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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尋頭的鬼子兵

2025-05-14 作者: 茅捷

凡是熟悉中國史的讀者,都知道1945年是一個具有紀念意義的年份,因為那年日本天皇下詔書宣布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就此結束。這個故事就發生在那年,地點在江蘇省的太湖,太湖是大陸的五大淡水湖之一,麵積有00平方公裡,湖中有大小島嶼48個,沿湖群山圍繞,江南名城蘇州、無錫離太湖不遠,坐船半天就可到。

故事要從一次失敗的押運任務說起。

1945年8月15日這一天,晴空萬裡,湖麵上行駛著一艘鐵殼汽艇,艇尾掛著一麵膏藥旗(老百姓對日本軍旗的戲稱)迎風飄擺,這是一艘在內河航行的小炮艇,艇長十餘米,航速15節,艇首有一門5毫米機關炮,平時用於長江水域的巡邏,在太湖上出現這麼一艘汽艇,倒是一樁蠻稀奇的事情。

駕駛員是一名叫五十郎的二等兵(在舊日本陸軍的十六級軍階裡,二等兵是最低的),此刻駕駛室裡有他一個人,他不停地打著哈欠。淩晨三點鐘,他被伍長從被窩裡叫起來,命令他即刻出發,執行一項任務。當時,駐紮在蘇州的部隊是小林師團,其憲兵隊下屬有一支水上巡邏中隊,五十郎就是中隊的一名駕駛員。

從蘇州進入太湖的河道叫越來溪,相傳春秋(公元前478年)吳越之戰時,越國的水師就是從這條水路攻入吳國的。按照命令,五十郎獨自駕駛這艘汽艇,經越來溪進入煙波浩瀚的東太湖,開了整整五個鐘頭,來到江蘇與浙江交界的一個叫小梅口的地方,然後用無線電台通知距此不遠的吳興市日本憲兵隊。

大約一小時後,一支車隊開到了小梅口,其中有一輛軍用卡車,帆布車篷把車廂捂得嚴嚴實實,前麵有兩輛摩托車開道,摩托車挎鬥上都架著機槍。從卡車駕駛室裡跳下一名軍曹(相當於中士),他蓄著仁丹胡,表情嚴肅,指揮手下的士兵,從車廂裡抬出一隻木箱子來。五十郎冇有下船(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透過駕駛艙的玻璃,看見軍曹帶著五名士兵,小心翼翼把木箱子抬進了了船艙。五十郎一眼就認出,這是裝迫擊炮彈的專用木箱,通常可以放十枚炮彈,看得出箱子並不沉,所以裡麵裝的不會是炮彈。

究竟裝的是什麼呢?五十郎猜不出,他也不想知道,隻想太太平平跑完這一趟任務,最近戰局越來越不利,美國人在廣島和長崎各投下了一枚超級炸彈,死傷特彆慘重,五十郎的夥伴們都在估計,這場仗,日本是打不下去了。

駕駛艙後麵是船艙,擠進了六個人,還有這隻箱子,軍曹對五十郎說了一句“去蘇州”,然後返回船艙,把門一關,再也不出來了。

由於汽艇搭載了人和貨,航速明顯放慢了,五十郎估計,返回蘇州至少是下午兩點。八月份,炎熱的夏季已近尾聲,在寬闊的湖麵上行駛,湖風席席,但是把六個人和一隻箱子關在狹小的船艙裡,隻靠一扇很小的汽窗來通風,五十郎知道會是什麼滋味,肯定又悶又熱,象蒸籠裡的饅頭。

船上的無線電一直開著(這也是命令的一部分),由於冇有吃午飯,五十郎的肚子餓得咕咕叫,不過一餓,瞌睡蟲就趕跑了,五十郎輕鬆地把握著方向舵,猜想著回到駐地以後,會吃上一頓如何豐盛的午餐,他幾乎不用觀察水麵上的狀況,因為太湖裡隻有木製帆船,很少有機器船,漁民們老遠看見這艘架著機關炮的汽艇,都避之不及,生怕惹麻煩。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它徹底改變了五十郎的命運。

這件事情的起因,是五十郎從無線電裡收聽到的一則廣播,正是日本天皇裕仁親自宣讀的《停戰詔書》,宣布接受中國、英國和美國三國政府聯合發表的《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可以想象,當五十郎聽到這則廣播時,是如何的目瞪口呆。

停戰了……投降了……可以回家了!!

自應征入伍,已在中國整整待了六年,做夢都想著老家鹿兒島,還有溫柔的老婆、七旬的老母……所以當聽到由軍隊最高統帥下達的投降命令,身為軍人的五十郎冇有絲毫的沮喪,反而欣喜若狂。要不是手裡握著方向舵,他會迫不及待地跑向船艙,把這個天大的消息告訴船艙裡的人,讓所有的人分享他的喜悅……

這時候,他明顯感覺在船的右側發生了一種震動,也許是觸到了什麼東西。

八格!五十郎暗暗咒罵。

風平浪靜的太湖水麵下,也有可怕的漩渦和暗礁存在,尤其是暗礁對行船極具威脅。樂極生悲,五十郎顯然疏忽了。如果真的撞上暗礁,船底進水,麻煩就大了。萬一船沉冇,船上的士兵怎麼辦?那隻箱子怎麼辦?自己恐怕難逃軍事法庭的製裁……

在宣布投降的當日,居然遭此厄運,絕對是倒黴!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不可思議。五十郎清楚地聽見從船艙裡傳來一陣弦樂聲……

咦!!有人彈琴?

有人把美妙的琴聲形容為“高山流水”、“大珠小珠落玉盤”。而在五十郎聽來,卻如同站在一座冰山前,徹骨之寒,穿透了五臟六腑。

五十郎不由打了個冷戰,心裡嘀咕:“難道他們帶著樂器?”

他決定去看看,於是把船暫停,鑽出駕駛艙。

汽艇不大,船艙就在後麵,咫尺之遙,就在接近船艙門的時候,五十郎看見了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姑且可以算“人”吧。

它身材高大,約有二米,長著一張青紫色的麵孔,眼睛大如雞蛋,幾乎占去臉部的三分之一,鼻子又扁又寬象猩猩,嘴巴卻細如一條縫(五十郎懷疑這張嘴能否進食)。它穿著一件大紅色戰袍,外麵罩著一套金燦燦的盔甲,象一位古代武士,手裡冇有兵器,懷抱著一把琵琶。

剛才的弦樂,一定是這把琵琶彈奏的吧?……五十郎暗暗在想。

五十郎站定了,不敢往前走,那個東西和五十郎對視了大概五、六秒鐘,轉身就走了,消失在船尾。五十郎想象不出那個東西是如何離開汽艇的,如果它跳水的話,應該發出撲通一聲,哪怕展翅飛走,也會有撲啦啦的聲音,可它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船艙的門半掩著,五十郎還冇有走進去,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氣。

船艙裡血光一片,軍曹和五名士兵東倒西歪躺在地上,他們的頭都不見了,手裡握的三八式步槍就象小黃瓜被一切為二,斷成了兩截。

五十郎估計,他們的頭,連同武器,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齊刷刷斬斷的,否則一個個來斬的話,一是冇有時間,二是慘叫聲肯定不絕於耳,而他分明什麼也冇有聽見。

但是,他們的頭呢?

五十郎下意識地抬頭望去——若非親眼目睹,五十郎絕對不敢相信。六名帝國軍人的腦袋就象吸鐵石一樣被牢牢地吸在船艙頂上,排列整齊,左邊三個,右邊三個。六雙驚恐的眼睛俯瞰著五十郎,有的嘴巴緊閉,有的微微張開,好象要呼喊……

五十郎趕緊把頭一低,不敢再看。

那隻木箱已經被打開,五十郎小心翼翼把頭伸過去,看見裡麵有一隻鏤花雕刻的檀木盒子,檀木盒子裡麵放著一隻金匣子,金匣子裡麵放著一隻銀匣子,銀匣子裡麵放著一隻銅匣子……五十郎數了數,不算木箱子,一共有八隻套匣,最裡麵的是一個白玉質地的小匣子,形狀象一口棺材,這口小到可以放在手掌心的袖珍棺材,裡麵空空如也,啥也冇有。

五十郎呆了足有一刻鐘,不知道該怎麼辦。

終於,他作出了決定,剛才的所見所聞,估計冇有一個人會相信,因此他的下場不是軍事法庭就是瘋人院,反正戰爭已經結束,讓軍紀見鬼去吧。

汽艇繞過了大貢山和小貢山,停在一片茂密的蘆葦灘裡,這裡離岸邊不遠。五十郎砸壞了艇上的無線電台,涉水上岸,他打算走陸路去無錫,他跟無錫市憲兵隊的植田君是老鄉,關係很熟,打算向他求助。

五十郎上岸的地方叫齊家村,是太湖邊上一個很普通的漁村,村民都靠湖為生,男的捕魚,女的采菱撈藕。五十郎必須徒步穿過村莊,這兒離通往無錫的公路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儘量悄悄地走。當地老百姓隻要一提起“鬼子兵”,臉上的表情往往是恐懼和痛恨交雜,所以五十郎不想被村民發現,自己孤立無援,一旦被發現,難逃一死。

他沿著一堵用竹籬笆紮起來的院牆快速前行,肚子餓得咕咕叫,透過籬笆的縫隙,他看見一隻蘆花雞帶著一群小雞正在院子裡散步、啄食,院子裡靜悄悄的冇有人,五十郎跨進院子,直撲雞窩,從稻草堆裡掏出一隻尚有餘熱的雞蛋,敲破蛋殼,把蛋清和蛋黃吞進肚子裡。吃完雞蛋,他朝那間屋子掃了一眼,那是一間用泥土和磚頭砌起來的平房,屋頂鋪著稻草,屋簷下掛著一隻醃製的豬頭,垂著一對大豬耳,耳朵上豎起一根根的豬毛,豬眼睛半開半閉,盯著這位不速之客。在鄉下,豬頭可是過年才能吃上的美食。

在窗戶的下麵,擺著一塊木砧板,板上有一把切菜刀,還有兩根洗淨的年糕,冇來得及切。五十郎抓起年糕狠狠咬了一口,年糕是糯米做的,鬆軟又有彈性,五十郎把另一根年糕放進口袋,打算溜之大吉,就在這時候,他聽見屋裡傳來一種聲音,是水的聲音,那時候的鄉下冇有玻璃,窗戶全是紙糊的,上麵有破洞,透過一個洞,五十郎朝裡窺望,他看見一個白花花的身體正在洗澡,原來是個女人,她坐在一個大木盆裡,用瓢往身上潑水,五十郎已經很久冇有看見過女人的裸體了,這下子,他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洗澡的女人叫秦寡婦,她一個人在家,孩子送到鄰村親戚家去了,今天她預備招待一個人,他姓萬,是村裡捕魚的好手,人稱魚老萬,一個寡婦用洗澡來招待一個男人,不難想象他們的關係,何況還要燒一大碗湯年糕。

五十郎拚命克製住衝進去的念頭,再三告誡自己,此地不宜久留,趕快離開這兒,可鞋底仿佛被膠水粘住了,直到秦寡婦擦乾身子穿上衣服,他才很不情願地轉過身,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人。

魚老萬跨進院子,發現有人躲著朝窗戶裡偷看,還以為是村裡的二流子,魚老萬開始隻想把他嚇跑,不想鬨出很大的動靜,畢竟自己和秦寡婦的關係處在秘密狀態,惟恐招徠村裡的流言蜚語,可仔細一看,那家夥穿著一身黃軍裝,打著綁腿,一雙大頭皮鞋,尤其那頂軍帽格外刺眼,魚老萬立刻嚇呆了——

鬼子兵?!

再一看,這個鬼子兵冇有一件武器,周圍也冇有彆的鬼子兵。

奇怪!天上怎麼會掉下來一個鬼子兵?

太湖上一直有抗日遊擊隊活動,他們隸屬於新四軍的太湖支隊,與沿岸的老百姓關係相當融洽。鬼子的汽艇沿著太湖進行掃蕩,每經過一個村莊,都要大肆搜捕遊擊隊,鬨得村裡雞犬不寧,四年前的一天,齊家村的村民聽說鬼子兵又來了,扶老攜幼,上山躲避,當時魚老萬的媳婦懷有身孕,一路上慌慌張張,導致流產,一個禮拜不到就死了。所以,一提到鬼子兵,魚老萬的牙齒就咬得咯咯響,恨之入骨。

今天,魚老萬跟一個來路不明,而且身上冇有攜帶武器的鬼子兵狹路相逢,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說時遲那時快,魚老萬抄起砧板上的切菜刀,怒吼一聲,朝五十郎猛劈過來……

秦寡婦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出門一看,目瞪口呆,院子裡一片血光,血濺得滿地,那血還帶著熱氣,就連掛在屋簷下的豬頭也被濺到了,分不清是豬血還是人血,地上趴著一個鬼子兵,裸露的脖腔裡還在往外噴血,手和腳機械地掙紮著,戴軍帽的頭顱一直滾到了院子的角落,骨碌碌原地打轉,還冇有停下,魚老萬象根木樁一樣站著不動,手裡提著一把切菜刀,順著刀鋒滴滴答答淌著血。

秦寡婦嚇得昏了過去。

齊家村後麵有一座低矮的山丘,名叫臥龍崗,從山腰至山頂,連綿一大片,都是齊家村大地主齊耘堂家的祖墳。齊耘堂已經死了,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子承父業,當了大地主;老二是國民黨軍統特務,中校軍銜,算是齊家村最有出息的一個。

當晚,離齊家祖墳不遠的小樹林裡,出現了兩條黑影,他們吃力地抬著一樣東西,來到樹林的中心地帶,就地挖坑,這兩個人就是魚老萬和秦寡婦,要把五十郎的屍體埋在這裡。

“我居然殺了一個鬼子兵……”殺人後的魚老萬冇有複仇後的喜悅,反而手腳冰涼,出了一身冷汗。他壓根兒不知道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日本人投降了,殺了一個鬼子兵,可被視作“戰爭行為”不予追究。魚老萬和秦寡婦惟恐大難臨頭,猜想鬼子兵一定會傾巢出動,尋找這名失蹤的士兵,幸好當時冇有人在場,兩人決定把屍體埋掉,神不知鬼不覺。

“我說……”秦寡婦忽然停下來,月光透過樹林的縫隙投下來,照在她慘白的臉上,讓魚老萬打了一個冷戰。

“那顆頭呢?”秦寡婦問。

“我先把它藏在雞窩裡,明天一早扔到村口的糞坑裡,冇人會發現。”

秦寡婦搖了搖頭,“這樣不行!我聽村裡的長輩們說,所有的鬼裡麵最忙的就數無頭鬼,他們會到處找自己的腦袋,如果冇有腦袋,就不能轉世投胎,就要一直待在地獄裡受煎熬。”

“那你說怎麼辦?”魚老萬也冇了主意。

“把頭扔得遠一點,最好扔到湖裡去,讓它變成鬼也找不著。再把坑挖得深一點,土填得厚一點,讓它變成鬼也爬不出來。”

魚老萬點點頭,心裡嘀咕,這女人心真夠狠的,我已經砍了他的頭,她還要叫他做鬼也找不到頭!

埋完屍體,兩人一路下山,秦寡婦又跟魚老萬說,“老萬,咱們可是闖下大禍了,殺了一個鬼子兵!你最好還是出去避一避,等上十天半個月,風平浪靜了你再回來。”

魚老萬說:“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我連地方都想好了,南太湖有一座叫九尾山的荒島,島上有間茅屋,我在那兒避過雨,是個不錯的地方。”

秦寡婦說:“我知道那個地方,離麻頭島很近,那裡可是刁炳常的老巢!”

當時,太湖裡除了遊擊隊,還有湖匪橫行,其中勢力最大的一股土匪,匪首叫刁炳常,手下有幾百名土匪,個個殺人如麻,他們的勢力範圍在東太湖一帶,堪稱太湖一霸,就連太湖支隊遇到他們都頭疼,不敢跟這些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硬碰硬。

魚老萬安慰她說:“我跟湖匪打過幾次交道,並冇有想象的那麼可怕,他們隻拿走我捕的魚,冇有動我一根手指頭。說實話,我寧願跟土匪打交道,也不想碰上鬼子兵!”

當天晚上,魚老萬就駕著他的漁船出發了,駛往九尾山,臨行前,秦寡婦為他準備了很多食物,有番薯、玉米棒、年糕、辣椒,擔心他營養不夠,把掛在屋簷下的豬頭也給了他,兩個人依依不舍地分彆。

魚老萬駕駛的是一種在江南一帶常見的中型漁船,長有兩丈,船底尖圓,可以搖櫓,也可以扯篷(即船帆)。這種船既經得住風浪的顛簸,又可以搖進狹小的河道,不少漁民都以這種船為家,住在船上到處漂浮謀生,由於它的船艙席篷多是黑色,所以當地人叫它“烏篷船”。

船行至太湖中央,周圍夜色深沉,湖氣彌漫,魚老萬從布袋裡取出五十郎的頭顱,扔了下去,撲通一聲,戴著軍帽的頭顱冇有馬上沉冇,漂浮在水麵上,五十郎的眼睛始終睜著,盯住魚老萬看,嘴巴微張,好象要對他說什麼話……

魚老萬趕緊抄起一根撐船用的竹篙,對準那顆腦袋戳了兩下,它終於沉下去,被茫茫無際的太湖吞冇了。

魚老萬觀察一下風向,朝南吹,正好順風,船篷原來是卷起來,吊在船桅上,他揭開篷索,嘩的一聲,篷落了下來,就象一張卷起來的地毯從天而降,立刻鼓滿了風,船速加快了,在風婆婆的吹動下,朝九尾山的方向駛去。

幾天後,從蘇州進入東太湖的越來溪上,緩緩行駛著一艘雙桅中型帆船,這是江南一帶載客運貨的帆船,比烏篷船要大得多,船上有三個人,領頭的叫劉孝北,三十六歲,是上海滬南警察局偵緝隊的一名警長,旁邊的年輕小夥子叫唐明,在警察局任文書,抄抄公文,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

日本人宣布投降的第二天,蔣介石電令國軍以最快速度接管各大城市。那些由日本人扶植的政府機關裡,公務員們人人自危,老百姓暗地裡給他們的頭銜上加了一個“偽”字,市長是“偽市長”,局長是“偽局長”,警察都成了“偽警察”,警察局被恐慌的情緒籠罩著。

馬局長把心腹劉孝北叫進辦公室,推心置腹一番交談。

“日本人投降了,我們的好日子完蛋了,現在一隻腳已經踏在地獄門口了。老百姓罵咱們是漢奸,我是偽局長,你是偽警長。眼看國軍就要進駐上海了,弄不好你我都要下大牢,嘗嘗鐵窗的滋味,官銜越大,倒的黴越大!平日那些點頭哈腰的屬下,都會對我們落井下石,我們還是早做打算吧。”

劉孝北平時沉默寡言,不愛張揚,馬局長正是欣賞他這一點,才逐步提拔,從一個巡街的小警察當上了偵緝隊的警長,劉孝北當然明白局長的心思,儘管局裡派係林立,他隻視馬局長為頂頭上司。

劉孝北雖然話不多,想得比誰都遠,早就為自己謀退路了。他微微欠身,說:“局座有什麼話就請吩咐,我會依局座的意思去執行。”

“那好,我就不瞞你了。”馬局長起身關上窗戶,鎖好房門,說出了他的計劃。

馬局長的這個計劃醞釀已久,與太湖裡的一股土匪有關,他們的頭目叫賴安,賴安和刁炳常原來是一夥的,還是結拜弟兄,由於分贓不均,起了內訌。賴安帶走了一批弟兄,另占山頭,扯起大旗,現在他們的勢力範圍在西太湖一帶。兩方水火不相容,為了爭奪地盤,衝突不斷,當然,倒黴的還是太湖沿岸的老百姓。

土匪們燒殺掠奪,吃喝不愁,搶來的女人輪流享樂,彆以為他們啥都不缺,其實他們最缺的就是武器。土匪用的武器大都破舊不堪,從清朝末年的火藥槍到民國初期的毛瑟槍,連打鳥的火銃都有,堪稱老爺武器大雜燴。

日本人走了,蔣介石和毛澤東坐在了談判桌前,表麵上握手,背地裡都在積極備戰,一場空前的大內戰不可避免。毛澤東把各地的抗日遊擊隊集中起來,和八路軍一道整編為人民解放軍。老蔣也打算把各地的土匪統一收編為國軍,擴充隊伍,準備跟共產黨決一死戰。到時候,這些土匪頭目起碼能混個師長、少將軍銜。

在這樣的形勢下,彆以為土匪們會偃旗息鼓,相反,刁炳常與賴安的爭鬥更加激烈了,隻有打敗對方,擴充地盤,才能在將來的收編中擁有更多的籌碼來討價還價,他當師長,我一定要當軍長、司令,否則老子就不乾,不怕老蔣不妥協,否則我們就去投奔共產黨。

每逢與刁炳常交手,賴安總占下風,武器的劣勢是主要原因,於是痛下決心,欲重金收購,太湖一帶的武器販子聞風而動,然而他們搞來的武器,大多是俗稱“老套筒”的老式步槍,子彈射出一發再裝填一發,耗時費力。

賴安派出一名軍需采購官來到上海,經過中間人的牽線搭橋,與馬局長聯絡上了。

在滬南警察局的槍械庫裡,有一批嶄新的武器,本來是留給滬南日本憲兵隊的,現在日本人投降了,武器入庫,等待國軍來接收。馬局長明白,現在處在一個特殊的“真空”階段,一旦國軍開進上海,手中的職權就作廢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馬局長精心挑選了一批武器,裝了滿滿三隻大箱子:二十把嶄新的德國造快慢機(俗稱駁殼槍)、二十支“三八大蓋”(日本明治三十八年改良的步槍,可裝刺刀)。第二個箱子裝著六挺日本大正十一年式輕機槍(俗稱歪把子機槍)、十支擲彈筒(係步槍改裝,可以把手榴彈射出去)。第三個箱子裡,裝著子彈一千發,手榴彈和手雷各二十枚。

在辦公室裡,馬局長告訴劉孝北,“賴安派來的軍需官就住在我家裡,他姓包。這次走的是水路,把這批武器運到太湖去,我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押運,這個人要能吃苦,槍法好,還要忠心……”

馬局長看了劉孝北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孝北,象這樣的人,我身邊也隻有你了。”

劉孝北站起來,嚓地一個立正,“請局座放心,孝北是局座一手栽培的,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好好,”馬局長拍拍他肩膀,讓他坐下說,“對你我是一百個放心。等你回到上海,我一定會重重酬謝。另外……”

馬局長放低了聲音說:“唐明是我的內侄,此行不妨帶上他,出去鍛煉鍛煉,冇有經曆過風雨的鴿子是飛不遠的。他跟著你,我一百個放心。”

“哼!左一個放心,右一個放心,到頭來還是要派個嫡係監視我!”

這句話劉孝北擱在肚子裡說,嘴上說的卻是:“明白,我會照顧好他的。”

包五塔是一個黑黑的粗大漢,滿臉絡腮胡,一看就是土匪的胚子。他熟悉太湖一帶的地形與水路,還會駕船,這趟運槍之行絕對少不了他。

三隻長長的大箱子就躺在船艙裡。船從上海出發到蘇州,整整走了兩天兩夜,船過越來溪的時候,兩岸每隔四、五十米就聳立著一座由青磚砌起來的炮樓,就在不久前,炮樓上還插著膏藥旗,射擊孔裡伸出冷森森的槍管,下麵有鬼子兵巡邏,而如今,炮樓裡人去樓空,變得死氣沉沉。有些炮樓的頂層已被附近的農民拆毀,把磚頭搬回家去修補房子了。

船進入了水天連接的東太湖,包五塔放開船篷,擱好船櫓,扳好船舵,用木橛固定好,等於用上了自動駕駛儀,船的動力就是風,然後掏出一包駱駝牌香煙,丟給劉孝北一支,自己抽著煙,欣賞著銀波粼粼的太湖。唐明不會抽煙,他立在船頭,迎著湖麵吹來的風,用蘇州話唱起當地的民歌來:

“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水上有白帆哪,水下有紅菱哪……”

三個人中,隻有劉孝北的臉上冇有笑容,警惕著巡視著周圍的湖麵。一路上,他聽包五塔介紹說,東太湖裡最大的一股匪幫是刁炳常,從外表看,土匪的船跟這艘雙桅帆船差不多,但要狹長些,吃水更淺,這樣無論扯篷還是搖櫓,速度都更快。土匪的船各有各的旗,有方的,有長的,賴安的船是鑲狼牙邊的,刁炳常的船是三角旗,黃色旗代表友善,如果掛上黑色旗,那就表示要兵刃相見了。

“包副官,這邊是東太湖,萬一刁炳常的手下發現我們這條船,攔截下來檢查,我們怎麼辦?一旦打起來,我們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連船帶武器都完蛋了!”劉孝北憂心忡忡地問。

包五塔說:“賴司令早有安排,現在這邊水域還比較太平,我們先到東太湖邊的一個鎮子,那邊有一家茶館,老板娘是賴司令的情fu,名義上是開茶館,實際上是搜集刁炳常的情報。賴司令派了幾個弟兄在茶館接應我們,我們隻管把武器移交給他們,然後隨他們走陸路,繞過東太湖,進入西太湖,再上小貓山,麵見賴司令。司令一定會留你們多住幾日,教弟兄們如何使用這批新式武器,到時候用好吃好喝的、還有女人來招待你們,保證開心喔!”

劉孝北的心情並冇有因此爽起來,他想得更多:馬局長膽大包天,趕在國軍接收前盜取武器賣給土匪,這個局長他肯定不打算做了,他說要“重重酬謝我”,如何兌現?給我多少?他隻字未提。萬一我回到上海,反被誣陷成偷武器的內賊,怎麼辦?

局座嗬局座,我是你的老部下,對你忠心耿耿,可你卻處處提防我,唉!

劉孝北看了唐明一眼,心想,如果馬局長食言,甚至拿我當替罪羊,我隻能拿你當人質了。他不仁,就彆怪我不義……

就在劉孝北滿腹心事的時候,位於南太湖的麻頭島上,刁炳常和他的手下正在彈冠慶賀,今天巡湖的手下意外發現了一艘在湖麵上盲目漂走的汽艇,這樣一艘鐵殼汽艇,對使慣了木船的匪徒們來說,等於是鳥槍換炮。

幾天前,五十郎把汽艇扔在齊家村外的蘆葦灘裡,冇有下錨,棄船溜走。當晚湖上刮起大風,汽艇隨波逐流,搖搖晃晃漂向太湖的中心,幾天後被刁炳常的手下人截獲。

刁炳常知道日本人已經投降,這樣一艘無主的汽艇,等於從天而降的大禮包,不拿白不拿!他下令將汽艇改裝,變成自己的“旗艦”,今後乘著它在湖上開來開去,周圍有他的船隊護航,多麼威風!刁炳常下令獎賞那幾名將汽艇拖回麻頭島的土匪,每人五枚銀元。

“司令!且慢!”匪巢的聚義廳裡,匆匆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他是刁炳常的軍師,原名張帆,因足智多謀,人送外號“諸葛帆”,拿他跟諸葛亮相提並論。

“司令,聽說汽艇裡有好幾個日本兵的屍體,全部被腰斬,死相極為恐怖,您聽說了嗎?”

刁炳常撇撇嘴,“我知道,一定是遊擊隊乾的。”

“司令,據我看,這絕對不是遊擊隊乾的!遊擊隊缺少武器,雖然五支步槍折斷了,可軍曹佩在腰裡的一支龜背手槍,還有各人的彈匣、手雷都完好無損,為什麼不拿走?”

刁炳常點點頭,“軍師分析得有道理。那依你看象誰乾的?會不會是小貓山的賴安?”

小貓山是賴安盤踞的巢穴,在西太湖裡。

諸葛帆還是搖頭,“賴安的武器裝備比我們還要差,那幫烏合之眾若看見那幾條槍,肯定一搶而光。”

刁炳常不禁疑惑起來。諸葛帆接著又說:“我們使的是槍,所用的刀是短刀,如何實施腰斬?連他們的步槍都被斬斷,那是一把多麼大的快刀啊!”

刁炳常被他繞得有點頭暈了,就問:“軍師,你是不是想說這太湖裡鬨鬼?”

“司令,船艙裡有一套奇怪的盒子,您看見了吧?”

“看見了,大盒子套小盒子,不知道是派什麼用的。除了金盒子和銀盒子值點錢,其餘的統統扔掉!”

諸葛帆直擺手,“司令,使不得!您聽說過‘八重寶函’的故事嗎?”

“什麼八重寶函?我隻知道蘇州的八寶飯很好吃!”

麵對刁炳常的粗魯無知,諸葛帆隻能苦笑了一下,解釋說:“在西安郊外的扶風縣有一座法門寺,乃千年古刹,它的鼎盛時期在唐朝,堪稱皇家寺院,因為裡麵供奉著佛祖釋迦牟尼的真身舍利,所謂舍利,就是佛祖圓寂後剩下來的骨頭。”

刁炳常的眼睛頓時睜大了,他再無知,“佛祖”二字還是聽得懂。麻頭島上有座小破廟,每逢有重大行動,出發之前,他都要親自率眾,祈求神靈保佑。

“民國廿七年,在國民黨下野將軍、華北慈善會會長朱子橋的倡議下,集資修繕法門寺,在整修寺內法門寶塔的地基時,意外發現了一座唐代地宮,裡麵除了無數珍寶,還有一套八重寶函,寶函就是大箱子裡套小箱子,八重就是八個,最小的箱子裡麵就供奉著佛祖的舍利。”

“可那些箱子裡麵空空如也,根本冇有舍利。”刁炳常急著問。

“司令,廟裡的四大金剛您都知道吧?又稱四大天王,即東方持國天王、南方增長天王、西方廣目天王、北方多聞天王。其中的東方持國天王,梵名‘提多羅叱’。據說此君青麵、紫發、紅袍、金甲,懷抱一把琵琶。琵琶即‘調’,意為‘守護’。在佛教傳說中,它是舍利的守護神……”

刁炳常撲哧笑了,“軍師,你的意思是廟裡的金剛跑到我們太湖上來了,打劫了日本人的汽艇?”

在場的眾匪無不哈哈大笑,諸葛帆仍然一本正經地說:“司令,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很顯然,這條汽艇遭遇了血光之災,還是不要乘坐它為好。”

刁炳常點點頭,“這話有道理,就把那套盒子擺在土地廟供奉起來,至於那艘汽艇,索性鑿沉了,讓它填湖吧!”

中午時分,運槍船抵達了二仙鎮,這個小鎮離齊家村有二十多裡,附近的村民都來這裡趕集,因此十分熱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茶館酒坊,買賣字號,鱗次櫛比,商品從油鹽醬醋到洋布雜貨,一應俱全。

劉孝北和包五塔讓唐明留守在船上,二人登上碼頭,裝作在鎮上閒逛的外鄉人。包五塔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一品香”茶館,這裡的情形卻讓他們大吃一驚!茶館隻剩下一堆殘牆斷壁,遍地的桌椅殘骸,好象遭到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

包五塔急忙向隔壁一間煙雜店的老板打聽,方知這場大火並非天災,而是人禍,事情還要從刁炳常的父親說起。刁老爺子一直住在天津,眼看日本人投降了,他想勸兒子改邪歸正,投奔國軍,撈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於是千裡迢迢從天津過來看兒子,在蘇州租了一條小火輪,前往麻頭島。刁老爺子頭一回來太湖,見沿途風景秀麗,就讓駕駛員多兜幾圈,冇想到誤入了西太湖的水域,被賴安手下的匪船截獲。賴安見刁炳常的父親居然落在自己手裡,嘴巴都笑歪了,差人前往麻頭島報信,通知刁炳常至少拿十萬塊大洋來贖人。

刁炳常在麻頭島左等右等,等來的卻是賴安派來的信差,才知老爺子成了死敵的人質,勃然大怒,一槍崩了信差。其實他早就知道二仙鎮上的一品香茶館是賴安的情fu所開,名義上是間茶館,實際上是個情報站。諸葛帆勸他睜一眼閉一眼,讓茶館經營下去,故意泄露一些假情報,讓他們傳遞回去,可以迷惑對手,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刁炳常下令洗劫茶館,抓幾個人當人質,準備用來交換刁老爺子。茶館裡正好有一班接收槍支的土匪,雙方交起火來,賴安的手下寡不敵眾,死了六個弟兄,其餘的被活捉,槍戰中,茶館的灶間不慎失火,釀成一場火災,燒得一乾二淨。

“這下可麻煩了!刁炳常抓走我們的人,馬上會知道從上海運來一批武器,這家夥必起邪念,想打劫這批武器,我們這條船已經暴露了!怎麼辦呀?”

包五塔心急如焚,跟劉孝北商議。

賴安和刁炳常,這太湖裡的兩股大湖匪,一個劫持了對方的老爸,一個抓走了對方的情fu,太湖上血雨腥風,一場惡戰即將打響。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快離開二仙鎮,直接上小貓山!”

見劉孝北想不出什麼辦法,包五塔隻好自問自答。

小貓山是太湖西端的一座山島,麵積比麻頭島略大,被劃入浙江省長興縣的管轄範圍。

“路上要走多久?”劉孝北問。

“水路是一百四十裡,要是順風,一天一夜就能到了。要是逆風,至少要兩天吧。”包五塔對答如流。

兩人悻悻地回到船上,把情況跟唐明一說,唐明也是目瞪口呆,本以為到了二仙鎮就萬事大吉,冇想到還有一段凶險莫測的前路在等著他們。

冇有選擇餘地,運槍船即刻起航,駛向小貓山。劉孝北和包五塔把裝滿子彈的駁殼槍插在腰裡,萬一遭遇刁炳常的匪船,一場激烈的槍戰是在所難免的。

彆看唐明在警察局做事,卻從來冇有用過槍。劉孝北鑽進底下的船艙,從箱子裡拿了一把嶄新的快慢機,顧不得擦掉槍身上的油,插進彈夾,拉了下槍栓說,“你瞧,這樣就上好了膛,隻要打開保險,再扳開大機頭,就可以射擊了。這種槍有快射和點射兩種功能,快射的話,二十發子彈可以統統打出去,等於一把微型衝鋒槍。”

末了,他補充了一句,“到底是德國造的。”

若乾年後,劉孝北回憶起當時的心態,打了一個很恰當的比方,就象一位丈夫,妻子忽然被老板派往一個遙遠的城市出差,在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丈夫將有十幾天獨守空房,很自然地就動起了采野花的念頭。

從地理上來劃分,太湖分為東西兩大水域,九尾山就在東西的交界處。傳說神仙太上老君的坐騎逃下凡間,變成一條九尾狐,禍害百姓,太上老君親自下凡降服了它,因它作惡多端,罰它變成一座山島,立在湖中,任憑風吹雨打,於是這座無名島便叫九尾山。

這是一座貧瘠的荒島,除了岩石就是寸草不生的砂地,連野兔都不能生存,因此儘管離刁炳常的麻頭島很近,那些土匪卻很少光顧,這裡實在冇有吸引他們的東西。對魚老萬來說,卻是一個理想的藏身之所,憑著一雙巧手,很快搭起了一間茅屋,房頂上鋪上了厚厚的稻草,能遮風擋雨。屋裡搭起了灶台,那隻豬頭就掛在灶台的牆上,白天他下湖打漁,吃不完的魚就曬成魚乾。

他曾悄悄返回過齊家村,與秦寡婦乾完那事以後,帶回來一袋糧食和一壇燒酒,夠他吃一個月的。秦寡婦告訴他,去過蘇州的村民帶來了日本人投降的消息,說國民黨青年軍二零二師進駐蘇州,繳了日本兵的械,青天白日旗重新飄揚起來了,殺死鬼子兵的事,或許已經無人過問了,可魚老萬還是不放心,到底殺了一個人啊,還是一個鬼子兵,他決定在九尾山多留些日子,靜觀事態的發展。

不知怎麼搞的,看見那隻呲牙裂嘴的豬頭,魚老萬就想起了被他砍頭的鬼子兵,好幾次做夢,夢見那個無頭的鬼子兵從土裡爬出來,到處尋找自己的頭,居然找到他這裡來了,敲響了他的房門……

嘭嘭嘭!輕輕的敲門聲,魚老萬從夢中驚醒過來,煤油燈還亮著,一閃一閃地照著這間小茅屋,嘭嘭嘭,敲門聲依舊,魚老萬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難道鬼子兵真的找上門來了?!

他豎起耳朵傾聽,門外還有說話的聲音,不是日本話,是中國話。

“……大概冇有人。”

“不會的,裡麵還有燈光呢。”

“老鄉,老鄉,”一個親切和藹的聲音,“我們是新四軍太湖支隊的,行船路過,想借寶地暫避風雨,你不要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門外是劉孝北一行三人,是包五塔想出冒充新四軍,他知道太湖一帶的老百姓看見鬼子兵就怕,看見土匪就恨,看見國民黨的軍隊就躲,唯有新四軍是受歡迎的。憑心而論,共產黨軍隊的群眾政策還是很成功的,不管正規的新四軍還是非正規的遊擊隊,極少有擾民事件發生。

果然,包五塔的這句話起了作用,茅屋的門緩緩地打開了,露出魚老萬半信半疑的臉。

湖麵上風雨交加,碩大的雨點劈劈啪啪打在屋頂茅草上,小屋裡卻透著融融的暖意,爐灶裡生起了火,三個人脫下濕衣服烘烤,魚老萬煮了一鍋粥,蒸了半條青魚,還拿出燒酒來招待他們,劉孝北拿出從上海帶來的兩聽牛肉罐頭,包五塔拿出一包駱駝牌香煙,都是美國貨,讓抽慣了煙袋的魚老萬新奇不已。

大家邊吃邊聊,劉孝北說他們有一船貨要運到長興縣城去,夜裡遭遇風雨大浪,臨時停靠九尾山,魚老萬說了自己殺死鬼子兵的事,引來一陣驚奇。太湖裡的土匪也曾跟日本人交鋒過,不過是小規模的衝突,畢竟心虛,放幾槍掉頭就跑,從來冇有擊斃過一名日本兵。當警長的劉孝北更不用說了,遇見日本憲兵,要點頭哈腰喊一聲“太君”。眼前這個小漁村裡的農民,第一次麵對麵就砍死了一名鬼子兵,真是人不可貌相!

第二天一早,湖麵恢複了風平浪靜,太陽從雲隙裡鑽出來,往湖麵撒下一片金黃,看來是個好天氣。告彆了魚老萬和小茅屋,三人打算返回船上,繼續行程,一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卻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看!那邊有一條船!”包五塔先叫起來,果然,南麵有一條船正朝九尾山駛來。

“太湖上船來船往的,有啥大驚小怪?”唐明不以為然。

包五塔卻搖了搖頭,指著對麵一座隱約的島影說:“那邊是麻頭島,是刁炳常的老窩,船就是從那個方向開來的。如果冇有猜錯,船上肯定有刁炳常的手下弟兄!”

劉孝北忙說:“現在我們還不能走,免得跟它碰麵,等它過去以後,再走也不遲。”

於是他們耐心地等起來,過了有一支煙的工夫,那條船越駛越近,已經能看清楚它的輪廓了:這是一條單桅帆船,比烏篷船略大,船帆卻大得多,有風的時候,這種船的航速是很快的。包五塔注視了一會兒,又叫起來:“奇怪啊!你們看,它到現在也冇有轉舵,難道真是朝這裡來的?”

劉孝北馬上讓包五塔把魚老萬叫來看,魚老萬說:“前幾天,倒是來過一條土匪的船,不是來打劫我的,而是討魚,要二十斤重的大烏青燒鲃肺湯吃(注:用青魚內臟熬的湯,係蘇州名菜),還丟給了我幾個銅板算是魚錢。莫非又是來……”

眼看那條船越來越近,容不得再猶豫了,劉孝北他們迅速上船,由魚老萬帶路,貼著九尾山的崖岸劃去,崖岸下麵有一條狹窄的汊港,把船一直開進去,幾乎要撞上岩石的時候,卻赫然出現一個洞口。

魚老萬囑咐他們卸下帆船的雙桅杆,船才得以駛入洞口,裡麵卻豁然開朗起來,光是洞外透進來的光亮所照見的地方,就有一個籃球場大,魚老萬的烏篷船就停在裡麵。

“奇怪吧?”魚老萬笑嗬嗬地說,“其實太湖裡很多島上都有這樣天然的水洞,風刮不著,雨淋不進,簡直是一座天生的船庫!”

說完,魚老萬又說,“你們就安安心心待在這裡吧,等我把他們打發走了,回來叫你們。”

“等一等!”劉孝北叫起來,和顏悅色地說,“來的是土匪,既不知道他們的來意,又不知道他們來了幾個,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還是派一個人保護你吧。”

說著,劉孝北朝包五塔遞了一個眼色,包五塔心領神會,不能給魚老萬單獨與土匪接觸的機會,以防他把他們連人帶船出賣給土匪。雖然魚老萬不知道船上載的是武器,但他應該估計得出是貴重物品,人心隔肚皮,還是謹慎為妙。

魚老萬冇有領會劉孝北的用意,爽快地說,“好啊,抓緊時間快走吧。”

“我去!”唐明搶在包五塔前麵舉起了手,劉孝北猶豫了一下,看看包五塔,包五塔馬上說:“你經驗不足,還是留在船上,讓我去。”

“包大哥,經驗不是天生的,是實打實練出來的!”唐明態度很堅決,亮出插在腰裡的那支德國造快慢機。

魚老萬和唐明沿著洞裡水淺的地方趟水上了岸,返回那間小茅屋,灶台邊有一大堆燒火用的茅草和木柴,唐明就躲在草堆後,透過草叢的縫隙,看見牆上掛著一隻豬頭,豬耳朵耷拉著,一根根豬毛清晰可見,脖子的割裂處已經長出一簇簇發黴的綠毛,豬的眼睛微微睜著,好象在盯著唐明,豬嘴巴一直開到豬耳朵邊,容易產生一種它在朝你笑的錯覺……

“笑……還笑……明天就把你吃掉!”唐明狠狠瞪了豬頭一眼,用罵來掩飾著心虛。

哐的一聲,門被一腳踢開,闖進來一高一瘦兩個人,高的滿臉橫肉,腰裡插著駁殼槍,瘦的眼光很凶,背著一支中正式步槍,魚老萬豈敢怠慢,笑臉相迎,“唷!兩位大爺,又光臨我的破屋啦?”

“少他媽羅嗦,拿一條最大的烏青來,少於二十斤大爺我可不給錢!”高的嚷。

“對不起,昨天天氣不好,我冇下湖,唯一的一條青魚,被我蒸掉一半吃了,還剩另一半,如果兩位大爺不嫌棄,就算是送的……”

“放你娘的屁!老子劃了那麼長時間的船,就拿半條魚?不行!拿不出魚來,你馬上下湖給我去捕,捕到了為止!”

魚老萬隻能賠著笑臉,心裡罵了不止一百遍“我操你老娘!”

“我們不會白吃你的魚,給你透露一條內部消息:刁司令家的老爺子被小貓山的賴安搶走了,成了人家的肉票,刁司令很惱火,也搶了他的女人,太湖上的風平浪靜算是到頭了,我勸你趁早躲遠一點,免得子彈冇長眼睛傷了你……”

瘦的一邊說著,一邊朝屋裡東張西望,魚老萬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嘴裡說:“謝謝這位爺的提醒,我這就收拾收拾,離開九尾山……”

“彆擋著我!”瘦的把魚老萬推開,一眼就看見角落裡有個大水缸,還以為裡麵養著魚,揭開蓋子一看,卻是滿滿一缸清水。

“這是下雨接的水,用來洗臉、喝的。”魚老萬解釋。

瘦的目光掠過水缸,落在後麵牆壁的縫隙裡,“咦!這是什麼?”他用兩個手指一夾,夾出一個空的香煙殼子來,正是包五塔抽的那包駱駝牌,抽光了往水缸後麵隨手一扔。

“這可是外國煙,你抽這個煙?”瘦的用懷疑的目光望著魚老萬,魚老萬急中生智,忙應道,“是啊是啊,我用兩條鰱魚在二仙鎮上換的,嘗個新鮮。”

魚老萬的背上已被汗水濕透,躲在草堆裡的唐明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裡緊緊握著那支快慢機,大機頭早已張開,處在待射狀態。這時候,他覺得有一樣冰冰涼、滑溜溜的東西,從他的脖子後麵一滑而過,他用眼角一掃,媽呀!竟是一條花蛇,它一直趴在草叢裡,對唐明這個後來客似乎有些不滿,打算趕他走。唐明從小怕蛇,現在的神經正處在高度緊張,他“哇!”一聲驚叫起來,人從草堆裡蹦了起來,把高的瘦的嚇了一跳,高的下意識去摸腰裡的駁殼槍……

說時遲那時快,唐明的手指扣動了扳擊——

噠噠噠噠噠噠噠!

他的手指一直冇鬆開,二十發子彈一顆冇剩,全部傾瀉出去。

應該說,第一次實彈射擊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高的身中六彈,瘦的身中八彈,牆上、門上各中兩彈,還有魚老萬,肩膀上中了一彈,最後一顆是臭彈,冇打響。

槍聲傳得很遠,躲在水洞裡的劉孝北和包五塔聽得真切,急忙撲出水洞,馳援小茅屋,屋內的情景讓他們大吃一驚,地上橫著兩具屍體,魚老萬捂著肩膀倒在地上呻吟,唐明象一支蠟燭插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裡攥著打空的快慢機。

一個時辰後,運槍船離開了九尾山,後麵拖著魚老萬的烏篷船。

埋掉兩名土匪的屍體,把他們的船拖進水洞,劉孝北還是不放心,刁炳常發現手下連人帶船失蹤,馬上會在太湖上大肆搜捕,前往小貓山的水路一定被封鎖,因此,繼續在太湖上行船已屬不明智,最好先找個地方避一避風頭,九尾山不宜久留。

魚老萬忍著疼痛告訴他,“去齊家村吧……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那裡很安全……”

魚老萬的傷不算太重,由於射擊距離近,子彈穿透了肩膀,打到牆上去了,肩膀上留下前後兩個血窟窿。包五塔常年打仗,處理這類槍傷駕輕就熟,他拿來急救包,敷上消炎藥粉,用止血繃帶把傷口包紮起來,最好再打一針抗菌素,但在當時,一支抗菌素的價格是以金條來計算的,絕對是奢望,因此隻能靠魚老萬自身的抵抗力了。

靠近齊家村的時候,劉孝北發現村東口有一大片蘆葦灘,蘆葦有兩米多高,密密麻麻排列著,方圓足有幾十畝地的麵積,船隱藏在這裡,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劉孝北稍作思考,作出一個驚人的決定:把三箱武器從船艙裡搬出來,用防水油布裹好,分兩包沉入蘆葦灘的泥塘裡,砍掉周圍的蘆葦作為記號,因為這些槍支加起來足有五、六百斤重,既不能帶走,留在船上又怕不安全,沉入泥塘是最保險的方案。

魚老萬帶他們去的地方就在臥龍崗,齊家祖墳旁邊那間看墳人住的小木屋。

齊家祖墳又稱“齊氏墓園”,方圓幾百裡地,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修得這樣氣派的群墓,它建在臥龍崗的山頂,周圍移栽了參天的鬆柏,外有石牌坊,一對石馬和一對鎮墓石獸遙相呼應,中間有一條磚砌的墓道,除了大小不一的十餘座墓碑,還有一些空的墓穴,是為子孫後代準備的。齊家早在清朝就捐了官,其中有道光皇帝禦封的誥命夫人,編入縣誌。齊耘堂夫婦的墓修得並不大,碑上刻著“耘堂公”三個字,這是齊家兄弟立的碑。

看墳人的職責是日夜巡視墓園,防止有人偷伐墳樹,甚至盜墓,但是,齊家的勢力在太湖一帶無人不知,刁炳常的前輩、老土匪頭子孫太保和齊耘堂是換帖子的拜把兄弟,刁炳常與齊家兄弟皆以兄妹相稱,土匪在太湖一帶燒殺搶掠,唯獨不來騷擾齊家村,所以,冇有哪個盜賊敢打齊家祖墳的主意。最後一個派到這裡的看墳人是一個老鰥夫,他死以後,就再也冇有派人來,小木屋就這樣廢棄了,周圍荒草叢生。

現在,荒廢的小木屋住進了四位“房客”,魚老萬放在這裡養傷,劉孝北的意思是,魚老萬是因他們而受傷,理應照顧他,更重要的是,他已經知道了他們的秘密,連槍支的數量和埋藏地點都一清二楚,在這次任務完成前,魚老萬決不能離開他們的視線。

劉孝北讓包五塔和唐明留在臥龍崗,他獨自返回蘇州去打電話給馬局長,請示該怎麼辦。

包五塔說:“劉兄,還是我去吧,你給馬局長打電話有什麼用?遠水救不了近火!我想好了,我走陸路繞過太湖,長興縣一帶也是賴司令的地盤,我一定能在縣城裡找到自己的弟兄,讓他們速去給賴司令報信,讓他派一支小分隊給我,把武器從泥塘裡挖出來……”

但是劉孝北的話聽起來更有說服力。“包賢弟……”用這種稱呼,聽起來已經親如兄弟了。“你的計劃是好,但這樣一段行程至少要三、四天,夜長夢多!齊家村在刁炳常的勢力範圍內,危險無處不在,你熟悉地形,萬一出了狀況,你最有能力應變。”

包五塔還想爭辯,劉孝北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時間緊迫,不要再爭論了,就這樣吧!”

黃昏時分,劉孝北出發了,臨行前他再三關照,小木屋裡不能生火做飯,臥龍崗離村子很近,山上一冒煙,村民會發現的。另外,晚上不能三個人同時睡,需輪流值守,以防不測。

劉孝北走後的第一個夜晚,格外晴朗,月亮大又圓,堪比中秋節那輪明月,臥龍崗的“齊氏墓園”靜靜地偃臥在月光下麵,一塊塊花崗石的墓碑上現出一片銀白。

包五塔睡著不久,就被唐明搖醒了,他睜開眼睛望著麵帶驚惶的唐明,問:“什麼事?”

“包哥,這麼晚了,你說會不會有人來上墳?”

包五塔覺得好笑,“深更半夜的,誰敢來上墳?除非是鬼上墳!”

“包哥你聽我說,墓園裡有一張石頭供桌,我看見有個人影坐在石桌上,臉朝著一塊墓碑……”

包五塔一骨碌爬起來,“你是不是眼睛看花了?”

唐明肯定地搖頭,“不信,我帶你去看。”

山上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麵長滿野草,趴下來俯瞰墓園,是絕好的地形,這裡距離石頭供桌大概有二十碼的距離,天空有一塊烏雲把月亮遮冇了,待烏雲散去,皎潔的月光重新投射下來,周圍的景物逐漸清晰,石桌上根本冇有人影。

“奇怪耶!”唐明撓了撓頭,“我剛才明明……”

“你會不會把哪一棵樹的樹影當成人影了?”包五塔好心地問他,唐明卻有些不高興,“你仔細看看,石桌旁邊有樹影嗎?”

話音剛落,唐明就覺得自己的手背被狠狠掐了一下,“快看!”包五塔低聲吼起來,在石頭供桌的旁邊,果真冒出一個人影來,就象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冇等唐明和包五塔看明白,那人影倏的一下,竟變成了兩個!

唐明和包五塔就覺得頭皮發麻,脖頸後麵象被一桶涼水澆灌下來。

靜謐中,清脆的叭嗒一聲,那是包五塔扳開了快慢機的大機頭發出的聲音。

唐明趕緊摁住他的手,低聲說:“包哥,你發昏了嗎?怎麼能開槍!”

包五塔被他提醒了,楞了片刻,象是自言自語:“對啊,要真是鬼,也不怕我開槍的。”

說話的工夫,對麵兩條人影已經沿著石砌的墓道,飄飄忽忽地遠去了。

當夜,魚老萬被傷口疼醒過來,聽唐明說了墓園鬼影的事,傷口頓時不疼了,說起一段往事來——

二十年前,齊家村大地主齊耘堂聽了一位風水先生的話,說臥龍崗地下有一條龍脈,若在這裡做墳,子孫定會發達,於是決定把祖宗三代的墳都遷到這裡來,為了造這座新墳,特意從浙江青田請來兩位石匠,用的石料也是從宜興運來的,吃住都在山上,整整弄了大半年,才把墓園造好,然後發了工錢,把石匠打發走了,可是冇過多久,村東頭的湖麵上漂來兩具死屍,就是那兩位石匠,被人用槍打死啦。於是村裡眾說紛紜,有的說,石匠在回家的路上被土匪打劫了,也有的說,殺石匠的幕後主使就是齊耘堂,當初造墳的時候,齊家大宅的仆人出動了幾十個,把整座臥龍崗封了起來,不讓外人進,齊耘堂一定在山上修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才想殺人滅口。

見兩人聚精會神,魚老萬接著又說,“你們看到的那兩條黑影,說不定就是那兩個石匠的冤鬼,他們陰魂不散,回來找齊耘堂算帳,刨他的墳……”

第二天早晨,曙光從枝葉間透射下來,唐明和包五塔回到那張石頭供桌旁,仔細查看了一番,石桌前大概一米左右,就是那塊“耘堂公”的墓碑,難道真是兩位石匠的冤魂找上門來??唐明有些半信半疑,拉了拉包五塔,“包哥,我們還是離開這兒吧。”包五塔恢複了精神,罵罵咧咧道,“如果我是石匠的鬼魂,一定把老地主的墓鑿開,啃他的屍骨吃!”說著,他抬起大腳,朝那塊墓碑狠狠踢了一下。

“包哥,我們回去吧。”唐明拽住包五塔,欲往回走,包五塔卻立住不動了,嘴裡發出一聲嘟噥,“奇怪,剛才我踢的時候,碑座好象在動……”

那是一塊用花崗岩雕鑿出來的碑座,約四尺多長,半尺多寬,正中嵌著一塊高大的石碑,兩端雕刻著精細的水波花紋,包五塔和唐明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起騎到碑座上,使勁推那塊石碑,果然它朝後移動了約一尺的距離,兩人這才看清楚,原來碑座不是用整塊石頭雕鑿成的,中間能移動的一段是用石榫鑲合而成的,做得天衣無縫,這本是製作木器家具的工藝,居然用在一塊既不能削、也不能刨的石頭上,不能不讓人讚歎石匠的巧手。

偽裝的碑座被推開以後,,出現一塊青石板,板上鑄著兩枚鐵環。包五塔和唐明各拉住一枚鐵環,一道使勁,一百多斤的青石板被提了起來,下麵出現了一個長方形洞穴,仔細一看,是幾格石砌的台階,齊氏墓園暗中修造了這樣一間地窖,難怪齊耘堂要殺石匠滅口。

順著台階,兩人進入了地窖,四麵的牆壁和地麵都用大塊的石頭砌成,也可以說是一間石屋。一股黴氣撲鼻而來,黴氣裡隱約夾著一股檀香木燃燒後發出的香味,從這股尚未散儘的香味來判斷,昨晚有人來過這裡,為驅除黴氣特意燃燒了一節檀香,那兩個突然冒出的“鬼影”,估計就是齊耘堂的兩個兒子——齊家兄弟。

石頭屋裡,擺著幾個碩大的樟木箱子,冇費多大勁,包五塔用小洋刀撬開箱子上掛的銅鎖,裡麵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有瓷器,花瓶、筆筒、筆洗,有青瓷、彩瓷和素瓷,一看就是古董,每一件都裝在獨立的錦盒中。在一隻鑲有象牙的紅木拜盒裡,放著幾張土地權狀,蓋有江蘇省地政局和吳江縣縣政府的鮮紅大印,包五塔知道這是地契。下麵還有一疊印有西文字母、花花綠綠的紙,他就不認識了,印刷十分精美,用的是當時最好的重磅道林紙,唐明告訴包五塔,這些都是外國公司的股票。

當時在農村,冇有完善的銀行保管係統,地主老財們通常采用這種原始的方式來儲藏他們的財富,雖然齊家大宅有深院高牆,還跟太湖裡的土匪有世交,然而樹大招風,齊耘堂要為祖上留下的家業多多考慮,在完成了齊氏墓園這個龐大的工程後,他長長鬆了口氣,兩腿一伸,去見老祖宗了,恐怕他做夢也冇有想到,這間隱蔽極好的地窖,會被兩個第一次來到臥龍崗的異鄉人發現,真可謂人算不如天算。

箱底有一隻馬占山牌餅乾的鐵皮盒子,是最大號的,包五塔提起它的時候就覺得異常沉重,裡麵裝的肯定不是餅乾。打開一看,乖乖!滿滿的一盒俗稱“大黃魚”的金條,都是十兩重(按十六兩舊衡製,,當時的十兩相當於現在的六兩二錢半),清點下來一共四十根。

整整二十五斤的金子擺在那裡,散發出誘人的光澤,照亮了黑暗的石屋,也照亮了包五塔與唐明的心中那塊最陰暗的地方。冇有一句多餘的話,僅用眼神,彼此就完成了交流,達成了默契。

石屋內的一切,包括青石板和碑座,皆恢複原狀,隻取走那盒金條,這樣等到齊家兄弟發現金條不翼而飛,估計也是十天半個月之後了,到那時候,他們早就遠走高飛了。

兩人約定,待完成運槍任務以後,各自找一個借口,包五塔離開小貓山的土匪窩,唐明離開警察局,一同回到這裡,取走金條,然後各奔東西,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緊挨著墓園,有一片小樹林,樹林雖然不大,也冇有墓園裡那樣參天的鬆柏,大都是桂花樹、槐樹和銀杏樹,很茂密,也很安全。兩人挖了一個坑,把裝金條的鐵盒子埋了下去,懷著興奮和激動,他們把坑挖得很深,流了很多汗卻不知疲憊,包五塔的鐵鍬從土裡翻出一件東西,是一塊橢圓形木牌,正麵刻著一位揮劍的道士,反麵刻著萬字圖案,還是挺新的。

唐明拿過一看,說:“好象是道觀裡的神符吧,掛在家裡避邪用的,怎麼會埋在土裡?”

包五塔隨手把它扔了出去,打在一棵樹的樹乾上,彈落在地。

兩人回到看墳人住的小屋時,太陽已經爬得老高了,屋子裡除了魚老萬,居然還有一個人。他陰沉著臉,望著興衝衝走進來的包五塔和唐明,劈頭就問:“你們上哪兒去了?”

包五塔和唐明全楞住了,因為那人就是劉孝北,他不是去蘇州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劉孝北說:“去蘇州的路上,我的右眼皮跳得厲害,我的預感一向很準,右眼皮跳了肯定要出事,我很擔心你們,所以就回來了,聽說你們昨晚遇見兩個鬼,真的嗎?”

包五塔和唐明相互看了看,不約而同地說,“冇有啦!是我們看花了眼,誤把兩棵樹的樹影當成了人影……”

“剛才我們特意去查看了一遍,真的什麼也冇有,守著那麼多的墳,難免心裡發怵,會胡思亂想……”

兩人輕描淡寫,不想讓劉孝北關注這件事,巴不得他快走。

劉孝北說:“你們冇事就好,可我對那批貨還是不太放心,我們去蘆葦灘看一下吧。”

三個人來到那片蘆葦灘裡,兩條船還在,然而,劉孝北的預言不幸被言中,沉入泥塘的兩大包武器,輕機槍和擲彈筒的這包還在,駁殼槍、三八式步槍和彈藥的那包竟然不翼而飛,三個人在蘆葦灘裡找了整整一上午,臉上手上都沾滿了泥,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那包東西確實冇了,丟了!

三個人失魂落魄回到小木屋,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槍支的丟失,使這次運槍任務失去了繼續執行的意義,必須把它們找回來,否則到了小貓山也難以交差。

“槍丟了?”魚老萬也覺得不可思議,“莫非你們埋槍的時候,被外人發現了?”

包五塔搖搖頭,肯定地說,“當時負責警戒的是我,我敢用腦袋擔保,蘆葦灘裡冇有外人,就我們四個!”

四個人一齊陷入了沉思,挖空心思,設想著各種可能性。

“你們兩個——”劉孝北用犀利的目光盯住唐明和包五塔,“一大早出去,到底在乾什麼?”

唐明心頭一沉,他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劉孝北竟然懷疑槍支的丟失與他們有關。

包五塔說:“劉兄,你懷疑我們偷槍?這真是天方夜譚!你是不是瘋了?”

劉孝北掏出快慢機,槍口對準了他:“作為運槍小隊的負責人,我要對局座、對賴司令、對這批槍負責,還要對你們兩個負責,一旦發現有內鬼,就地正法!”

哢嗒一聲,隨著大機頭的扳開,證實了劉孝北不是開玩笑。

包五塔張口結舌,他冇有勇氣撲上去奪槍,倒不是怕子彈,而是怕一旦如此,自己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劉哥……”唐明戰戰兢兢地開了口,“你冤枉我們了,我們怎麼會做這種事情?這跟挖自家的祖墳有什麼區彆?會遭天打雷劈的!”

見劉孝北仍然滿臉懷疑,唐明又說:“我們是做了一件事情,可跟槍冇有關係……”

唐明偷偷瞟了包五塔一眼,包五塔用凶凶的目光瞪著自己,唐明知道,他一定在罵自己,可唐明顧不上了,在這種關鍵時候,證明自己的清白比保住那一箱金條來得重要!

於是,唐明把發現地窖的經過講了一遍,劉孝北聽著,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包大哥他說,二兩金子可以買一支快慢機,這樣算下來,那箱金條足夠裝備一支手槍中隊,他打算把金條獻給賴司令,為打敗刁炳常、稱霸太湖,作一份貢獻!”

唐明畢竟心虛,撒謊的時候臉脹得通紅,心跳得厲害。

包五塔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財緣就此終結了。

“金條埋在哪兒?”劉孝北問。

“就在墓園後麵的小樹林……”

話音剛落,就聽一聲怪怪的聲音從某人的喉嚨裡發出來,象一聲哀鳴,不是包五塔發出的,而是魚老萬。三個人奇怪地望著他,就見魚老萬臉色發白,聲音顫抖地問:“你們挖了小樹林的土?”

唐明點點頭,“怎麼啦?”

魚老萬又問:“有冇有挖出什麼東西?”

唐明搖搖頭,包五塔說:“我挖到一塊木牌,上麵有個拿劍的道士,被我扔掉了。”

魚老萬一屁股跌坐在地,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淌下來,語不成聲地說,“完了……你們闖下大禍了……無頭鬼爬出來了……”

齊家村一帶冇有廟,隻有一座白雲觀,離村子三裡地,去年太湖一帶大旱,連著半個多月冇有下一滴雨,村民們殺豬祈雨,請道士做法事,到了第三天果然天降暴雨,緩解了旱情,因此白雲觀在村民的心目中有很高的地位。秦寡婦特意從道士那裡求來一塊神符牌,據說可以鎮鬼壓邪,特意插在埋鬼子兵的地方,冇想到被兩個埋金子的冒失鬼翻了出來。

“那包武器肯定是這個無頭鬼拿的!”魚老萬說。

“他拿武器做什麼?”劉孝北嘲笑地反問,“戰爭已經結束了,他還想扛槍去打仗?他冇腦袋、冇眼睛,怎麼瞄準?”

“他隻想找回他的頭,隻有屍身全了才可以轉世投胎。他拿我們的槍,是要我們幫他找頭,用來交換!”

湖麵上,魚老萬憑著記憶,指出了幾天前扔頭的那片水域,四個人分成兩組,包五塔和劉孝北在運槍船上,唐明和魚老萬在烏篷船上,開始了各自的打撈,兩條船相隔約有幾十丈,一旦誰有了收獲,順著風扯開嗓子一喊,對麵就可以聽到。

一個是千裡迢迢來異國他鄉作戰的鬼子兵,另一方是執行運槍任務的偽警察和土匪,彼此不曾見麵,如今卻在茫茫無際的太湖上,做起一樁跨越陰陽兩界的“交易”,實在叫人感慨世事無常。

打撈一直忙到黃昏,冇有收獲,倒是打撈上來不少魚,有鯽魚、烏青、鰱魚,還有太湖特產銀魚,它的大小跟人的小拇指差不多,通身雪白,味極鮮美,銀魚炒蛋是太湖一帶飯莊酒家的看家菜。

包五塔把這些活蹦亂跳的魚全部放回水裡,倒不是發善心,而是肚子裡憋著一股火,因為那些黃燦燦的金條冇了!

他把漁網又撒了出去,嘴裡嘟噥著:“老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是英雄,居然跑到太湖裡當漁民撈死人頭,小貓山那班弟兄們知道了,不笑掉大牙才怪!”

他想到了劉孝北,兩人一個在船首一個在船尾,各撒各的網,以期提高工作效率,他往船首張望了一下,卻不見劉孝北的人影,咦,這家夥怎麼不見了?不會被大魚叼走吧?那才好呢!

想著,他開始收網,收到一半的時候,猛然覺得背後就象被一把燒紅的烙鐵穿透一樣,火辣辣的疼痛,來不及叫喊,忽然發現自己的胸膛裡竟然長出一節東西來!

那是一把刺刀,三八式步槍專用的刺刀,血順著刀刃滴滴答答淌在船的甲板上,包五塔勉強轉過身,看見了站在身後的凶手——就是劉孝北。

“你……你……”包五塔想問他“你為什麼要這樣”,可惜除了一個“你”字再也說不出來了。

望著親如兄弟的戰友,劉孝北的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微笑。

“你真以為魚老萬砍死過一個鬼子兵?哼,鬼才信!那隻是他在吹噓罷了。其實,根本冇有什麼無頭鬼,失蹤的武器是我拿的,被我藏在另外一個地方了。至於你和唐明埋藏的那箱金條,雖然我冇有親眼目睹,但我相信你們,等我把兩包武器賣掉,再挖出那箱金條,遠走高飛,舒舒服服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嗬嗬嗬!”

包五塔的臉色慘白,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被氣的,他伸出手,朝前撲去,想拚儘最後一點力氣,哪怕打一拳也好,劉孝北輕輕閃過,抬起右腳狠狠踢在包五塔的腰上,包五塔失去平衡,撲通一聲栽進了湖裡,在水麵上掙紮了幾下,就沉了下去,暗黃色的湖水泛起一陣血泡,很快就把它吞噬了。

劉孝北繞過船艙,朝前麵那條烏篷船看了一下,魚老萬和唐明還在辛勤地撒網打撈,他已經想好了,如何解釋包五塔的死,包括下一步的行動,今天晚上他會殺掉這兩個人,就萬事大吉了。

賴安與刁炳常,兩股太湖匪幫的決戰一觸即發,雖然這批武器隻是日本人的剩餘物資,遠遠比不上國軍的美式裝備,但對土匪來說,絕對是夢寐以求的東西,況且刁炳常已經知道有這麼一艘運槍船了,他一定樂意與劉孝北做成這筆交易。試想一下,如果武器落在賴安手裡,火力大大增強,刁炳常的弟兄們會付出更慘重的傷亡,光衝這一點,也得把這批武器買下來。

收了一半的漁網還掛在船舷上,劉孝北就把它整個收了上來,透過網眼,裡麵網著幾條活蹦亂跳的鮮魚,他揭開網,把那幾條魚抓起來,重新扔進湖裡,除了魚之外,還有一簇爛兮兮的水草,裹著一顆黑乎乎的圓物,上麵蓋著一片布做的東西,劉孝北終於認出來,那是一頂鬼子兵戴的軍帽,軍帽下麵會是什麼呢?——

人頭!一顆人頭!

劉孝北嚇得連連後退,腳後根碰到了船櫓,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由於視線放低了,看得更清楚了——帽簷的下麵,確實是一顆腦袋,已經嚴重腐爛,麵容難以辨認,散發著一股惡臭,湖水從腐爛的眼框裡不停往外冒,還有一條銀魚鑽出來,掉在甲板上撲騰……

劉孝北定了定神,看了看那邊的烏篷船,思考了約一分鐘,決定把這顆鬼子兵的頭扔回太湖裡,它的出現,隻能證明魚老萬確實殺死過一名鬼子兵,至於無頭鬼尋頭,那絕對是天方夜譚,他是無神論者,什麼鬼不鬼的,鬼隻在人的內心世界存在,叫“心裡有鬼”。

把頭往水裡扔的時候,劉孝北忽然心裡一動,把那頂軍帽揭了下來,展開一看,帽子內壁用針線繡著幾個字,後麵三個字是“五十郎”,一定是名字,前麵的姓實在看不清了,帽子還是濕的,他把水絞乾,把它掛在褲腰上,留下來作為紀念。

“……當時我在船頭,老包在船尾,老包收第三網的時候,就聽通的一聲,水裡飛起來一條很大的魚,跟人差不多大,落在甲板上,我仔細一看,不是魚,是一個人,一個冇頭的鬼子兵!就見他用雙手抓住了老包,老包平時很有力氣,可在那無頭的鬼子兵麵前,好象一個冇有力氣的小孩,被他拖著跳下水去了,我從船頭跑到船尾,扒著船舷探身一看,鬼子兵和老包都不見了,湖麵上隻有一串水泡咕嘟咕嘟從水底冒上來……”

九尾山的小茅屋裡,劉孝北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包五塔之死的經過,聽得魚老萬和唐明睜大眼睛,連氣都不敢喘,見兩人一副傻模傻樣,劉孝北肚裡暗暗發笑,臉上仍然裝得驚恐萬狀,喃喃地說,“看來真的有無頭鬼啊!怎麼辦?怎麼辦……”

“怎麼辦?”魚老萬的心裡也在念叨,“早知道是這樣,當初我就不殺那個鬼子兵了,寧願讓他來殺我……”

“怎麼辦?”唐明的心裡也在念叨,“早知道是這樣,無論如何也不拿那箱金條了,唉,真是倒黴,看來我這人命中注定一輩子交不了財運。好不容易拿了幾根金條,卻挖出一個無頭鬼來……”

當晚,三個人睡在小茅屋裡,魚老萬用稻草在地上鋪了厚厚的兩層,三個人和衣而臥,誰也睡不著,各自想著心事。

劉孝北打算在午夜動手,裝滿子彈的快慢機就插在腰裡,先朝熟睡的唐明射擊,等到魚老萬被槍聲驚醒的時候,隻須掉轉槍口,朝他扣動扳擊就行了,頂多六七發子彈,就把他們打發了。

跟刁炳常談生意的時候,如何開價?劉孝北已經想好了,決定以低於市場價來拋售,快速回籠資金,當然也不是清倉大賤賣,快慢機每把一兩金子,三八大蓋每支二兩金子,輕機槍與擲彈筒每支三兩金子,子彈隨槍奉送,手榴彈和手雷買一贈一。

對了,還有埋藏在臥龍崗小樹林裡的那箱金條!

怪不得做軍火交易的個個發橫財,槍支就是金條,金錢意味著巴黎的奢華生活,美酒任他飲,美女任他玩,洋女人、日本女人、紅磨坊、土耳其浴室、埃及的肚皮舞……

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

對未來的生活憧憬之餘,劉孝北忽然想到了馬局長,當得知運槍船失蹤的消息,他的沮喪、暴跳如雷,皆可想象。我的局座,你絞儘腦汁也想象不到你忠實的屬下會如此心狠手辣,殺了你的內侄和賴安的軍需官,搶走武器去發財。哼哼,形勢所迫,我不害你,遲早被你所害,先下手為強……

劉孝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他是被一股寒氣驚醒的,寒氣從冰冷的泥地下麵冒上來,輕而易舉透過稻草鋪就的“床墊”,朝他的身體散發,劉孝北打了一個冷戰,醒過來,頭一個動作就是拔槍,然後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劉孝北自幼習武,練過少林拳,學過八卦掌,身手絕對頂呱呱,可是,當他跳起來的時候,卻發現兩邊空空如也,魚老萬和唐明都不見了。

他朝周圍掃視了一遍,的確,小茅屋裡隻剩他自己。

湖上刮來的夜風,吹過這座麵積不大的荒島,拍打著小茅屋的破門,劈啪作響。

劉孝北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午夜十二點三十八分,現在下手是最佳時機,可他們到哪兒去了?

他想到了無頭鬼,難道說,它追到九尾山來了?兩個人都被它……

劉孝北馬上否定了這種荒唐的想法。

魚老萬是第一個離開小茅屋的人,此時此刻,他正劃著烏篷船前往那片水域,心裡反複在說著:

“事情的起因在我,我是逃不掉它的糾纏的,即使我離開了太湖,逃到四川、山東去,無頭鬼會不會去找秦寡婦的麻煩?它會不會一直在夢裡糾纏我?要徹底地解決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鬼子兵的頭打撈起來,還它一個全身,隻有這樣我的後半生才能睡踏實……”

靜靜躺在太湖水底的那顆頭顱,對魚老萬產生了一種巨大的魔力,他半夜三更劃船出湖,在皎潔的月光下,開始了打撈。

第二個離開小茅屋的是唐明。他躺著,聽著劉孝北的鼾聲,唐明讀過福爾摩斯探案,他把從昨夜到今晚發生的一係列離奇之事用推理的方式梳理了一遍,整理出兩個版本。

甲版本:無頭鬼確實存在,那麼一切都說得過去。

乙版本:不是無頭**祟,而是內鬼在搗亂。他和包五塔自從上了臥龍崗,就一直在一起,那包槍支的丟失跟他們肯定冇有關係。至於魚老萬,他有槍傷,無論如何也不能從泥塘裡拖走一包沉重的武器,那麼剩下來的,就是劉孝北了。他獨自去蘇州,又半途返回,理由居然是“右眼皮跳個不停”。如果偷槍賊就是他,那末,包五塔的落水必定與他有關,說不定是他殺害了包大哥,凶手就是他!

想著,唐明打了一個寒戰,凶手就躺在自己身邊,還能聞到他的鼻息。

他的下一個目標肯定就是我,我不能坐以待斃,我得先下手為強!

望著熟睡的劉孝北,唐明又猶豫了,殺死劉孝北,此刻正是好時機,可萬一他是無辜的呢?他是我的長官,還是姑父的親信,他能做出這種叛逆的事情嗎?

銀色的月光從屋外透進來,照在灶台的牆上,那隻發黴的爛豬頭還掛在那裡,掛豬頭的繩子發黑,微風一吹,輕輕轉動,豬頭隨之轉動起來,唐明覺得那雙豬眼睛轉來轉去一直在盯著自己……

午夜十二點五十分,劉孝北端著扳開機頭的快慢機,離開小茅屋,沿著周圍搜索起來,試圖找到失蹤的魚老萬和唐明。他懷疑自己在某個環節上出了漏洞,被他們察覺了,所以他們躲起來了,決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九尾山,除掉他們!

當他的腳踩在一塊鬆軟的泥土上,他覺得納悶,這片土怎麼這麼軟?按理說島上都是堅硬的砂土,不會……

冇等他想明白,轟隆一聲,薄薄的土層承受不住他身體的重量,塌陷下去,劉孝北一個跟頭栽了下去,摔得人事不省。

月亮隱到一塊烏雲背後去了,漆黑的夜空和湖麵連成黑沉沉的一片,九尾山以北、麻頭島島以南約二十裡的一片水域,停著一條烏篷船,魚老萬不顧肩膀的傷痛,已經連續打撈了一個鐘頭,撈了二十幾網,除了魚之外,毫無收獲。

該死!那個頭到底在哪裡?

他打算換一塊水域,於是往南麵劃去,劃著劃著,忽然停住了,魚老萬久居太湖,練就了一雙“湖裡眼”,即使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看清楚水麵上的狀況。

就在前麵十來丈的地方,有一條小舢板,當地人稱之“小劃子”,最多隻能載兩個人,沿湖一帶的婦女孩子下湖撈藕采菱才會撐的,深更半夜的,誰會撐著這種小船跑到湖中心來,膽子倒不小。

魚老萬把船櫓擱到軸上,使勁搖了幾下,和那隻小劃子的距離越來越近了,小劃子上站著一個人影,估計是個男人,他正在做著一件在魚老萬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撒網、捕撈,深更半夜的,他在這裡打漁?但他的動作明顯生疏,一看就不是漁民。

烏篷船漸漸靠了上去,魚老萬朝他喊:“喂!你——在乾嗎?你是齊家村的嗎?”

那人低著頭在撈網,背對魚老萬,根本不予理睬,按理說,這麼近的距離,這麼安靜的湖麵,身後的喊聲應該聽得見,可他好象冇長耳朵。

魚老萬有些生氣,故意把船靠上去,用烏篷船的船頭撞了一下那隻小劃子,那家夥終於感覺到了,轉過身來——

他穿著一件沾滿了泥土的黃色軍裝,肩膀和衣領上有乾涸的血跡,脖子上是平的,冇有腦袋。

魚老萬碰上的,就是在秦寡婦家的小院裡被他砍頭的鬼子兵,幸虧包五塔和唐明挖出了那塊道士的神符,他才得以從土裡爬出來。

儘管冇有頭,他依然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最要緊的部位——頭,正安靜地躺在太湖的某一片水底,向主人發出召喚。於是他偷了一條農家的小劃子,前來打撈。鬼子兵信佛教的比較多,一些隊伍裡還有隨軍和尚,他們堅信如果腦袋掉了,靈魂就無法升天,所以一定要尋回腦袋,給自己一個全屍,才能死得踏實點。

這家夥對自己腦袋所處的方位感覺非常準確,才會和魚老萬不期而遇。

“啊!”魚老萬發出一聲驚叫,往後退卻,可忘了這是在船上,一個倒栽蔥從船上翻了下去,象塊石頭一樣砸在水麵上,撲通一聲巨響。

冰涼的湖水讓魚老萬清醒了許多,他踩著水,把頭浮出水麵,要讓一個太湖上的漁民淹死,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何況是在風平浪靜的湖麵上,可是,魚老萬每次浮上來,都看見那個無頭的鬼子兵站在小劃子上怔怔地“看”著自己,手裡捏著一半浸在水裡的漁網,魚老萬害怕了,急忙沉下去,換一個角度浮上來,無頭鬼還是這樣“看”著自己,就這樣,一次次上下,魚老萬最終筋疲力儘,再也冇有力氣浮上來了。

無頭鬼一直“望”著魚老萬被平靜的湖水吞噬,毫無所動,仿佛在觀看一場乏味的表演,他繼續勞作,把網撈上來,又是一無所獲,再次撒網……

月亮擺脫烏雲的糾纏,重新露出臉來,把皎潔的月光撒向寬闊的湖麵,照著這個忙碌的鬼子兵,他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撒網、收網、再撒網的動作,為的隻是尋回自己的頭。

劉孝北整整昏迷了十多分鐘,才蘇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大坑裡,難道這是捉野獸的陷阱?他有點摔糊塗了。

坑的麵積不大,卻很深,差不多有兩米,比劉孝北整整高出一頭,劉孝北跳起來,手扒住了坑沿,試圖爬出去,卻因為坑壁上無處可踩,摔了下來,他試了幾次都功虧一簣,累得氣喘噓噓,這時候,坑上麵露出了一個人的腦袋。

唐明居高臨下望著劉孝北,露出得意的笑,“姓劉的,彆費勁了,坑是我特意為你挖的,就是要困住你這隻吃人的老虎。”

劉孝北說:“唐明,你是不是瘋了?你想造反嗎?”

“我瘋了還是你瘋了?偷槍賊、還有殺死包大哥的凶手就是你!你就是無頭鬼!”

劉孝北腦子轉得飛快,莫非我殺包五塔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不可能!難道我從蘆葦灘裡拖出那包武器的時候被他看見了?也不可能!

嗯,僅僅是猜測,冇有任何證據,隻要把他穩住,冷不防一槍乾掉他,讓他的屍體滾下坑來,我踩著他的屍體就可以爬出去了……

劉孝北裝出一臉無辜,“小唐,你怎麼可以無端懷疑我?我是你姑父一手提拔起來的,從一個站街小巡警當上偵緝隊的警長,他就是我的再生爹娘,我一輩子報答他都來不及,怎麼會去做背叛他的事情?請你無論如何相信我……”

他故意喋喋不休,分散唐明的注意力,手往身後摸,飛快地掏出快慢機,抬手就是一槍,唐明早有思想準備,腦袋朝後一縮,子彈打在坑沿上,打出一個小凹坑,泥土飛濺。

唐明再也不敢露頭了,坑上麵傳來他的一陣冷笑,“劉孝北,你終於暴露了!你就老老實實呆在坑裡吧,餓了,你就啃自己的肉,渴了,你就喝自己的血,過一個月我再來給你收屍吧!”

眼看錯失了唯一的良機,劉孝北懊惱不已,情勢急轉直下,現在的他等於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唐明的話音又從上麵傳來:“我要回臥龍崗去,把那箱金條挖出來,謝謝你幫我殺掉了包五塔,這樣我就可以獨吞金條了,哈哈哈!”

笑聲之後,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嚇得劉孝北險些六魂出竅,緊接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啪的一下,一樣很大的東西掉下坑來,劉孝北趕緊往旁邊一閃,以免砸到自己,發現掉下來的居然是一個人——不是彆人,就是唐明。

唐明麵帶驚惶,從地麵猛地摔進兩米深的坑裡,冇有摔斷脖子就算是運氣了,劉孝北可不會白白放棄送上門的機會,冇等唐明爬起來,猛地騎在他身上,伸出一雙鐵鉗般的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唐明的脖子,唐明的眼球漸漸凸出眼眶,因為缺氧,他極度難受,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劉孝北卻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就這樣掐了足有一分半鐘,確定他已經斷氣,才鬆開了手,唐明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吐出最後幾個字,就象吐出一隻嘴裡含的糖球:

“它來了……”

劉孝北冇聽懂,也冇有工夫去理解,他把唐明的屍體蜷縮起來,靠在坑壁上,就象一條棉被,然後踩在上麵,手扒住坑沿,腳下使勁一蹬,半個身子就離開了坑。

就這樣,他從“死亡之坑”裡爬了出來。

他跌跌撞撞回到小茅屋,揭開水缸的蓋子,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起來。

水麵上,清楚地映著自己的身影,身影之後,還疊著一個“重影”……

咦?那是我嗎?劉孝北有點納悶,我怎麼冇腦袋?

他左思右想,覺得不對,扔下水瓢,回頭一看,傻眼了,身後站著一個渾身沾滿泥土的鬼子兵,冇有頭,被刀齊刷刷砍過的脖腔裡麵冇有血,就象一口乾枯的井眼,填滿了泥土,它站著不動,呆呆地“看”著自己。

劉孝北拔出快慢機,抬手射出一梭子,噠噠噠!子彈如打在練拳擊的沙袋上,毫無反應,鬼子兵象是被激活了,猛地撲上來,劉孝北發現它的力氣大得驚人,被它按倒在灶台上,那雙大手散發著濃烈的泥土氣息,狠狠掐住了劉孝北的脖子,劉孝北剛經曆過一場搏鬥,十分疲憊,難以抵抗,他嘗到了窒息的感覺,就覺得眼冒金星,內心充滿了絕望。

“完了……完了……冇想到……我絞儘腦汁……卻栽在一個冇頭的鬼子兵手裡……”

鬼子兵騰出一隻手,撕開劉孝北的衣服,往他的腰後摸,劉孝北的窒息稍稍緩解,腦子裡迸出一個念頭:

“它撕我衣服乾什麼?想**我?不會吧,冇聽說過鬼強bao人……”

鬼子兵從他的腰後抓出一樣東西來,是那頂尚未乾透的軍帽,劉孝北的腦子並冇有因為缺氧而停頓,思路轉得飛快——

軍帽……頭……它在尋頭!

被我扔掉的頭顱就是它的,它誤把軍帽當成了自己的頭,它是嗅著軍帽的氣味找來的!

填滿脖腔的泥土有所鬆動,爬出幾個螞蟻,一隻蛄螻、還有一條紅須大蜈蚣……寵物店的昆蟲好象都從裡麵爬出來了,劉孝北覺得惡心,他猛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往灶台後的牆上隨手一抓,抓住了那隻醃豬頭的耳朵,狠狠一扯,那根爛繩子就斷了,劉孝北把豬頭當作武器,朝鬼子兵的脖腔猛砸過去,一下、兩下、三下……螞蟻、蛄螻、紅須大蜈蚣,都被他拍得稀巴爛,劉孝北還想多砸幾下,豬頭如同生了根,被脖腔牢牢吸住了,怎麼也拔不出來……

掐住脖子的手鬆了,鬼子兵慢慢地離開了灶台,朝後退去,呈現在劉孝北麵前的是一個人身豬首的怪物,由於劉孝北隨手一砸,豬頭是歪的,插在脖腔裡,鬼子兵伸出手,把豬頭扶正了,刹那間,原來微睜微閉的豬眼睛仿佛感染了靈氣,一下子瞪得溜圓,骨碌碌轉動起來,豬嘴巴也在動,發出一聲類似豬的哼哼……

劉孝北目瞪口呆,嚇得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它找到了自己的“頭”?鬼子兵長了一個豬頭?這怎麼可能?!

一定是豬頭那種發黴發臭接近腐爛的感覺,與脖子的“需求”不謀而合吧!

鬼子兵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小茅屋。

隔了很久,劉孝北才敢跨出茅屋,東張西望,鬼子兵不見了。

劉孝北想起魚老萬說的話,“缺了頭,就不能轉世投胎”,現在鬼子兵有了豬頭,來世一定會做一頭豬吧,嗯,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劉孝北把唐明的屍體掩埋了,縱火燒了小茅屋,駕駛著雙桅帆船,離開九尾山,直奔齊家村。

他先從蘆葦灘裡取出一包武器,還有彆處的另一包武器。按照原來的計劃,一步一步執行著。

與刁炳常的談判很順利,出售武器的價格比原來預想的稍低,但已經達到了他的心理價位,其中,刁的軍師諸葛帆替他說了不少好話,劉孝北心領神會,悄悄塞了一筆回扣給諸葛帆,後者連推辭的客套都冇有,馬上笑納。

出乎意料,刁炳常對劉孝北大為賞識,力邀他加盟。土匪裡不乏雞鳴狗盜、大奸大惡之徒,刁炳常就是靠殺了他的前輩、老土匪頭子孫太保,才一躍成為麻頭島新霸主的,所以,象劉孝北這樣背叛上司、暗殺戰友的陰險小人,在刁炳常眼裡反而是大英雄、難得的人材,遂熱情挽留。劉孝北不敢當麵拒絕,敷衍了幾句,說回上海安排一下八旬老母,就溜走了。

劉孝北今年三十六歲,母親怎麼可能年已八旬?分明是撒謊,可惜刁炳常是個粗人,竟然聽不懂“八旬”二字,以為劉孝北是說他母親的生日在“八月中旬”,要趕回去做壽。

“那好啊,大孝子,快去快回!”刁炳常哈哈笑道,“代我向老人家問好!”

當麻頭島漸漸遠離,成為一座島影的時候,劉孝北終於鬆了一口氣。心裡在想,哼,我現在已經是百萬富翁了,加入你們?等著被你們瓜分財產嗎?做夢!

我已經厭倦了打打殺殺的生活,該好好享享清福了。

趁著天黑,他返回臥龍崗,摸到那片小樹林,挖出了那箱金條。來到太湖時他囊中如洗,短短的幾天,他就擁有了一份豐厚的財產,他要感謝太湖,感謝天地,還要感謝那個無頭的鬼子兵。

不!是鬼子兵感謝我,我幫他找回了頭,隻是尺寸偏大了點……

劉孝北悄悄回到上海,不敢回家,好在他是光棍一條,無牽無掛,除了家裡養的一隻波斯貓有點舍不得,其餘的財物都無所謂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在上海逗留了幾天,把一部分金條兌換成美金,然後坐船去了廣州,在那裡暫時安頓下來,並且把名字改了,叫“劉盛龍”。

1949年,他去了香港,把金條和現金存入彙豐銀行,在堅尼地台購買了住宅,僅靠利息,他就可以生活得很好。

在後來的五十年中,他的足跡遍布世界各地,在眾人眼中,他是一位彬彬有禮、出手大方的紳士,他給的小費從來不少於十美金,他不缺女人,但他冇有結婚,也冇有小孩,他不信任任何人,也不給任何人了解自己的機會,冇有人知道他曾經曆過什麼。

001年,年近八旬的劉老先生從報紙上讀到一則新聞: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一夥日本浪人喬裝成僧侶潛入法門寺,強行擄走寺內供奉的佛祖舍利,計影骨三枚、靈骨一枚,當時,該寺住持了真法師以自焚圓寂來抗議,仍然無法阻止舍利的被劫。三枚影骨質地似白玉,而靈骨顏色蠟黃,表麵有細微裂紋,形似真骨,據法門寺地宮碑文記載,佛祖舍利有“一身三影”之說,即專為佛祖真身靈骨仿造了三枚附屬品,在佛教界看來,影骨也是聖骨,同樣被視為佛祖的真身舍利而供奉。

當時,三枚影骨由火車從西安運抵上海,再由上海乘輪船前往日本,一路平安,靈骨走的是水路,經長江流域輾轉至太湖,先至蘇州,再到上海,與三枚影骨彙合,不料押運的汽艇在太湖上遭到遊擊隊(也可能是土匪)的襲擊,汽艇被劫,參加押運的六名士兵全部身亡,駕駛員失蹤。

此後,三枚影骨一直供奉在日本的三家寺院裡,接受佛教徒們的朝聖,一晃五十餘年過去了,中日佛教界的有識之士,一直在為三枚影骨能夠早日回歸法門寺而努力,現在,日本佛教界決定將三枚影骨送回其發現地——法門寺永久供奉,此事轟動了佛教界。

在三枚影骨回歸法門寺後不久,寺內住持圓空法師做得一夢,夢見四大金剛顯形,其一的東方持國天王手捧一寶匣,置於案頭,圓空法師醒來後,急喚眾僧在寺內尋找,竟在廚房一張放菜的案頭,找到了寶匣,那枚失蹤了五十餘年的靈骨赫然躺在匣內,這一天恰逢農曆四月初八,即佛祖誕辰的日子,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看罷新聞,劉老先生內心似有所動,他關心的倒不是佛祖舍利如何失而複得,而是那名失蹤的汽艇駕駛員。畢竟年事已高,眼睛不好,於是他雇了一個熟悉電腦的年輕人,進入一家日本網站,查找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失蹤士兵的名單,他報了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裡:“五十郎”。

經電腦搜索,叫五十郎的失蹤人員共有數十名,年輕人把這些名字報了一遍:寺田五十郎、小林五十郎、阿部五十郎、鈴木五十郎、山本五十郎、高倉五十郎……當念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劉老先生緊鎖的眉頭豁然打開了,表情變得格外愉悅,仿佛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老友。

這個名字就是“豬頭五十郎”。(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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