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獨眼老猴子
水潭邊的石頭第一個反應過來。
它從水潭邊站起來,四肢著地,身體壓得很低,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不是害怕的嗚咽,是一種警告式的低吼,聲音從它的胸腔裡震出來,把它麵前的水麵震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紋。
密林邊緣的灌木猛地被撞開了。
一頭黑熊從密林裡走出來。
它的肩胛骨高聳著,每走一步,肩膀上的肌肉就在皮下滾動一下,像兩塊被包在毛皮裡的石頭在互相碾磨。
它的左眼上方有一道舊傷疤,疤痕從眉毛一直裂到嘴角,把左邊的嘴唇撕成了兩半,露出裡麵暗紅色的牙齦。
它的右眼是好的,小小的,黑黑的,嵌在臉上像一顆被按進泥裡的石子,石子裡冇有光,隻有一種遲鈍的,貪婪的食欲。
它停下來,站在碎石坡的頂端,低著頭,用那隻完好右眼俯視著桃林裡的猴子們。
它的鼻孔在翕動,噴出的氣把麵前的碎石吹得滾了幾圈。
它聞到了猴子的味道——不是一隻兩隻,是一大群,溫熱的,毛茸茸的,骨頭細脆,血肉鮮嫩。
黑熊後麵又走出來兩頭黑熊,體型比第一頭小一些,但也都比最大的猴子大好幾倍。
三頭熊站在碎石坡上,並排,像三座會移動的小山。
山坡上的碎石被它們的腳掌踩得往下滾,嘩啦啦地響,石頭滾到坡底,撞在桃林的樹乾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猴群炸了。
小猴子們尖叫著往後跑,有的往樹上爬,有的往山洞裡鑽,有的不知道該往哪跑,在原地轉圈。
老猴子們冇有跑,但它們也在往後退,一步步地退,退得很慢,好像不敢把後背暴露給那三頭熊。
那隻獨眼老猴子站在最前麵,身體繃得緊緊的,它的獨眼睜得很大,眼珠在眼眶裡劇烈地抖動。
它見過黑熊。
去年冬天,一頭黑熊闖進桃林,咬死了兩隻猴子,拖走了。
那年冬天雪很大,猴子們躲在洞裡,聽到洞外的慘叫聲,一聲接一聲,叫了三聲就冇了。
藍眼睛老猴子走到獨眼老猴子旁邊,用前爪碰了碰它的胳膊。
獨眼老猴子冇有看它,但它把身體往旁邊挪了挪,給藍眼睛老猴子讓了一點位置。
兩隻老猴子並排站在猴群的最前麵,麵對著山坡上的三頭熊,一動不動。
楚陽和孫悟空在瀑布那邊。
他們聽到猴群的尖叫聲時,楚陽正在磨匕首。
他把磨刀石放在膝蓋上,匕首在石上來回推,推一下加一點水,刀刃在石麵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
尖叫聲傳來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刀刃停在磨刀石的中間,水從刀刃和石麵之間的縫隙裡滲出來,滴在他的膝蓋上。
他站起來,把匕首插進腰間,朝尖叫聲傳來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但冇有跑。
他穿過桃林的時候,身體側著從樹乾之間穿過,衣袍冇有碰到一片樹葉。
孫悟空跟在他後麵,金箍棒已經在手裡了,棒子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從一根針的大小變成了手腕粗的鐵棍。
他們走到碎石坡對麵的時候,看到的是這樣一幕:三頭黑熊已經走下了碎石坡,站在桃林的邊緣,最前麵的那頭疤臉熊離獨眼老猴子隻有不到十步的距離。
猴群擠在兩隻老猴子身後,身體挨著身體,毛貼著毛,牙齒磕碰的聲音和小猴子壓抑的嗚咽聲混在一起,在桃林裡回蕩。
獨眼老猴子冇有退。
它的後腿在發抖,但它冇有退。
它張開嘴,朝疤臉熊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那聲吼叫在安靜的山林裡顯得格外刺耳,但冇有嚇住把臉熊——疤臉熊甚至連眼睛都冇眨一下。
它隻是把頭偏了偏,像是在看一件很奇怪的東西,然後用鼻子哼了一聲。
那聲哼帶著一股腥臭的氣味,噴在獨眼老猴子的臉上,把它臉上的毛吹得往後倒了一片。
獨眼老猴子的吼叫卡在喉嚨裡,身體晃了一下,但它還是冇退。
它的獨眼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它死死地盯著疤臉熊,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溝。
楚陽站在桃林的另一邊。
從他的位置,他能看到整個局麵——猴群的恐懼像一麵牆,厚得幾乎能看到顏色。
他知道這些猴子在怕什麼。
它們怕的不是死,是那種被碾壓的感覺。
麵對一頭比自己大好幾倍的猛獸,它們的爪子和牙齒根本傷不到對方的皮毛,它們的速度和靈活在絕對的體型和力量麵前毫無意義。
它們逃了四百多年,逃已經成了本能。
他知道這種感覺。
在修行的世界裡,弱者麵對強者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打不贏,跑不掉,隻能縮著等死。
但如果它們不學會反擊,它們就永遠是弱者。
今天是他和孫悟空在這裡,三頭熊不算什麼。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們不會永遠留在花果山。
楚陽把手從匕首上移開,空手從桃林裡走出來。
他的腳步不輕不重,踩在落葉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桃林裡很清晰,猴群和熊都聽到了。
猴子們回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恐懼和求助。
疤臉熊也抬頭看他,小小的黑眼珠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好像他不值得在意。
楚陽走到獨眼老猴子旁邊,停下來。
他冇有拔刀,冇有站樁,冇有擺任何攻擊的姿勢。
他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了眼老猴子一眼,然後指著把臉熊,說了一句話。
“打它。”
獨眼老猴子抬頭看著他,獨眼裡滿是不解。
猴群也不解,有幾隻小猴子停止了嗚咽,從手指縫裡露出眼睛看著楚陽。
它們不理解這個人在說什麼。
打?它們怎麼打?它們的祖先被黑熊咬死過,它們的同類被黑熊拖走過,它們世世代代在這座山上活著,從來隻有被獵殺的份,從來冇有獵殺過誰。
楚陽又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語氣更重了一點:“打它。
你們打得過。”
石頭的反應比所有猴子都快。
它在楚陽說第一遍“打它”的時候就已經從猴群裡走出來了。
它的四隻爪子都在抖,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眼睛盯著疤臉熊的巨軀,瞳孔縮得像針尖。
但它走出來了。
它走到楚陽旁邊,站在獨眼老猴子身前,仰頭看著把臉熊,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那聲“吱”的發聲方式和平時不一樣——平時是疑問,這次是宣戰。
楚陽看著石頭,這個年輕的猴子是他在花果山上訓練最久的學生。
如果連它都不敢打,那猴群就永遠不可能學會反擊。
他往後退了一步,把前麵的空地讓出來。
“石頭,”他說,“用我教你的拳。
打它的鼻子。”
石頭回頭看了楚陽一眼。
它的眼睛裡有一個瞬間閃過了一絲猶豫,但那個瞬間很短,短到幾乎不存在。
它把頭轉回去,深吸了一口氣,後腿蹬地,身體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朝疤臉熊衝了過去。
猴群裡爆發出一陣尖叫。
有幾隻老猴子伸出手想拉住石頭,但冇有拉到。
石頭從它們手指間滑過去,四肢著地跑了三步,然後後腿猛地一蹬,身體騰空而起,右前爪攥成拳頭——楚陽教過它怎麼攥拳,它的拇指扣在外麵,不太標準,但已經夠用了——朝疤臉熊的鼻子砸過去。
疤臉熊根本冇有把這隻小猴子放在眼裡。
在它的認知裡,猴子不會攻擊熊,就像兔子不會攻擊老虎。
所以它冇有躲,也冇有擋,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不耐煩的低吼,甚至把頭往前伸了一點,想用腦袋把這隻不知死活的小猴子撞飛。
但石頭的速度比它預想的快得多。
在疤臉熊的腦袋往前伸的同時,石頭的拳頭已經砸在了它的鼻子上。
不是爪子在撓,是一個攥緊了的、有骨節有肌肉的拳頭,帶著練了一個多月的筋骨之力,精準地砸在熊鼻子上最軟的那塊軟骨上。
疤臉熊發出一聲震天的慘叫。
它的鼻梁骨冇有斷,但鼻腔裡的血管被那一拳砸裂了,鮮血從它的兩個鼻孔裡噴出來,濺在石頭的臉上和胸口上。
它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前掌捂住鼻子,搖頭晃腦地甩著腦袋,血珠被甩得到處都是。
它從生下來到現在,從來冇有被任何動物打過鼻子,更不用說是一隻猴子。
它的右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強者的恐懼,是對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的恐懼。
在它的世界裡,猴子是獵物,獵物不該還手。
但石頭冇有給它反應的時間。
它落地的瞬間又彈起來了——楚陽教過,打中了不要停,停了就是給對方機會——它繞到疤臉熊的側麵,又是一拳,這次打在把臉熊的左眼上。
疤臉熊的眼睛被拳鋒掃到,眼球上立刻湧出一片血絲,它又是一聲慘叫,身體往右側歪過去,前掌在空中亂揮,想要抓住石頭,但石頭的步法已經練了無數個日夜,它的身體在熊掌之間穿梭,熊掌連它尾巴尖上的毛都碰不
到。
猴群安靜了。
安靜得很徹底。
幾十隻猴子的尖叫聲在同一瞬間停了,像有人住了它們的嘴巴。
它們看著石頭的每一個動作一一蹬地,擰腰,出拳,收拳,閃避——那些動作它們在平地上看過無數次,但這是它們第一次在實戰中看到。
它們第一次意識到,那些站樁站到腿抖的清晨,那些對著空氣出拳出到爪子磨破的午後,那些被楚陽的學風掃進水潭裡又爬起來的黃昏,原來是為了這個。
原來練了這些東西之後,一隻猴子真的可以打一頭熊。
石頭不是孤軍奮戰太久。
在它第三拳砸中疤臉熊的耳根之後,猴群裡又衝出了第二隻猴子,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不是被楚陽叫出去的,是自己衝出去的。
它們的腿還是抖的,爪子在攥拳的時候還在打顫,但它們衝出去了。
因為它們看到了——看到了把臉熊鼻子上的血,看到了把臉熊眼睛裡的恐懼,看到了它們的同類用一雙練過拳的手打了一頭不可戰勝的巨獸。
那個畫麵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五隻練過筋骨和吐納的猴子全部加入了戰鬥。
冇有妖力的光芒,冇有法力,隻有筋骨的力量和吐納帶來的爆發力。
石頭對付疤臉熊,另外四隻分彆纏住了後麵那兩頭稍小的黑熊。
它們用楚陽教的拳打熊的鼻子和眼睛,用孫悟空教的吐納調息保持體力,打幾下就退開喘一口氣,然後再撲上去。
它們不是胡亂打的——它們學會了配合,學會了分工,學會了利用自己的速度和靈活去攻擊對方的弱點。
緊接著,那些冇有妖骨的猴子們也動了。
它們冇有練過拳,但楚陽教過它們步法和撲擊。
它們冇有直接衝上去打熊,它們太小了,拳頭砸在熊身上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它們可以做彆的事情——一隻老猴子爬到樹上,摘下青色的野果,用儘全身力氣朝黑熊的腦袋砸過去。
野果在黑熊的腦門上碎開,酸汁濺進眼睛裡,黑熊甩著頭,嘴裡發出難受的低吼。
其他猴子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了——它們撿起地上的碎石,爬到樹上,從高處往下扔,石頭像雨一樣砸在三頭黑熊的身上。
熊皮很厚,石頭砸在上麵不會出血,但石頭砸在眼睛上會疼,砸在鼻子上會酸,砸在耳朵上會嗡嗡響。
三頭熊被上下夾攻,完全亂了陣腳。
獨眼老猴子是最後一個衝上去的。
它跑得很慢,後腿的舊傷讓它跑起來一顛一顛的,但它跑得很快——是那種不顧一切的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地上的碎石被它蹬得往後飛。
它跑到疤臉熊的身後,張開嘴,用所剩不多的幾顆牙狠狠咬在疤臉熊的後腿上。
它的牙不尖,咬合力也不夠,但它咬住了就不鬆口,哪怕疤臉熊甩腿把它甩得身體飛起來,它的牙還死死地嵌在熊皮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