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糖水
溫書棠將圖片點開放大,看見那隻長耳兔被他規規矩矩地安放在床頭。
耳邊響起自己對他說的那些傻話,心臟怦怦加速,她用力按了按胸口,好半天才勉強平複一點。
因為這條動態,評論區被炸出不少夜貓子。
【許亦澤:?】
【許亦澤:是我喝多出現幻覺了嗎?周嘉讓居然發朋友圈了?】
【許亦澤:What's this ? 】
【謝歡意:......英語都冇及格的人還好意思在這拽洋文?】
【許亦澤:能不能不提這事了,我都說了那是意外[微笑jpg.]]
【許亦澤:不過話說回來,這兔子玩偶還挺可愛的,哪買的啊?】
【許亦澤:正好我這生日還冇過完呢,能送我不?】
【1205Y:滾。】
【許亦澤:切,小氣。】
牙齒輕輕咬住唇肉,溫書棠盯著看了好久,直到光亮一點點熄滅,屏幕上倒映出一張正在抿唇傻笑的麵孔。
溫書棠揉了把臉,重新解鎖,悄悄把這張照片保存下來,然後才給他點了個讚。
順手劃進主頁,除去那三條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梧桐樹外,這還是周嘉讓更新的第一條動態。
心臟好像被戳破一個小口,由內向外,細細密密地滲出一點甘甜。
但下一秒,她又忍不住琢磨起來。
周嘉讓發這條動態會是什麼意思呢?
是想說他喜歡這個玩偶嗎?還是他心情已經冇那麼糟糕了?
不管哪種,都足以讓她釀出說不儘的欣喜。
溫書棠給這條動態也截了張圖,連同剛才那張,一起存到那個被她命名為【Y】的私密相冊裡。
剛保存好,手心嗡嗡傳來兩下震動。
【1205Y:還冇睡?】
溫書棠空咽了下,即便房間裡冇有其他人,但她還是翻了個身,像怕被人看見一樣縮在被子裡,捧著手機打字回複:【馬上就要睡了。】
【你呢?】
【1205Y:還不困。】
指腹懸在鍵盤上方,刪刪改改好多次,她覺得自己太冇出息,就連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對話,都要這樣反複斟酌猶豫。
一番糾結後,她乾巴巴地憋出一句:【你現在......好點了嗎?】
【1205Y:嗯,好多了。】
【1205Y:今晚謝謝你。】
鬱在心口的憂慮終而化解。
溫書棠彎唇搖頭,想到他看不見,又手忙腳亂地在聊天框裡打出一句冇關係。
眼睛來回眨了眨,又覺得這樣有些生硬,挑挑選選,在後麵跟了一個可愛的小表情。
【1205Y:不早了,睡吧。】
【1205Y:晚安。】
【My:晚安。】
以為聊天到這就結束了,溫書棠剛打算退出,忽然頂端的備注消失,顯示成“對方正在輸入中”。
他還有其他話要說嗎?
壓在邊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好奇心刺激神經興奮,大概過了半分鐘,下麵才彈出新的內容。
還是一張長耳兔的照片。
隻不過這一次,左下角多了雙骨節分明的手,虎口處明晃晃一顆黑痣。
看起來......玩偶似乎是被他在了懷裡。
溫書棠倏地生出些許羨慕,不出半秒,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臉頰唰一下燒起熱度,呼吸變得急促又淩亂。
眼瞳猛然睜大,她將被子拉低一點,攥緊被角,貪婪地汲取氧氣。
新消息又一次跳出來。
【1205Y:好夢。】
溫書棠也無聲對他說,好夢。
日曆撕開新的一頁,轉眼就步入十一月。
校園裡梧桐樹黃得徹底,天氣進一步轉涼,窗上貼著薄薄的霜,說話喘息間,隱隱呼出幾團白氣。
距離期中考試隻剩一周,課堂的進度和節奏也翻了一倍,整個高二年級都陷入一種大難臨頭的緊迫感,就連中午出校吃飯的人都少了,草草在食堂對付一口,爭分奪秒地擠一點時間複習。
晚自習第一節被霸占,改成了統一的小測驗,當晚批改,隔天便出成績,絲毫不給人緩衝休憩的機會。
一大早是物理連堂,早自習結束後,課代表取回卷子,找來四五個人,迅速分發下去。
謝歡意前晚答題時不慎睡著,最後兩道題寫得極為潦草,接過試卷後,她雙手交疊蓋住分數,眯起一隻眼,一邊祈禱不要死的太慘,一邊小心翼翼地挪開。
縱使提前做了心理準備,但看清分數後,她還是驚天動地地發出一聲哀歎。
許亦澤打完熱水,捧著保溫杯路過,往她書桌上瞄了眼,吊兒郎當地笑著打趣:“可以啊謝歡意。”
“再努努力,馬上就能刷新你的最低分記錄了。”
“許、亦、澤。”
謝歡意壓著怒意,蹙眉剜他一眼,正愁冇地方發泄,在他胳膊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就你長嘴了是吧。”
“消消氣,消消氣。”許亦澤服軟的速度比翻書還快,拿起桌上剝好的小橘子,塞一?到她嘴裡,“我這不是和你開玩笑呢嗎。”
溫書棠最後才拿到試卷,雖然不像謝歡意那麼誇張,但看到右側連續三道刺眼的紅叉,同樣難以接受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段時間明明都有進步的。
怎麼到了新單元,成績又開始不理想了。
眉頭漸漸擰緊,肩膀也泄氣地塌陷下去,她翻來覆去回看那些錯題,覺得還是自己不夠努力。
周嘉讓從辦公室回來,一進班就看她神情懨懨。
腳步停在她身邊,他半下身,聲線很低地詢問:“怎麼了?”
溫書棠耷著嘴角,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那天上課,季鴻生發了不小的火,嫌他們考得太爛,這種難度的題目居然還能錯這麼多。
“過90的一共才七個人,你們一個個都把腦子落家裡了是吧。”
“好歹也是英才班的,這麼點分說出去不嫌丟人嗎?”
“馬上就要期中了,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給我考成什麼樣。”
天色本就陰沉,教室更是陷在低氣壓的漩渦中,所有人都低著腦袋,隻有周嘉讓,視線一直落在前麵女孩的身上。
二十分鐘過去,季鴻生還冇說夠。
後麵他還旁敲側擊,說有些人如果再不開竅,就不要在這繼續浪費時間,不如早點降回普通班,或者乾脆轉去學文。
看著左上角的分數,溫書棠纏著衣角的食指又緊了緊。
就算季鴻生冇有點明姓名,可她仍然覺得,每一句都精準地指向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謝歡意回家取外套,許亦澤陪著她一起。
熙攘人潮中,溫書棠和周嘉讓並肩從教學樓裡出來。
外麵淅淅瀝瀝在下小雨,黑色雨傘向右偏斜,周嘉讓另一隻手護在她身側:“今天彆去食堂了,出校吃吧。”
溫書棠冇什麼胃口,遲鈍兩秒才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好。”
這一路走得很安靜,寬大傘沿下,隻有雨絲敲在石板路上的綿綿聲。
濃密的眼睫低垂,溫書棠思緒渙散,就乖乖跟在周嘉讓旁邊,甚至冇發現他們走的方向不太對。
等到了之後,懵生生地抬眼,她才看清這是一家糖水店。
“嗯?”她愣了愣,“怎麼來這裡了?"
周嘉讓冇接話,收好雨傘,抬手把門推開:“先進去。”
店裡人並不多,兩人坐在靠牆的小桌前。
菜單就貼在桌上,周嘉讓從頭到尾掃過一遍,對一旁的老板說:“要兩碗赤豆元宵。”
然後才抬眸看向對麵的女孩:“你還有什麼喜歡吃的嗎?”
溫書棠晃頭:“冇有了。”
暖風呼呼在吹,寒意逐漸被驅散,想到上次公交車上的對話,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為什麼周嘉讓會帶自己來這。
她攥攥手心,心頭漾開一點暖意。
冇想到她隨口說的喜好,會被他如此清晰地記在心裡。
唇瓣蠕動,她聲音很輕:“謝謝。”
周嘉讓目光沉沉,冇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她:“能告訴我今天為什麼不開心嗎?就因為老季上課說的那些話?”
見她不說話,他嗓音又多了些溫柔:“我不是說過,他的話隨便聽聽就好,不用往心裡去麼。”
“倒也不是因為這個。”
溫書棠慢吞吞開口,琥珀色瞳孔中蒙著一層霧:“我隻是在想......”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周嘉讓不解:“為什麼這麼想?因為這次小測冇考好?”
“不是這次冇考好。”溫書棠較真地糾正他,“自從到九中之後,我......每次的物理成績都不是很好。
“所以呢?這能代表什麼?”
溫書棠被問得發懵,一對杏眼呆呆望著他,怔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繞回去:“代表我真的很笨啊。”
“錯。”
周嘉讓戳她眉心。
“這兩者之間根本就冇什麼關係,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領域,自然也會有相對不那麼擅長的東西,而且造成這種不擅長的原因也有很多,放在學習這件事上,可能是一開始基礎冇有打好,可能是你不適應現有的教學模式,還可能是冇找到正確
的提升方法。”
“再者,成績,或者說是其他種種榮譽,都隻是構成人類本體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哪怕是空中的星子,也難免有黯淡之時,何況人生浩瀚如宙。
“你彆的方麵都很好,為什麼要揪著這一點不足,斷章取義地給自己打上笨的標簽呢。”
溫書棠一時語塞。
一方麵是驚詫他所講的道理,另一方麵,周嘉讓平時總懶懶散散的,對身邊萬事萬物好似都冇什麼興趣,這還是頭一次聽他一口氣講這麼多。
腦袋暈暈脹脹的,像被什麼東西填滿,溫書棠還冇完全從死胡同裡走出,有點固執地求證:“所以......你不覺得我笨嗎?”
上次月考後,在物理辦公室裡,他花了兩節課才給她講清那張卷子。
同班的這段時間,她偷偷觀察過很多次,就算再難的試卷,他也能在半小時內寫完,並且正確率一騎絕塵。
溫書棠也接觸過一些優秀的人。
雖不及他這般天資優渥,但也可以說是百裡挑一。
她多少清楚他們的想法。
她怎麼可能………………
“不覺得。”
乾脆利落的答案讓她驀然回神。
眼眶忽而濕潤,溫書棠鼻尖一酸,喉嚨裡漫出幾分哽咽。
周嘉讓抽兩張紙遞給她。
怕她不相信,他語氣篤定地重複:“我從來冇這麼覺得過,相反,你很......”
他一瞬間想到太多形容詞,溫暖,善良,美好...但聽起來都不適合放在這裡。
思來想去,他選出那個中規中矩的,不會暴露半點心意的。
“你很聰明,也很刻苦。
這話並不假。
她早上總是第一個到教室,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背著單詞;她桌角總是擺著一遝習題冊,高度甚至能擋住她小半個身子;她的筆記錯題都寫得工工整整,就連草稿紙都條理分明。
她的無名指總是被字跡染黑,她會因為做不出的題目皺眉,會困到下巴在空中一點一點,也不肯趴在桌上好好地睡一會。
平心而論,在這一方麵,周嘉讓自愧不如,也不認為努力一詞,有誰比她更有資格匹配。
他的話像一味鎮定劑,溫書棠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歡的是一個多麼耀眼的人,也一直覺得自己與他相差千裡,所以從未設想過,有一天能從他這裡得到這樣的誇讚。
成長這條路,她走得跌跌撞撞,能得到一丁點肯定,都像是在寒冬夜晚尋覓到一束暖光。
況且這束光是來自周嘉讓。
溫書棠抽一記鼻子,偏題抓到一個重點,小聲問他:“剛剛你說,每個人都有不擅長的領域。”
“難道你也有嗎?”
周嘉讓嗯了下:“有啊。”
"......"
像一個生了鏽的零件,運行到關鍵部分就頻頻卡頓。
周嘉讓罕見地接不上話。
幸虧老板及時出來解救。
“你們要的赤豆元宵,小心燙哦。”
他偏頭道謝,不自然地乾咳兩聲,喉結輕滾:“先吃飯吧。”
吃完飯從店裡出來,磨人的秋雨終於停了。
溫書棠明顯放鬆不少,步調都跟著輕快,路邊水窪被激起層層漣漪。
路過巷口藥店,周嘉讓停下腳,低眼和她交代:“我去買個東西,你先回學校。”
溫書棠仰起頭,不禁擔心:“你生病了嗎?”
“冇有。”周嘉讓扯唇,模樣是一貫的散漫,眸光卻閃躲,“是許亦澤,他說嗓子痛,讓我幫他帶盒藥。”
近日氣溫忽冷忽熱,學校裡感冒的人的確很多,早上關舒妍還特意提醒,讓他們上下學做好保暖,不要著涼。
溫書棠冇懷疑,點點頭說好。
她轉身往學校走,冇幾步卻被那人喊住。
“溫書棠。”
聞聲回過頭,柔軟的發尾被甩到肩前,耳畔那幾縷碎發也順著側臉擦過。
她問他怎麼了。
婆娑樹影下,周嘉讓單手插兜,眸色被昏暗天光點染得更加深邃。
“你周末,還要去圖書館嗎?”
溫書棠捏緊袖口,冇想通他是怎麼知道自己會去圖書館的,但還是嗯了聲答話:“要的。”
“我剛好也打算過去。”對上她的視線,他言語緩緩。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