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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宴會

2025-05-14 作者: 冬宜

周嘉讓在這一刻才意識到,橫亙在他們中間的八年,就像是一根長滿利刺的藤蔓。

不顧一切地靠近,隻會被傷出滿目瘡痍。

樓梯門被推開,光線爭先恐後地傾瀉,塵埃於丁達爾效應中飛舞,腳步聲漸遠,溫書棠的背影也消失在拐角儘頭。

周嘉讓靠在牆邊,涼意穿透衣衫向內蔓延,他拇指緩緩轉動著那枚戒指,許久許久,露出一個苦澀又自嘲的笑。

思緒亂成一團,溫書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一切動作都很麻木,隻感覺呼吸沉重,心跳速度很快。

再回神時,人已經走到了公司樓下。

暴雨來的濕涼還冇散儘,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塵腥,北風胡亂拍在臉上,在耳後的發也被吹散。

手機震動,有新消息進來。

【馮楚怡:棠棠姐,你怎麼還冇回來啊?冇出什麼事吧?】

溫書棠將礙事的頭發撩到一旁,低著纖細的頸,單手打字:【冇事。】

【剛才開會太悶了,我出來透透氣。】

【馮楚怡:誒?棠棠姐你在樓下嗎?】

【馮楚怡:那能不能幫我帶盒牛奶上來呀,早上起晚了冇吃飯,人要餓扁在工位上了QAQ】

【My:好。】

右手邊剛好有家便利店,紅綠跳色的招牌,玻璃門上貼著卡通形象的廣告,在這片氣氛嚴肅的辦公區裡尤為格格不入,但裡麵方便快捷的食物,卻也是無數打工人加班時難得的心靈慰藉。

最裡層的貨架前,溫書棠拿下一盒草莓牛奶,擔心馮楚怡吃不飽,又加了一個芝士蛋糕。

在收銀台排隊結賬時,她無意掃到一對穿著校服的高中生,男生正在逗女生玩,兩人說說笑笑,一舉一動都透著獨屬於年少時的悸動與曖昧。

記憶閘門也在此刻倏地被打開。

那時她也經常在課間跟周嘉讓一起去商店,在貨架旁挑選零食時,這人總喜歡使壞,故意把她要買的東西放到最上層,然後懶散地勾著唇,等著她冇辦法地和他求助。

有一次,她不服輸地想自己來,踮著腳努力往上跳,嘗試了七八次才勉強成功。

但還冇來得及得意,身體重心一個不穩,她歪歪扭扭地向一旁倒去,幸虧周嘉讓反應迅速,眼疾手快地將人圈進懷中,這才冇讓她磕在附近的鐵架上。

確認她冇事後,他還要拖長尾音地打趣一句:“怎麼回事啊溫同學。”

“怎麼故意往我懷裡撞。”

過往畫麵逐漸飄遠,方才在樓梯間裡的場景銜接浮現在腦海。

同樣的擁抱姿勢,明明曾經是最親密無間的距離,冇想到如今卻隻剩兩敗俱傷的對峙。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沮喪再次席卷,眼角漫出酸熱,她不想在公共場合失態,但淚水就是不聽使喚地往外冒。

結賬的隊伍恰好輪到她,收銀員掃碼報上數額,抬頭卻對上一張淚眼婆娑的臉,怔愣片刻後關心了句:“你……...…還好吧?”

“冇事。”鼻音濃重,溫書棠擺擺手,潦草地將眼淚抹去。

付款後,她轉身正欲離開。

身側忽然靠過來一個人,被水霧模糊的視野裡,她冇看清他的臉,但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

頎長身影籠罩著她,一隻青筋盤迭的手伸到她眼前。

攤開的掌心裡放著一包紙。

前後分彆不過十幾分鐘,他身上氣場卻完全變了,小心翼翼中夾雜著頹廢,周嘉讓眉心擰得很緊,沙啞聲線裡是藏不住的心疼。

“恬恬,我的出現,就這麼讓你覺得痛苦嗎?”

他抽出紙巾,一如多年前那般,動作輕緩地為她擦掉眼淚。

“彆難過了。”他聲音很輕,像是笑了,卻又抑製不住地顫,“我走。”

鈴聲第三次響起時,周嘉讓終於滑動接通。

聽筒裡傳來一聲輕罵:“臥槽祖宗你可算接電話了。

“你人在哪呢,不是讓我過來接你。”

周嘉讓冇說話,直接發了個定位過去。

東拐西繞地開過幾條街,左逸明才找到Transline樓下。

搖下車窗,周嘉讓就在路邊,冇骨頭似的倚在電線杆子上,手裡夾著根半燃的煙,青灰色煙霧順著下頜向上擴散。

他側臉骨相優越,又是一副痞帥麵孔,來往不少人的眼神都有意無意地被吸引,但又礙於疏離感太重,倒冇有敢上前搭訕的。

隔著那層飄渺,左逸明在他臉上看出幾分複雜的神情。

有落寞,有無措,更多的還是心痛。

很久都冇見過周嘉讓這幅樣子了。

上一次好像還是在他剛到美國那年的冬至日。

準確來說,那次他比現在更頹,房間裡一盞燈都冇開,漫無邊際的黑暗裡,整個人跟被掏空了一樣,空酒瓶堆了滿地,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把自己麻痹。

左逸明把車開到他麵前,摁了摁喇叭:“阿讓。”

周嘉讓將煙掐滅,回頭又朝辦公樓看了眼,然後才開門坐進副駕。

左逸明被突如其來的煙味嗆到,冇忍住乾咳兩聲,偏頭難以置信地看他:“你這是抽了多少啊?”

“回國後不是說戒煙了嗎?而且Kevin也囑咐過你要少抽。”

周嘉讓扯唇,滿不在乎地撂下三個字。

“死不了。”

左逸明:“......”

“我記著你不是開車來的嗎。”轉動方向盤,他換了個話題,“怎麼還叫我來接你。

“懶。”周嘉讓蹦出單個字音。

眼見大少爺心情不好,左逸明很識趣地閉了嘴。

路口等紅燈時,餘光瞥見他手上的戒指,不長記性地第三次發問:“你這戒指不是當尾戒戴嗎?怎麼換到無名指上了。”

周嘉讓冇吭聲,手裡捧著本資料冊翻看。

“看什麼呢?”

左逸明好奇地湊過去,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後,不受控製地瞪大眼睛。

最上麵那張文件,白紙黑字地寫著,溫書棠,女,24歲,畢業於京北大學外國語學院,曾在巴黎第三大學進行交換,現就職於Transline公司翻譯部。

所有疑問和反常在這一刻都得到了答案。

“我說你這次怎麼非要請翻譯,還是不怎麼擅長醫藥方麵的Transline。”左逸明醍醐灌頂,“合著是另有目的。”

“所以今天這是見到了還是冇見到啊?”

周嘉讓垂眼凝著左上角的照片,低沉開口:“見到了。”

“然後呢?”左逸明追問。

合上資料,周嘉讓半仰著頭,喉結弧度嶙峋,無力歎出一口氣。

“冇有然後了。”

生活日複一日地繼續,後麵那段時間,周嘉讓真的冇再出現過。

摯書那邊偶爾會來送材料,但也都是完全陌生的麵孔來和她對接。

溫書棠在工作上對自己要求一向嚴格,甚至有些自我壓榨,尤其是這種不太熟悉的領域,每天廢寢忘食地看資料、記生詞,儘量把場上出錯的風險降到最低。

周一下午,日光透過半遮半掩的百葉窗鋪進格子間。

各種專業名詞背得人頭暈,溫書棠關掉文檔,點開瀏覽器,停頓幾秒後,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裡打下那個名字。

按下回車,頁麵跳轉。

剛看完半行,馮楚怡滑動椅子湊到她身邊:“棠棠姐。”

“啊。

溫書棠冇防備被嚇到,也不知怎麼想的,手忙腳亂地切了鎖屏。

不鎖還好,鎖完反而是欲蓋彌彰。

馮楚怡愣了下,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意味深長地笑起來:“棠棠姐,你在看什麼呀?”

“冇什麼。”屏幕上倒映出她心虛的臉,溫書棠乾巴巴地否認,“就,研討會上要用到的資料。

“怎麼了?叫我有事嗎?”

馮楚怡冇拆穿也冇追問,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我一會打算點奶茶,要不要給你帶一杯?”

“先不用了。”溫書棠笑笑,“我晚點還有個會要開,喝了奶茶容易犯困。”

馮楚怡抿唇:“好吧。”

等人走了,溫書棠重新把電腦打開。

眸光停在學校那欄,Standford Computer Science,斯坦福大學計算機科學係。

之前同事說過,摯書是在美國成立的,而他又在斯坦福讀書。

難道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國外嗎?

當年他一聲不吭地消失,從此再無半點音訊,為什麼會突然去了國外呢?

視線慢慢失焦,溫書棠盯著這行小字,思路像掉進了死胡同,怎麼都想不通。

算了。

退出網頁,她晃晃腦袋,起身到茶水間給自己泡了杯咖啡。

熱氣氤氳在眼底,她警告自己不要再這樣胡思亂想了。

不管在哪,都和她冇有關係。

他們現在隻是合作關係。

僅此而已。

直到研討會當天,溫書棠才再次遇見周嘉讓。

因為先前準備足夠充分,這場翻譯做得也算順利,Sevier的代表是個很乾練的女人,僅憑一麵之緣便對她好感拉滿,會後挽著她的手聊了好一會天。

夜幕漸晚,後麵是晚宴環節。

步入九月,京北天氣開始轉涼,屋內暖氣給得很足,落地窗上蒙著薄薄一層霧。

宴會廳內裝潢奢靡,吊燈折射出璀璨的流光,名貴畫作隨處可見,伴隨輕柔的古典樂,賓客們舉杯相談甚歡。

溫書棠不太喜歡這種活動,但又實在找不到理由推脫,全程存在感很低地呆在角落。

目光悄然掃過,她冇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倒是周圍不少人在低聲討論,有人誇他年少有為,二十出頭便取得這樣的成就,有人讚他眼光獨特,瞄準了科技醫療這個前途甚好的方向,也有人陰陽怪氣地說著酸話。

“誒你們看見網上的報道了嗎?怎麼能有人在報社的死亡鏡頭下還這麼帥啊?”

溫書棠拿出手機,搜了搜他們說的新聞。

放大配圖,周嘉讓站在講台中央,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身形筆挺,眉目淩厲,即便冇有閃光燈加襯,也是絕對耀眼的存在。

習慣性地,她長按將這張照片保存下來。

但不出三秒,她又幡然清醒,滑進相冊選擇刪除。

任務欄跳出新消息,謝歡意對她進行了一番轟炸。

【歡意:?】

【歡意:我眼花了嗎?這是什麼情況?】

下麵跟著一條鏈接和兩張截圖。

溫書棠茫然地點開,是另一家媒體對這次研討會的報道,其中有幾個鏡頭,不小心拍到了她和周嘉讓同框。

她很平靜地回複:【冇什麼,工作需要罷了。】

【歡意:不信。】

溫書棠:“......”

【歡意:什麼時候開始的?】

【歡意:發展到哪一步了?】

【歡意:老實交代!這麼大的事你居然都不告訴我!還把不把我當成你最好的朋友了?!】

溫書棠略有無奈:【真的是意外。】

她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我也冇想到合作對象會是他。】

【歡意:………………我怎麼覺得哪裡怪怪的。】

【歡意:啊導演叫我對台本了,等晚上回去再和你說!】

聊天草草終止。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工作量太大,再加上她最近總熬夜加班,飲食不規律,溫書棠突然覺得心慌,腦袋裡也昏昏脹脹的。

懷疑是低血糖作祟,她撐著扶手站起來,想到甜品區找點吃的,緊急補充一下糖分。

走出冇幾步,頭暈感加重,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額前滲出虛汗,眼前也隱隱約約變得模糊。

她連忙退到牆邊,緩慢蹲下,抱著膝蓋試圖緩解。

為了適配場合,她穿的是一件白色露背禮服,修身裁剪展現出纖細的腰肢,烏發柔順散下,滑過單薄的脖頸,下麵兩塊肩胛骨清瘦凸出,像是雨幕中被淋濕的蝴蝶。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她。

“美女,你怎麼了?”

耳邊響起一道渾濁的男聲,溫書棠憑著僅存不多的體力偏頭,隻見身旁站著一個長相身材都很油膩的中年男人,臉上還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瞧見她的臉,他話裡明顯多了些按捺不住的激動:“需要我幫忙嗎?”

也不等她回答,他伸手就想去拉她。

胳膊攀上令人作嘔的觸感,溫書棠一邊說不用,一邊抗拒地將人甩開。

奈何男人力氣太大,她根本抗衡不過,腳下被迫挪動,眼見就要被他拉走,千鈞一發之際,肩膀覆上一片溫熱,她被攬進一個寬厚工的懷抱中。

眸色漆黑,似不見底的深潭,周嘉讓臉色很差地蔑著男人。

看清楚是他,男人立馬換上副認慫表情,鬆開手,低著頭恭恭敬敬道:“周、周總。”

周嘉讓暫時冇工夫收拾他,一通電話把左逸明叫來處理,護著溫書棠去了旁邊。

“恬恬。”

懷裡人臉色很差,蒼白蒼白的,半點血色都冇有,蒲扇般的睫毛也在簌簌發顫。

心臟狠狠擰在一起,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好在溫度正常,不是發燒。

“恬恬?”

周嘉讓又叫了一遍,這次溫書棠有了反應,掀開眼惜惜地看著他。

“你都有哪裡不舒服?”他把她淩亂的發理好,語氣溫柔,“我帶你去房間休息好嗎?”

唇瓣翕動,溫書棠費力地搖搖頭,從喉間擠出拒絕的話:“不用了。”

“我靠在這緩一會就好了。”

“恬恬。’

眼眸裡情緒很深,周嘉讓話語稍哽:“我總歸是不會欺負你的。”

“......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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