是誰在策撲、都策撲了些什麼,他隻是奉命作證,可他知道,這帳本兒簡直是他到了京城之後才獲得的,輔國公的闡發實有八九是真的。

夏潯道:“還有這墨,墨是油墨,而非鬆煙墨,據本國公所知,因為油墨寫字墨潤有光,比較漂亮,所以京師人士,年夜多使用油墨。京城裡隻有一個處所,因為需要寫的工具較多,且寫出來的工具完全冇有保存價值,過後就冇了用處,所以必用較廉價的鬆煙墨,那就是各級衙門專門傳抄朝廷邸報的抄報手!”

夏潯這番話,在公堂立即又引起一片騷動,夏潯目光微微一掃,看了看眾人神態各異的臉色,淡然笑道:“固然,依著這太倉衛校所言,恐怕尖是許滸來京師時順道買回去的了,所以雖然令人起疑,依舊不克不及做為確鑿證據。不過”

夏潯又去翻那賬簿,任劍心驚肉跳:“他又看出甚麼來了?”

其實這些專業知識夏潯固然不懂,不過對證物真偽的闡發,甄辨的角度和標的目的,這方麵他卻是個行家,所以他隻要指出標的目的,自然有人去給他核辦具體的資料,把這些有關字體、紙墨筆硯各個方麵的薑異告訴他。而這些,僅僅是為了瓦解對方的意誌。

瓦解他的意誌、擾亂他的心神,真正足以將帳本這個至關重要的證物完全推翻的有力證據才會拿出來。夏潯走到主審官案前,將那賬簿往桌一放,道:“主審年夜人請看看,這賬簿兒記載了多長時間的內容,給本國公送禮是甚麼時候,中間隔了多長的時候,再看看賬簿前麵後麵、裡麵外麵的紙張和墨跡,可有什麼轉變?”

龍飛依照他的提示左看右看,不得其解,不由求助似的看向夏潯。

夏潯道:“他們造假,倒也知道把這賬簿兒弄得舊一些,翻得爛一些。可惜有些工具他們冇有注意到,縱然注意到,也冇有那麼年夜的本領來改變,那就是空氣的濕度和歲月的侵蝕!雙嶼島是孤懸於海的一處島嶼,空氣潮濕,尤甚,會對紙張和墨跡產生極年夜的影響。

看這賬簿下兩麵的紙張與中間夾著的紙張有什麼不合?同一張紙的邊沿與中間部分的顏色有什麼不合?幾年前的賬目和現在的賬目的墨跡有什麼不合?”

龍飛的眼睛亮了,興奮地道:“我發現了,冇有不合!”

夏潯“啪”地打了個響指,笑道:“答對了!紙張會因為年代的久遠和水氣的浸潤而產生不合水平的轉變、記載賬目的墨跡也會因為水汽浸潤時間的不合而逐漸彌散,然而諸位年夜人看看,這本帳前前後後、裡裡外外,在這個方麵,可有任何不合?冇有!冇有即是偽證!偽證即是栽臟!”

夏潯慢慢轉過身,淡淡地道:“構陷一等公爵,朝廷命官!這事,會是誰乾的呢?”

任劍已經無力回嘴了,夏潯先從紙張產地、墨的使用以及字體方麵逐一舉事,將他的情緒調動到了最緊張最高亢的階段,然後突然發出致命一擊,他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斷了,此時意識一團混亂,根本想不出如何狡辯了。

任命臉色慘白,眸中一片絕望,腦海中隻有一個轟鳴的聲音:“完了,完了,這回完了!”

朱高煦目光微冷,輕輕垂下眼瞼,抿了。已經放涼了的釅茶,眼皮久久不半抬起。

龍飛目瞪口呆:“原來案子還可以這樣審的?原來一些不言不動的死物,真的可以告訴人這麼多的秘密!”他是頭一回看見這樣審案子的。今天,雖然他隻是一個貌似主角的配角,可是親眼見證的這一切,對這個法司係統的官員產生了極年夜的震動,許多年後,他成了年夜明有名的公門高手,破獲過許多奇案、要案。

“休庭”了。

這樁案子審了一個多時辰,基夏潯一個人的獨角戲,可那些貌似悠閒的皇子、官員們哪個不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這場官司?現在都有些疲勞了。再加,午飯時間也快到了,總不克不及讓年夜家餓著肚子審案,於是,順理成章的,許滸的案子便壓到午後再審了。

這邊一退堂,年夜皇子朱高熾馬興衝衝地進宮去了,他急著把整樁案子的審理經過源源本本彙報與父皇。而夏潯由於身份特殊,雖然龍斷事已然依照律法就地宣布他無罪開釋,還是被鄭賜和薛品給請到了二堂,在那裡喝茶暫候。他這麼高的爵位,當初被捕是皇帝親自下的旨,如今雖然宣布無罪,也得由皇親自下一道旨意才成。

而朱高煦隻一退堂,立即趕到了淇國公丘福署理公務的簽押房。皇特旨必保楊旭這樣的消息,通過一個下人傳口訊兒是不鐺鐺的,朱高煦已趁著出恭的機會去見了趟丘福,把這事告訴了他。丘福雖知這一番絕對整治不了楊旭,還是派了線人在場旁聽,朱高煦還冇到,他已經知道了全部經過。

這樣一來,等朱高煦趕到倒無須多費唇舌了,兩人商量一番,一籌莫展,這時終於想起人的好處來了,要論花花腸子,什麼人繞得過他們,朱高煦立即使人把陳瑛找來。陳瑛和紀綱正候在外麵,兩人並未介入“扣黑鍋”的舉動,直到案發才知道朱高煦想利用這一案件衝擊年夜殿下一派和搖擺不定的楊旭。

因為這種事乾係實在重年夜,少一個人知道便多一分平安,所以如非得已,哪怕是自己心腹,他們也不肯讓更多人知道,眼下實在是計無所出,才把陳瑛找進來,紀綱未得傳喚,還得候在外麵。陳瑛進了房內,朱高煦便把事情向他合盤托出,求問體例。

陳瑛聽飛龍秘諜並未解散納入錦衣衛,而是依舊自力存在,不由暗自受驚,又聽推功攬過找替死鬼竟是二殿下和丘福所為,不由頓足痛聲道:“殿下,殿下呀,此事該先與臣商量才是,怎麼怎麼鬨到這般境地!”

朱高煦道:“事先與聽,又能如何?”

陳瑛道:“若由臣來設計,不滴水不漏,也不致於如此漏洞百出!洛宇那戰報隻消改稱事先便有線人探得消息,那麼許滸入觀海衛即可稱作是將計就計引他入彀,太倉衛的紀文賀提前知道消息,兵發雙嶼島,便也無懈可擊!”

朱高煦張口結舌片刻,頓足悔恨道:“著哇,隻消改這一筆,便毫無破綻了,洛宇這匹夫全無心機,隻曉得動武,壞了本王的年夜事,如入”如今怎麼辦才好?”

陳瑛雖然惱恨,可是自投靠朱高煦以來,一肚子壞水的他為了幫朱高煦招攬朝臣,給他出過很多損招,時至今日,朱高煦如果倒了,他也要跟著不利,兩人是一條繩的蜢蚱,無奈之下,還得打起精神幫他揩屁股。

陳瑛乾的就是整人的差事,對這種事兒根本不消想就是一身的壞心眼,他思索片刻,便決然道:“殿下,這時間,是個極年夜的破綻,如果頭冇有人盯著,以殿下您的身份,想要遮掩,就冇人敢追查。奈何現在皇和年夜殿下都在盯著,就算有殿下您壓陣,也是無法搪塞了。隻要有人去查,這是涉及成乾萬人的事,絕無可能遮掩的。“

朱高煦臉掠過一抹狠色,道:“既然如此,紀文賀是留不得了,否則本王一定引火燒身,除失落他,把事情都推抖他的身。”

陳瑛苦笑道:“殿下,現在已經不是一個紀文賀的事了,紀文賀就算能擅自調兵攻占雙嶼,那觀海衛之事又怎麼?那可是洛宇一手放置。”

朱高煦受驚地看著陳瑛道:“不是要本王連洛宇也殺了?他可是浙江都指揮使呀,一手年夜員,這””

丘福受驚地看向陳瑛,心道:“他娘的,連一省年夜員都殺了?他還真敢,這人比我這帶了一輩子兵的人都狠!”

陳瑛平靜地道:“如果冇有紀文賀栽臟楊旭的事情,那麼紀文賀是可以保下的,如今麼,他們兩個必須的死,除非。殿下有掌控,他們肯背起全部責任,抄家滅族,也不供出淇國公來。”

朱高煦想都不想,馬搖了搖頭,這案子性質太嚴重了,如果隻是殺他們一人,或還有可能服他們,歸正都是一死,不如給家人掙下一份家當,抄家滅族之罪,他們兩個豈肯擔待。

朱高煦也是敢作敢當、殺伐立斷的主兒,便狠狠頷首道:“好,那就把他們兩個都乾失落!”

丘福擔憂地道:“洛宇、紀文賀一軍將領,官職不低呀。尤其是這個節骨眼兒,他們已是關鍵人物,若驟然暴死,豈不令人生疑?”

陳瑛淡淡地道:“淇國公,令人生疑又如何?朝廷自有法度,皇也不克不及不教而誅!冇有證據,誰奈我何?”

“再”他又轉向朱高煦道:“殿下,許滸等人中計被抓之後,雙嶼島的盜眾必定恨洛宇、紀文賀等人入骨,所以咱們隻要手段巧妙些,把洛宇調去雙嶼,權作視察,暗使心腹之人趁夜把他們兩個乾失落,就可以把這事兒推到雙嶼島的人身,他們是挾怨報複,趁夜行刺,這死無對證的事兒誰能查得明白?”

丘福聽了轉憂為喜,連聲道:“使得,使得,若是這麼做,卻是行得通。

都禦使真是殿下智囊,比那鬼士神差的賈詡也不遑稍讓,我的心腹蕭夢正在浙東,老夫這就派人去知會於他,密行其事!”

朱高煦不安心地囑咐道:“此番可再出不得差池了,定要派出心腹可信之人,火速趕往浙東。”

丘福道:“殿下安心,老臣省得。”

“且慢!”

陳瑛目光突然陰鷲起來,恍如一頭禿鷹似的側頭思索片刻,緩緩道:“不對勁兒,楊旭在公堂刻意提起這件事,是給咱們提醒麼?恐怕他就是為了讓咱們自亂陣腳,露出破綻!此等機密,無論是口信兒還,一旦落到他的手中沁

朱高煦恍然年夜悟,又驚又怒地道:“好一個楊旭!他在公堂嘻笑怒罵,打得竟是這般陰險主意!”

陳瑛陰陰笑道:“無妨!楊旭再精,他在官場才消磨過幾年?哼!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豈能遂了他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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