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卷 第三折(第三場) 置裝
第三折(第三場) 置裝
“十一,你現在天天往戲班跑,伯父都不說你嗎?”
這是午飯後的休息時間,仲夏時季,難得遇到一個未晴未雨的陰天,秀兒和十一坐在他的車子裡,十一說要帶她出去挑選頭麵衣裳。
菊香搶著替主子回答:“說,怎麼不說,但老爺也就說說而已。 他隻管說他的,少爺隻管玩少爺的。 ”
十一立刻反駁:“我哪裡玩了?我最近忙得要死,每天早去晚歸,晚上回去腿肚子都是酸的。 ”
秀兒看了看他,這段時間,他的確很認真很勤謹,演起來也有模有樣的,比科班弟子絲毫不差。 要是他肯登台唱戲,肯定能成紅角的。 又會寫戲,又會唱戲,人也長得這麼標致,隻怕會紅透半天,成為整個大都乃至全國喜歡那調調兒的大老官們眼裡的最佳小倌,一個個口水流滿地。 想到這裡,秀兒忍不住笑開了。
“你笑什麼?”也許是秀兒的笑太詭異,太****,十一忍不住狐疑地問。
“冇,我冇笑什麼。 ”秀兒從袖子裡扯出手絹捂住嘴。
十一還要追問,那邊廂,他的小書童已經在重申老主子的意旨:“在老爺眼裡,排戲就是玩。 ”
儘管書童的話言之鑿鑿,擲地有聲,十一還是理直氣壯地說:“我排戲是給娘祝壽,去年爹生日的時候我也上台串戲了的。 ”意思就是,俺是孝順地孩子。 這麼辛苦隻為了讓爹娘開心。 那老萊子還彩衣娛親呢,你能說他天天不務正業,天天都在窮玩嗎?
菊香嗤笑:“明明是你自己想唱戲,如果不是老爺不允,你巴不得也像秀兒這樣入了樂籍才好呢。 ”這小書童,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老是語帶挑釁。 不遺餘力地揭自家主子的老底。
難得的是,十一最近也心情奇佳。 不僅不生氣,反而樂嗬嗬地說:“真的耶,不如我也入籍,跟秀兒一起進戲班吧。 ”
啊?秀兒張開嘴呆掉了,大都有名的巨富關家的獨子要入樂籍?那會成為大都最震撼的新聞,關家地醫館以及遍布全國的藥鋪都會受到很大地影響。 因為人們會想,關家的十一少爺都入了樂籍。 那肯定是關家冇落了。 關家為什麼會冇落?肯定是關太醫醫死了人,或藥鋪賣假藥捅婁子了。
不過十一很快就打起了退堂鼓,因為,“假如我入了籍,也進了芙蓉班,那秀兒不就成了我的師姐?不行不行,那我虧死了。 ”
介個理由嘛,還彆說。 真是個理由呢。 秀兒笑壞了:“對呀,你不僅成了我的師弟,還成了戲班所有人的小師弟。 以後你也不能再喊你心愛的曹娥秀娥兒了,要喊大師姐,喊我要喊秀兒師姐。 ”
十一籲了一口氣,“所以我不入樂籍。 不入戲班,隻跟著你們串戲,那我的地位就永遠是超然地,嘿嘿。 ”
聽到這裡,秀兒訝異道:“你的意思是,你不隻十五那天串一場,以後你還準備繼續跟著我們,一直跟到鄉下去?”
菊香也急了:“不是吧,少爺?”他是少爺的小跟班,少爺去哪兒。 他隻要跟去哪兒的。
好在十一說:“不是一直。 是有時候去。 比如你們到了某個地方,先在那裡演幾場。 然後我跟爹說好了,也趕去那裡,串一兩場。 “
“你爹會讓你去才怪!”秀兒聳了聳肩,對他的想法大不以為然。 也不想想,他爹多不容易,娶了十一個太太,辛苦耕耘了幾十年,好不容易才得來一個寶貝兒子,那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口裡怕化了,會舍得讓他離開大都去外地串戲?
十一卻說:“我有辦法說服他的,我家在很多地方都開有藥鋪,我就說去考察那兒的買賣。 我爹一向怪我遊手好閒,對家裡的生意不聞不問,現在我開始聞問了,他應該支持、鼓勵我。 ”
這是兩碼事好不?不管怎麼說,“你爹決不會讓你離開大都地。 ”就算他爹肯,他十一個娘還不急瘋了?她們後半輩子的依靠啊。
“就是,我勸少爺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菊香也幫腔。
十一正色道:“秀兒,你隻想到了一點,我爹娘是很疼我冇錯,但我家就我一個,家裡的醫館藥鋪將來都得我打理,我不管,誰管?我今年十七歲了,再不學著做生意,什麼時候開始學?我冇耐心學醫,將來我家的醫館肯定是開不長的,但藥鋪的生意不能也丟了吧,那我家靠什麼維持生計?再說了,”他地眼睛染上了一抹邪魅之色:“我雖然冇學醫,煉藥倒是學得不錯,現在好多藥都是我跟爹一起煉製的呢,在這方麵,少爺我前程不可限量。 ”
秀兒翻了翻白眼,懶得再搭理他,在大姑娘麵前說這種事,真過分!
倒是菊香問了一句:“少爺,咱們家的藥鋪,肯定不是每個州府都有吧,要是秀兒他們去的地方,正好那兒冇咱家的藥鋪呢?”那就冇借口了。
“這好辦啊”,十一笑眯眯地說:“有就說去看那兒的買賣如何,冇有就更好說了,去考察那兒的情,看那地方適不適合再開一間藥鋪。 我家的藥嘛,是男人都喜歡,在哪裡開藥鋪都會生意火爆的。 ”
秀兒掉過頭去看向窗外,什麼人家嘛,醫術一般,製這種藥卻全國聞名,店鋪開得到處都是。 人家偷偷賣,他家公開賣,還引以為榮。 唉,父子倆人是好人,就是臉皮太厚,人也忒****了點。 不過人家靈藥在手,有****的本錢。 就衝十一這發展勢頭。 秀兒敢打賭,他將來地姨太太保準要超過十一個,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十一也湊到窗口看了一眼,然後吩咐車夫:“在前麵大福莊門口停。 ”
秀兒倒扭捏起來:“還是換一家吧,這家地布料出了名的貴。 再說,戲裝嘛。 穿到台上地東西,看戲的隔老遠。 也看不清你身上的料子是好是壞,犯不著糟蹋好料子。 ”
十一卻告訴她:“這是給你日常做衣服的,戲裝有專門地店子,我們等會再去看。 ”
“不用不用,今年你給我做了兩件,後來我娘又給我做了一件,夠穿了。 ”秀兒慌忙擺手推辭。
十一瞪了她一眼:“就你就那兩件衣服還中?下鄉不比在京。 在這裡你可以每天回家換洗,到了外地,跟著戲班到處走,衣服來不及洗,洗了也冇地兒晾,要多帶幾套才夠。 ”
“真的不用,就算是那樣也夠了。 ”秀兒地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接受他的行頭是冇有辦法,唱戲的不能冇戲服。 不然冇法上台。 師傅不能提供,十一願意讚助,她無法拒絕。 可是這私人的衣物,就真的不好意思要了。
“什麼夠了!你以後是角兒了,一舉一動都有人注意,你的私人衣物照樣是戲服。 明白嗎?”
“也是,戲子嘛,下了台還是戲子。 ”不願意接受,又拒絕不了,秀兒沮喪地把頭埋進手掌裡。 她知道十一純粹是一片好意,這個時候她應該感恩戴德才對,可是為什麼她會這麼難過?
接受彆人地施與,對受恩者來說,感受可能千差萬彆吧。 秀兒無法體會爹娘住在關家的房子裡是什麼樣的心情,至少她是忐忑不安的。 這是她當日寧可跟爹娘鬨翻也要保住那份房契的原因。 是她想儘辦法也要登台的原因。 在她看來。 哪怕去鄉下唱草台班子,也比坐在家裡強。 再在戲班裡燒火打雜。 時不時接受彆人的救濟,她要急死了。
十一看著秀兒的神情,眼光一黯,謂然歎道:“秀兒,不要鑽牛角尖,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伶人,隨處都要注意自己地形象,很多觀眾很在乎伶人外表的。 你在戲台上唱得再好,下台來形象不佳,會影響戲迷對這部戲的熱愛。 隻有你戲也好,人也夠漂亮,才能得到戲迷的瘋狂擁躉,到那時候,你才能真正地出人頭地,成為頂級紅伶。 ”
秀兒問他:“那你說,曹娥秀姐姐現在算頂級紅伶嗎?”
十一搖頭:“還不算,她是紅伶,是名角,但還冇到登峰造級的地步。 就比如我,”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也算她地忠實戲迷了吧,從以前到現在,她的每部戲我都看過,有的甚至看了兩、三遍,但也並冇有到隻喜歡她的地步,我還可以同時喜歡你,或喜歡彆的什麼人。 她的戲,我也最多看三遍就膩了,因為都一樣,一個字一個動作都冇變,每次都完全一樣。 ”
菊香插嘴道:“秀兒就跟她不一樣。 秀兒知道應景,知道來點現場的、靈活的搞笑橋段,我最喜歡看秀兒唱戲了。 ”
秀兒終於笑了起來:“少灌迷湯,我統共就唱了一場,哪裡談得上最喜歡。 ”
菊香說:“你在我們家還唱了一場啊,不對,是唱了半場,在那裡麵你也改了一段詞,差點冇把下麵的人笑死。 ”
秀兒不好意思地承認:“那是我忘了詞兒,不得已胡謅的。 ”
十一猛拍了一下座板:“就是這點最難得!要換了彆人,演到一半發現忘了詞,心一慌,說不定就梗在那兒了。 一個人梗住不往下演,其他地人也不知道怎麼接了,砸場就是這樣砸地。 ”
被這主仆倆抬起來死命地誇獎了一番,弄得秀兒小臉兒紅紅的,隻好轉頭假裝欣賞窗外地景色,不再搭腔。 不過她心裡是感激的,他們肯定是看她剛才神色不豫,故意說這些想逗她開心。
過了好一會兒,十一才接著剛才的話頭道,“先前楊補丁說話的時候我不好反駁,他所謂的經典戲文,其實也不是一個字一個動作都不能改的。 戲是死的,人是活的,適當地改一點,加點花樣,會給老戲迷帶來驚喜,你隻要不改掉那種人人都會哼的經典唱段就行了。 ”
“嗯”,秀兒也點頭表示讚同:“其實我那天唱的時候也冇改唱詞,一句都冇改,唱詞先背好了,臨時改挺難的,還怕合不上拍子呢。 我隻是像你說的,加了一點小花樣,逗觀眾笑一笑罷了。 ”
說話之間,車已經停了下來,秀兒終於還是冇能拗過十一,跟他一起走進了大福莊。
大福莊的掌櫃看樣子跟十一很熟撚,見他們進門,忙從裡麵迎出來說:“正打算明天把新到的料子送到府上給太太們挑選呢,想不到十一少爺今日自己上門來了。 ”
十一朝秀兒一努嘴:“今天我是帶她來買的,你把最好的,最時興的,都拿出來給她自己挑吧。 ”
“是,少爺和小姐請先坐著喝茶,我這就讓他們把料子拿過來。 ”
掌櫃的一聲令下,夥計們把布料一匹匹搬下來放在前麵的茶幾上,讓兩個人邊喝茶邊慢慢挑選。 還冇選好呢,外麵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群帶刀的蒙古人衝了進來。
掌櫃的臉色猝變,隻得硬著頭皮上去問:“官爺,不知小的有什麼能為官爺效勞的。 ”
“我家郡主要來看你的布料,你把其它的閒雜人等都攆出去。 ”
“這……”
掌櫃的回頭為難地看了一眼十一和秀兒。 十一麵帶怒色,正要站起來理論,秀兒趕緊拉住他,向掌櫃的說:“我們避到裡麵去吧,正好走累了,進去歇息一下。 ”
掌櫃的忙不迭地答應:“好的好的,小三子,你快帶十一少爺和小姐進去。 ”
一麵說,一麵偷偷拭了一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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