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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反一小步,清亡一大步

2025-05-14 作者: 草上匪

至少一排威武兵丁手按腰刀,將署館大門嚴嚴護住,在身後巨人般的李衛伺立下,蔣讚冷眼環視。攝人氣場跟身上的官服一配,圍在大門前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我蔣某人奉公辦差,秉守法度,誰說我在胡亂加派!?”

蔣讚沉聲喝問,人群紛紛舉手,指向縮在署館裡的那些書吏。

“好膽!來人啦!”

蔣讚臉一黑手一招,幾個兵丁湊了上來,每人手裡又是一根粗壯木棍。

後話冇出口,蔣讚轉身,對那些書吏沉聲道:“你們可會是搞事啊,眼下這情形也看見了,不想又挨板子又丟飯碗,就要舍得身家。如果你們願意跟商人共攤這銀子,我來幫你們遮這禍事,如果不願哼哼趕緊決定,否則板子下來,什麼都晚了!”

這一番又打又拉,壓得書吏部個個麵色慘然。李肆要在這裡,也隻會拍手讚歎,這蔣讚真不愧有能吏之風,想來那李衛做事的手腕,也是從蔣讚這學去的。

眼見書吏們目光閃爍,已是有了退讓之心,那個向案頭正要開口,另一個年輕些的書吏憤然喊了起來:“我爹我叔被楊春殺了,家底也敗得精光,就指著這飯碗過日子,可你要我賠,我連日子也過不下去。要打要開革隨你!這銀子是你要的!彆擺出一副菩薩麵目,還當自己在做善事!”

有人豁出來了,其他書吏也都紛紛應合,蔣讚麵目猙獰,狠狠地吐出一個字:“打!”

劈劈啪啪板子聲響起,蔣讚轉身高聲道:

“此事都是貪吏作祟!我已替大家收拾了,這稅銀麼”人群都嚷道:“降下來,降下來!”

蔣讚點頭:“降是肯定降的,就是得分辯清楚,這樣吧,你們商議出幾個能話事的人。”

不必商議,彭先仲幾個人就站了出來,然後被帶進了署館裡。

治洗這陣喧鬨從日頭剛上開始,等彭先仲幾人出來,已是午後時分,署館外人越來越多,不算本地看熱鬨的,已有兩三千之眾。

數千人都盯著彭先仲等人,不等其他人開口,彭先仲忽然哈哈大笑:“蔣委員要免了我們的錢,然後勸你們交錢過關!我彭先仲既然受大家之托,為大家聲張,絕不乾這昧心之事!”

和他一起的幾個商人裡,有人麵色發白,可想出聲反對,卻被如潮的人聲淹冇了。

“彭少爺是好人!”

“蔣委員是騙子!”

“官吏都是蛇鼠一窩的!”

“不交錢!他們就是想把咱們年關的錢全掏光了!”

群情激憤,署館大門處,蔣讚臉色鐵青,目光幾乎快能燒融了彭先仲的身影。他攔住了正咬牙切齒要衝上去的李衛,恨聲道:“彭先仲,你這是要惑眾鬨事麼?”

彭先仲被那目光灼得也是心中發虛,可眼角裡忽然多出了一個熟悉身影,正是李肆。跟著段宏時在人群後方看著,正對他微微點頭,彭先仲頓時心中沉定。

“惑言?那蔣委員就再把剛才對我們說的話重複一遍吧。”

彭先仲冷笑道,這蔣讚還真是會做事,把他們這些領頭人拉進去籠絡住,再借他們之手壓製其他人,這就是瓦解之策。怪不得李肆要他先出頭拉起這幫代表,換了其他人,不定就被蔣讚賣了。

“換一批能話事的!不要貪狡之輩!”

蔣讚無視彭先仲的反問,這麼向人群招呼道,可得來的卻是一片呸聲,這時候還會有誰相信其他人?

“本官好心一片,卻不想混賬!本官是奉朝廷之令來收關銀!本官是內務府的”

蔣讚惱怒,終於有些失了耐性,可話說到這,就有一堆瓜果扔了過來,氣得他一甩馬蹄袖,徑直進了署館。

“闖關!”

“燒了關門!”

人們終於忍不住了,想要去關門動手。彭先仲又站出來了,“大家冷靜!闖關是對抗朝廷!這事可作不得!大家以後還要做生意,還要討生活,不要這麼莽撞!”,

  有湖南腔的商人接口喊道:“要相信朝廷!一定會給咱們一個說法的!”

正要朝江岸衝去的人群回頭了,這話說得對,姑且不論闖關是罪,冇拿到收訖的循環票,再到下一關可是大麻煩。

“可他們能有什麼說法!?”

不少人問。

“他們冇說法,是因為咱們冇個章程,要不咱們先商議出一個說法!?”

彭先仲喊著。

“對對,咱們先把章程定好,再跟官老爺來商量!”

“冇錯,這麼多人,亂七八糟的,總得有個章程。”

眾人附和,彭先仲長出了一口氣,事情終於能進展到這個階段了,他趕緊*掏出一疊紙,伸手招呼著人。

“這家夥”遠處的李肆捂臉,這也太明顯了吧,幸好冇蔣讚的人看見,不然可就坐實了事前策劃的罪名。

“此子可堪大用,這點小節冇什麼,提點一下就好。”

段宏時倒冇在意,反而讚賞著彭先仲。

“怎麼躥出來那麼一個姓彭的!?”

署館裡,蔣讚皺著眉頭恨聲道。

“姓彭的是當地人,背後準是那李肆!”

李衛念念不忘李肆,雖然毫無根據,卻一語中的。

“彆扯了!李肆那種地頭蛇,跟這些商人怎麼可能勾結到一起?”

蔣讚乾練,可眼光畢竟冇那麼透徹,李衛更是冇那自覺,不再糾纏在李肆身上,就隻問道:“那現在呢?”

蔣讚歎氣:“就等李朱綬吧,有他這個台階,把銀子降降,平平那些人的心氣,此事也隻能如此了,另外我還留著一手,多半人已在路上了。”

下午時分,李朱綬來了,帶了二三百衙役練勇,招呼著劉興純一起護住署館,然後進來見了蔣讚。

“蔣兄,這事何至於此啊。”

李朱綬臉色很不好看,稅關怎麼收錢他管不了,可治洗聚起來幾千號人,隱隱有變亂的苗頭,罪魁禍首就是這家夥。

“有什麼章程,就交代一下吧,本縣也好處置。”

他是在問蔣讚要底線,雖然氣惱,可大家畢竟都是為朝廷做事,眼下這事得儘快平息,他也必須當這蔣讚的下牆梯。

帶了蔣讚的條件出門,跟彭先仲一眾代表碰頭,拿到一份文書,李朱綬詫異不已,他下意識地轉頭四顧,正見著遠處李肆和段宏時朝他微笑點頭,頓時打了個哆嗦。

“準是這二位神仙搞出來的事,就不知道是福是禍”

李朱綬犯著嘀咕,可想想該不會害了自己,也隻能硬著頭皮,帶著這文書回了署館。

“這是什麼意思?”

蔣讚翻看過文書,眉毛一直擰著冇順過來,他冇搞明白。

“開革這批書吏冇問題,本就要收拾他們,可稅銀查收由稅關和他們商人一起議定的牙人負責,這是什麼意思?”

李衛想也不想就斷言:“有陰謀!”

李朱綬嗯咳了一聲,對這大個頭他可是很不感冒,講了自己的理解:“許是他們不想讓自己受書吏擺布,要讓信得過的牙人一同查驗估價定費。”

蔣讚哼了一聲:“牙人在稅關本是上不了台麵的角色,豈能跟朝廷吏員平起平坐,還像是做生意一般跟稅關談價?此事不可!”

他下意識地就要否定,當然,以朝廷宮員的本性,這文書上什麼東西他都想否定。

李朱綬倒冇覺得有什麼不對:“朝廷曆來都靠牙人運掌商事,廣州洋行不就是牙人嗎?稅關牙人比比皆是,就是冇納入經製而已。有了牙人,運籌也能從容得多。”

蔣讚還是搖頭,隻答應處理書吏。李朱綬暗自咬牙,帶著這個條件出去了。

“可惜我隻是個閒官我要是府道,其至督撫,哪能容這些蟻民跟我開條件,哼!”

李朱綬背影消失,蔣讚一拳頭砸在書桌上,李衛也是深有同感,喘氣不止。

冇過一會,外麵響起了呼喊聲:“無牙人,不交錢!”,

  李朱綬抱著腦袋奔了回來,冬帽上還掛著幾片菜葉子,一臉的狼狽:“蔣兄,你再冇說法,我可當不了這中人了。”

蔣讚冷笑置之:“事關朝廷臉麵和稅關經製,本委員不會畏從暴民!”

李朱綬臉色漲紅,狠狠一跺腳,拱手告辭。

“還真能扛呢,難道他看破了什麼?”李肆有些擔心了。

“你搞那些道道,我都還冇完全看明白,那蔣讚雖然頗有手段,可商事卻不是行家,應該隻為的是臉麵。”

段宏時安慰著他。

“那就隻能撕破臉了。”

李肆很遺憾,朝前方跟在彭先仲號邊的陶富打了個手勢,陶富點頭,再朝彭先仲嘀咕了一聲,彭先仲又點頭。

“出來說話!”

原本還在等結果的人群裡,終於有人忍不住又喊了起來,又把這幾千人給帶動了。

“這種裹挾之事,你是從何學來的?”

段宏時問,雖說這計劃之前也是他參與製訂的,可實際的操作還得看李肆,他對李肆這熟稔的控製很是訝異。

“這一夢三百年,什麼都能學到。”

李肆敷衍道,心想前世他身為記者,這種鬨騰他可看得多了,其中門道再熟悉不過。

“不過也很容易過火”話剛說完,有些已經餓得兩眼發暈,滿肚子戾氣的船工就朝署館裡衝去,那二十來號據說是九門提督的兵跋扈慣了,雖然還不至於動刀,動起拳腳來卻凶狠無比,頓時將幾個船工打得口鼻噴血。

“打死這些狗腿子!”

船工們終於怒了,幾百號人湧上去,嚇得那些兵也縮回了署館。

“讓我去剁了這些暴民!”

署館裡,聽著咚咚的砸門聲,李衛咆哮道,門一開,嚇得馬上又跟著眾人用背將門頂住。他一個人再凶猛,怎麼可能頂得住幾百號人?

“彆怕,他們也該到了。”

蔣讚依舊穩得住。

門外李朱綬的衙役練勇,還有劉興純的巡丁都在阻攔,偶爾將幾個要點火的、掏刀子的從人群裡抓出來,其他動作就像是演戲。

喧鬨正到高處,轟隆的馬蹄聲響起,大隊人馬從東麵過來了。

“出去吧,我調的兵來了。”

蔣讚出了口氣,眉目陰冷地說著,這時侯人群也惶惶而退,就見著一兩百馬隊湧來,遠處還有步兵隊在急奔,至少不下四五百人。

“本官不想動武,隻要你們如數納銀,剛才之事,本官不追究!其至本官也準你們所請,將那些書吏儘數革辦!”

對著人潮,蔣讚昂首高呼,滿是事情就此了結的語氣。

“那千總”見人潮還冇什麼動靜,蔣讚朝馬上一個千總招手,想喊他帶兵趕人。

“啊?什麼?有賊匪臨近!?”

馬上是張應,裝模作樣地聽著手下人彙報,然後朝蔣讚拱手:“軍情要緊,先告辭了!”

嘩啦啦綠營兵來得快也去得快,隻丟下一場煙塵。蔣讚的手還停在半空,整張臉已然青白一片。

“有賊匪!?劉興純!隨本縣剿匪!”

李朱綬也喊出了聲,衙役練勇巡丁什麼的也呼啦啦撤走了。

“這些混賬!他們他們也跟這些人是一夥的!”

李衛氣得兩眼暴凸,蔣讚則是捂著胸口,好一陣才喘過氣來。

“無牙人,不交錢!”

人潮繼續喊著,蔣讚繃起的肩頭緩緩垮下。

“李肆!”

征然瞅見人群外,那李肆正一臉微笑,李衛牙齒咬得格嘣作響,遙遙伸出了手掌,一抓一握,像是恨不得將他嚼在嘴裡。

“肯定是你搞的鬼,我要當官!當大官!我一定要收拾掉你!”

李衛在賭咒發誓,李肆則掏掏鼻孔,再回敬一根中指。

康熙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後世學者都記得這個日子,並把它作為一個裡程碑的時間點來記述。因為在這一天,一份《洽洗稅關約定》的文件簽署生效,這是華夏商業資本走向獨立,並帶動整個曆史大勢的最初源頭,李肆作為倡導者和推動者,以勝利者之姿,壓迫著滿清官員簽暑了這份關約。

當然,這說法隻是普羅大眾所知的,實際的情況是,李肆從頭到尾都冇跟蔣讚碰過麵說過話,什麼關約,也不過是蔣讚在彭先仲拿出來的文書上蓋了一個私人印章。而那份文書,更和什麼資本獨立無關,內容僅僅隻有兩條,開革書吏,牙人代言。

後一條雖然隻有四個宇,卻又是雙方爭論的焦點,但本著撈足銀子的心思,蔣讚冇有再堅持必須上報朝廷,由戶部指定牙人的條款,而是由稅關和商人雙方認定,並且這也隻是稅關自身的事務,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粗看起來,這似乎跟之前冇什麼改變,但那些被開革的書吏卻被向案頭一聲“咱們換個東家”給留住,事情就有些變質了。這是資本獨立的一小步,也是滿清朝廷走向潰滅之路的一大步。

李肆這麼評份這份“關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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