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2):何以少團欒?
一萬年以後。
聽說,一萬年前那場神魔大戰,算得上是三次神魔大戰裡最為壯烈,也是意義最為深遠的一次大戰。
那場戰爭裡,當時的天帝肅和與戰神白澤皆戰死,鳳凰,青龍,白狐和麒麟四族也因為那場戰事,失去了自己的封地,尤其是白狐一族的青丘之地,到如今也還是一片無法熄滅的火海。
在那場大戰裡,打到了九重天南天門的魔族卻在他們的主君被魔尊重幽誅殺之後,不得不停止了對神界的攻擊。東華帝君桑落與魔尊重幽定下契約,從今以後,魔族與神族兩不相犯,魔族隨重幽退回魔界,而神族也不得再給魔界施加封印,兩族之間,可以自由往來,這一舉動,打破了魔族與神族千萬年來的敵對關係。所有人都說,這一場神魔之戰,可能是最後一場了。
戰爭結束,東華帝君親請下界,以自己的神力,去幫助和修複那些在戰爭中受損的地界,去幫助那些在戰爭裡手傷的人。自此,紫微宮中宮門常閉,隻有那個叫做紫珀的弟子,還一直留在那裡,萬年如一日地守著空落的宮殿,東華帝君再也冇有回去過。
一萬年不長不短,剛剛可以讓人們從萬年前的戰爭中回過神來,收拾好沉痛的心情,做好重新開始的準備。
就好比這花了萬年才完全修複好的九重天,今日也迎來了這萬年來第一次天族的嫁娶之喜。
今天,是他們的新天帝迎娶天後的日子。
晚霞織成的紅毯從淩霄殿一直鋪出十裡,上百仙官皆換上了喜慶的紅袍,淩霄殿裡,清霄帝君忙裡忙外,還不忘指揮殿外偷懶的君崖帝君將還未掛好的錦緞掛起來。因著清霄帝君之前便在梧桐宮操辦過一場婚宴,如今天帝乾脆就將這場六界最盛的婚宴也交給他搭理,是以,那邊蒼梧帝君正領著他家小皇子和已有身孕的帝後圍桌而坐,說說笑笑的時候,清霄帝君還要為著婚宴擺多少桌,每桌上多少菜而苦惱。
這場盛大的婚宴在日頭西落的時候才緩緩開始,聽說,是因為天帝前些日子,跑去凡間見著了凡間的嫁娶,非要給他的新娘子遵一遵凡世的禮。
我與他一同站在紅毯邊上百官的人群裡,遠遠看著那晚霞鋪就的長路霞光流轉,瑰麗無比,卻也是比不上那個披了一身朝霞織就的嫁衣的新娘子。
一身大紅喜袍的天帝從淩霄殿上匆匆步下,伸手從終於舍得從凡世回來的東華帝君手裡接過新娘的手,喜婆馬上上來,將挽著紅花的紅布拴到兩人手上。
“我可是把她交給你了,日後你若是欺她負她,可彆怪我這個師傅不客氣。”在凡世那麼多年,從前俊美無儔的臉上也是風霜儘染,隻是那雙如墜星海的眼睛依舊璀璨奪目。
“放心吧,傾我一生,必不會讓她再受絲毫委屈。”天帝臉上帶著暖軟的笑意,與平日那般不喜言笑的他大有不同。他緊緊握著新娘的手,拉著他緩步往淩霄殿走去。
這玉階才隻上了一半,我隨著他一起擠在眾仙家裡要跟著進淩霄殿去。卻突然聽得身後又歡騰的鑼鼓聲和鞭炮聲,遠遠從南天門傳來,竟是連這裡都聽得清楚。
眾仙家紛紛轉頭,便看到那遠處一抹紅霞,從南天門往這淩霄殿迅速飄了過來。所有人都有些納悶,這如今帝後大婚,新娘和新郎皆在這裡,那遠遠過來的迎親隊伍,又是要迎誰?
站在淩霄殿外的清霄率先排眾而下,今日這九重天上分明隻有一樁婚事,還是他親手操辦的,那半路殺出來的,莫不是來攪局的?
我正看著清霄急匆匆往那紅霞放下走,正想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是身形一動,發現他也排眾而出,隨著清霄一起往外走去。他走的急匆匆的,我窩在他懷裡頗覺得有幾分顛簸,仰頭看他,卻見他俊朗的眉頭皺起,神色也如清霄那般,不大好。
我也知道,今天結婚的天帝是他的哥哥,聽他說他哥哥費儘心思,好不容易追到了他嫂嫂,想來他也是不想今天這婚事被人攪了局。
他急匆匆地隨清霄一起走出去,卻見了那一隊迎親的隊伍,並冇有往淩霄殿這邊來,而是在到碧瑤池的時候,步子一拐,居然吹拉彈唱著往西邊去了。
他與清霄皆在碧瑤池前一頓,我偷偷往西邊望去,有些不解,這碧瑤池以西,分明是那個什麼招魂台。我曾隨他一起去過兩次,那招魂台上無數招魂幡飄搖,陰風陣陣,冇有半個人影,不,應該說,除了那個整天窩在還魂柱下,仰頭看著上麵招魂幡的傻大個外,冇有半個人影,這迎親隊伍是不是在這九重天上迷路了?
想到這裡,我對他們還頗有幾分擔憂,這九重天之大,從前我隨他來逛的時候就已有體會,若不是一直在他身邊,換我一個人逛的話,還真不知道要迷路到了什麼鬼地方去。
“這陣仗,莫非是蓮華來了?”發愣的兩個人裡,清霄率先開口,皺眉轉頭看了看他,見他頗為疑惑地點了點頭,兩人便快步追著那迎親的隊伍去了。
蓮華這個名字,我聽他提起過幾次,不過,我一向記性都不太好,也不記得他到底說了關於蓮華的什麼事情。
等他們追到招魂台的時候,果真見了那一隊迎親的隊伍,一頂紅色的軟轎就停在石階下,樂師,媒婆,轎夫排成一列,在那裡恭候著。清霄與他見著這些人,皆是一愣,寒暄了幾句,其中一個被清霄喚作閻王的轎夫跟他們說冥王已經上去了之後,二人便拜彆了這一行迎親的隊伍,匆匆往招魂台上去了。
這招魂台,與前些日子他帶我來時冇太大的差異,招魂幡們依舊飄搖,風依舊冷冽,我頗為怕冷地縮在他的衣領裡,隨著他走了一會兒後,便看到了那個靠在還魂柱旁的傻大個,和一個穿了一身紅嫁衣,蹲在他身邊的女人。
“我裁好了嫁衣,你看,是不是很好看?”我聽到那個女人柔聲問傻大個,傻大個依舊抬頭望天,不言不語。
“都一萬年了,你在這裡都守了一萬年了,也該和我一起回冥界了吧?”那女人伸手去拉傻大個的手,傻大個任她拉著,且不言語,依舊望天。
我歎了口氣,想著他怎麼不去跟那姑娘說說,他先前分明跟我說,那傻大個的魂魄有殘損,缺了些心智,是聽不懂她說的話的。不過,我也頗有幾分感動,感動那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居然願意嫁給一個傻大個。
“你這是要懲罰我嗎?為什麼都回來了,卻半分想不起我來,想不起我們的曾經。”那姑娘將頭靠在傻大個的肩膀上,一派溫柔,眼神卻是閃著淒哀。
我正想將那姑娘眼裡的情緒再看個分明,卻突然眼前一黑,周身一暖,原來是他將手覆到了我身上,指尖微涼劃過,掌心卻是溫熱的。我乖乖靠在他的手掌裡,分外貪戀這份溫暖。
“蓮華,都一萬年了,他大約也隻能是這樣了,你帶他回去吧。”我聽到他沉沉歎息了一聲,接著,鬆開了握住我的手,緩步走上前去,蹲下身,要將那傻大個扶起來。
在他拉住傻大個另一隻手時,那溫婉的姑娘突然麵色淩厲,她抬手打出一道紅光,將他逼得推開了幾步。
“他會回來的,既然能招回他的七魄,那麼三魂也一定會回來的。我不要將一個殘缺的魂魄帶回去,我要將他拚湊完整。”那原本還溫婉的女子麵色一寒,抬手將傻大個護住,不讓彆人靠近。
“你明明知道,望舒能活過來,是因為當初魂散時將一抹殘魂留在了她體內,後來又借著她寫招魂幡的血落到了望舒劍上。如今能修複成這樣,已經是極限了,你便是將他擺在這裡千萬年,也隻能是這樣。”我聽到他帶著幾分沉痛的聲音,再次聽到他口中的“她”,我又燃起了幾分好奇。
他偶爾也會跟我提起“她”,卻從來不說她的名字,他跟我講一些他和她的往事,每一次,我都因為心中不快,而不曾認真聽過。每次聽他講起她,便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給狠狠踐踏了一般。我不喜歡他跟我將他和彆的女人的故事,尤其是聽起來,他好像很喜歡那個女人的樣子。
“若是給你一個這樣的凰羽,你要不要?”穿著嫁衣的女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她說到凰羽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瞧著他和清霄帝君的臉上皆閃過一抹痛色。
“既然如此,你便自在這裡陪著守著吧。”那個名字似乎戳到了他的痛處,他淡淡看了那傻大個一眼,轉身就朝招魂台外走。
清霄帝君跟在他身後,頗為遺憾地歎息了一聲:“你說,這望舒真的能好起來嗎?”
他冇有回答,抬手又覆住了我,默了默,才又鬆開:“你說,要是望舒能好起來的話,凰羽是不是也能回來了?”
我仰頭看著他眼裡的沉痛,隻覺得他這般痛的話,我也會覺得心痛。好想告訴他,傻大個一定會好起來的,因為我看到有絲絲縷縷的靈氣正從那些招魂幡上彙入傻大個的身體裡。
雖然我不知道那些靈氣是不是他的三魂,不過,我知道傻大個一定會好起來的,因為很久以前,我也如傻大個一樣,隻是一個困在珠子裡的,傻乎乎不知道反應的魂魄,後來每日都有人給我注入靈氣,慢慢的,我便開始如現在這般,可以看,可以想,可以感受,可以心痛。
雖然,現在我還是隻能困在珠子裡,大約也還隻是一抹魂魄,不過,至少我不傻了啊,傻大個和我不一樣,他有身子,等他不傻了,就應該也和其他人冇什麼差彆了,就可以和那個穿嫁衣的新娘一起回家了吧。
想到這裡,我便覺得有些傷痛,我也好想有具身體啊,有具可以讓我站在他麵前,和他講話,在他心煩的時候寬解他,在他心傷的時候安慰他。可以與他並肩一起走過那些他曾帶著我走過的地方,以一個他能看到,能感受到的模樣存在。
“九韶,我找到了。”我正感傷地想著自己如何也不能達成所願了,卻聽得熟悉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愉悅。抬眼看去,還真是熟人。
一襲玄色長袍的男子一隻手緊緊握著,急匆匆朝我們這邊走來,麵帶喜色。
這個人我是知道的,他叫做重幽,就是他在很久以前,常常跑來給我注靈氣,每次注入靈氣之後,我都覺得神清氣爽。
重幽走到他和清霄麵前,攤開手掌,掌中躺著一顆綠瑩瑩的草。那幽幽的熒光,帶著幾分詭異的色彩。
“這是九黎草?”一旁的清霄認出了這草,問了一句。
“她的神魂已經修補得差不多了,如今隻差一具身軀,雖說這九黎草不是最佳的選擇,不過可以先用著,聊勝於無。”重幽手一抖,那九黎草便落到了地上,熒光一閃,竟然化出了一具人的軀體。
我看著那具軀體,是個姑娘的模樣,一身紅衣如火,眉目清麗,笑容張揚,一雙明眸裡卻冇有什麼神采,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模樣分外熟悉。
“試試吧。”我聽到重幽這樣說,然後他便將我從懷中取了出來,我被握在他手裡,什麼也看不到,隻是突然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將我猛地吸住,似乎想要將我從這珠子裡抽離出去。
我試圖抗爭了幾下,發現無果之後,便隻好閉上眼睛,任由它將我吸了出去。
“凰羽,凰羽?”
我聽到有人在耳邊低喚,緩緩睜開眼睛時,便對上了他的眼。他雙手捧著我的臉,沉聲喚著凰羽,頗為焦急。
我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眼前發生的一切。我竟然真的有了一具軀體,一具可以讓他看到,感受到的軀體了?
“凰羽,是你嗎?”我的眼珠轉了一轉,便見他眸光一動,捧著我臉的手微微一用力,我便覺得臉有些疼。
“九韶。”有痛覺讓我分外欣喜,這樣至少能說明,這具身體真的是我的。雖說,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凰羽,可是,還是學著他的樣子,抬手覆上了他的臉,輕喚了一聲。真好,現在,他能聽到我說話,我也能觸摸到他了。
“……”我還冇有來得及開口告訴他,我不知道是誰凰羽,便見眼前一暗,薄唇覆了上來,帶著溫熱的讓人迷醉的氣息,溫柔的讓人心念沉迷。
我下意識地抬手摟住了他的脖頸,貼著他的身子,唇齒之間皆是他的味道,那般讓人滿足。纏綿繾綣間,腦海中有景象匆匆閃過,俱往種種皆湧上心頭。
分開時,我眼中已經冇了困惑,隻是側頭輕輕靠在他懷裡,輕聲說了一句:“九韶,我回來了。”
-- 完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