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龍狩骨環
陸白回到照夜府,躺在床上,望著頭頂星空,回想起之前的一幕,不禁咂了咂嘴。
應該摘了那蕭若倩的金丹的……
一把火燒了有點可惜。
還有,就是白楚楚那番話,讓他感到幾分驚奇。
既...
幾位峰主心照不宣,各自垂眸,卻皆在袖中悄然掐訣——天權峰主指尖微光一閃,一道無形星引已悄然冇入玉衡峰山勢地脈;天璿峰主不動聲色,袖口垂落間一縷青氣沉入地下,似有若無地纏住那尚未凝定的洞府選址;開陽峰主則抬手輕撫腰間劍鞘,鞘中古劍嗡鳴半瞬,又歸於沉寂,仿佛隻是風過林梢。
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燭火輕爆之聲。
蕭不器低著頭,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袖口一枚殘缺銅錢——那是清音王妃親手所鑄,背麵陰刻“孟槐”二字,早已被他摩得溫潤如脂。他喉結微動,欲言又止。不是不願去玉衡峰,而是不敢——莫秋水閉關前曾親赴天樞殿,隻留下三句話:“流沙海血未冷,觀星閣陣未穩,玉衡峰門未閉。”話音落時,她指尖一縷寒霜自殿柱遊走而上,凝成七寸冰蓮,三日不化。眾峰主皆知,這是玉衡峰主對宗門安危之警,亦是對自身心境之礪。若此時貿然將一位新入門的元嬰真君安置於她洞府之側……怕是冰蓮未謝,霜刃先出。
陸白卻渾然不覺暗流洶湧,仍笑嘻嘻地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蕭兄,你放心,照夜府後山那片梧桐林,我昨兒剛用《星衍劍訣》第三重‘梧影搖光’試過地脈,靈氣最是清冽綿長,連靈泉都自己冒了頭——比你天樞峰那幾座雲霧繚繞、實則潮氣重得能養蘑菇的老洞府強多了!”
話音未落,忽聞殿外梧桐葉簌簌而響,非風所動。
眾人齊齊抬頭。
隻見天穹之上,原本澄澈如洗的碧空,竟無聲裂開一道狹長縫隙,既非虛空撕裂之暴烈,亦非星軌錯位之詭譎,倒似有人以素絹為紙,用墨筆極輕極慢地劃了一痕。那縫隙邊緣泛著極淡的銀灰,如陳年舊帛邊緣的黴跡,又似鏡麵初生的第一道裂紋。
觀星閣主麵色驟變,霍然起身,手中拂塵銀絲根根繃直如劍。
“鏡痕?”
他喃喃出口,聲音極輕,卻震得殿內七盞青銅星燈齊齊爆出七簇幽藍火苗,火苗躍動之間,竟在空中勾勒出七顆星辰虛影——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分列七方,隱隱構成北鬥之形。可那第七顆星,即瑤光星影,竟在成型刹那,倏然黯淡,繼而碎成細屑,如被無形之手抹去。
玉衡峰主一步踏前,指尖凝霜成鏡,映向那道天隙——鏡中所見,非雲非霧,唯有一片混沌灰白,其間浮沉無數細小碎片,每一片皆映出不同景象:有大庚王怒擲玉璽砸碎龍案;有佛子赤足踏過血泊,身後拖曳九道金蓮虛影;有遮天真君摘下太歲頭盔,露出一張與蕭不器三分相似、七分陌生的臉;甚至還有陸白仰天大笑,手中握著一柄斷劍,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星砂……
“這不是天機反噬。”玉衡峰主聲音發緊,“是鏡界投影。”
“鏡界?”天權峰主失聲道,“那不是上古鏡主隕落時崩解的殘界麼?傳聞早隨‘玄淵鏡’一同沉入無妄海眼,永世不得複現!”
觀星閣主緩緩抬手,拂塵銀絲收回袖中,隻餘指尖微微顫抖:“鏡主未死。”
滿殿俱寂。
唯有那道天隙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似遠古銅鐘餘韻,又似鏡麵輕叩之音,悠悠蕩蕩,穿過層層星幕,落於每個人耳畔——
“不器,你看。”
蕭不器渾身一僵。
那聲音,竟與他幼時記憶中清音王妃哄他入睡時的語調,分毫不差。
可清音王妃此刻正倚在大庚王懷中啜泣,遠在流沙海外三百裡!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隙。
鏡影翻湧,忽而定格——
畫麵中,是一座極儘華美又森然肅殺的宮闕,琉璃瓦覆著薄霜,金釘朱門上懸著一方匾額,上書“承露宮”三字。匾額之下,一道纖細身影背對鏡頭,素衣如雪,長發垂至腰際,正以一支紫毫筆,在一麵丈許高的青銅古鏡上緩緩書寫。鏡麵本是幽暗,隨著她筆鋒遊走,一行行朱砂小楷浮現而出:
“癸卯年冬月十七,流沙海血祭,孟槐首級懸於玄甲軍旗。”
“癸卯年冬月十八,觀星閣天樞殿,蕭不器拜入天樞峰,授《星衍劍訣》。”
“癸卯年冬月十九,玉衡峰梧桐林,洞府未成,鏡痕已落。”
筆鋒停駐,最後一字墨跡未乾,那執筆者忽而偏首,側臉輪廓清絕,唇邊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赫然是莫秋水!
可莫秋水正在玉衡峰閉關,閉的是“九嶷寒魄訣”最後一重,按理三月不得睜目!
蕭不器如遭雷擊,腳下踉蹌半步,撞在殿柱之上。柱上星紋應聲亮起,映得他臉色慘白如紙。他下意識攥緊袖中銅錢,指腹觸到“孟槐”二字凹痕,那刻痕卻突然灼燙起來,仿佛燒紅的鐵烙,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栗。
“不器!”觀星閣主低喝一聲,拂塵揮出,一道溫潤星輝裹住蕭不器周身,那灼痛才稍緩。
便在此時,陸白突然伸手,一把扣住蕭不器手腕。
“彆看鏡子。”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看我。”
蕭不器被迫轉頭。
陸白的眼睛很亮,像剛淬過寒泉的劍鋒,又像盛著整條銀河的星潭。他另一隻手已悄然結印,指尖溢出點點銀芒,正是《星衍劍訣》最基礎的“引星式”,可那銀芒卻未彙向天穹,反而順著二人相觸的手腕,絲絲縷縷,溫柔而堅定地渡入蕭不器體內。
一股清冽氣息瞬間衝散心頭迷障。
蕭不器呼吸一滯——這氣息……竟與莫秋水每次施展《九嶷寒魄訣》時逸散的霜息同源!隻是更純粹,更……古老。
“陸白?”觀星閣主目光如電,瞬間落在陸白結印的手上。
陸白卻隻朝他眨了眨眼,笑容依舊明朗,仿佛方才渡入蕭不器體內的不是星輝,而是尋常問候:“師父,您說鏡主未死……那鏡主,會不會就是當年把《星衍劍訣》刻在星圖上的那位?”
此言一出,七位峰主齊齊色變。
《星衍劍訣》並非觀星閣所創!它誕生於上古鏡主執掌天鏡、校準星軌之時,最初名為《鏡衍經》,乃是以鏡為媒,引星為引,窺破虛妄、照見本真的無上法門。後來鏡主隕落,經文散佚,觀星閣先祖於廢墟中拾得殘卷,苦研千年,才演化出如今的劍訣。可曆代閣主秘典皆載:《鏡衍經》共分九重,觀星閣所得,僅前三重半,餘者皆隨鏡主沉入鏡界,再無蹤跡。
而陸白,一個剛築基的少年,如何知曉“鏡主刻經”之事?更遑論他指尖銀芒中,分明流淌著隻有《鏡衍經》第四重“鏡心通明”才有的返照之力!
觀星閣主深深看著陸白,良久,忽然歎道:“原來如此……難怪你能在大衍龜背上,接住那枚墜落的星核。”
陸白撓了撓頭,笑容憨厚:“運氣好唄。”
冇人信。
玉衡峰主卻已轉身,指尖霜氣凝成一支細針,倏然刺入自己左手無名指,一滴晶瑩血珠滲出,懸浮半空。血珠之中,竟映出另一番景象:流沙海上空,大庚王攜清音王妃離去的軌跡之後,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拖曳著一道極淡、極細、幾乎與天光融為一體的銀線——那銀線儘頭,隱約可見一麵破碎鏡框的輪廓,框內漆黑如淵。
“鏡絲。”玉衡峰主聲音冰冷,“有人在大庚王身上,係了鏡絲。”
天權峰主倒吸一口涼氣:“誰?!”
“還能是誰?”玉衡峰主目光掃過蕭不器袖口未收的銅錢,又掠過陸白尚在發光的手指,最後落在天穹那道漸漸彌合的鏡痕上,“能繞過大庚王返虛修為、佛子天眼通、乃至遮天真君煞氣而不被察覺的……隻有鏡主。”
殿內死寂。
蕭不器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陸白扣過的地方,皮膚下竟隱隱透出極淡的銀色紋路,如蛛網,又似星軌,正沿著血脈悄然蔓延。他忽然想起幼時,清音王妃總在他睡夢中,以指尖輕點他眉心,念一段他聽不懂的歌謠。歌謠末句,反複吟唱的,正是“鏡破則界開,界開則人來”。
原來不是歌謠。
是咒。
是契。
是埋了十七年的伏筆。
“師父。”蕭不器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弟子想……去玉衡峰。”
觀星閣主一怔。
“不是為了靠近莫道友。”蕭不器抬起眼,眸中已無惶惑,唯有一片沉靜的決然,“是因鏡痕落於梧桐林。而弟子袖中這枚銅錢……”
他緩緩攤開手掌。
那枚溫潤銅錢靜靜躺在掌心,背麵“孟槐”二字之下,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行細如發絲的銀色小字,與天隙鏡影中莫秋水所寫朱砂字跡,筆意如出一轍:
“鏡痕所落處,即為歸途。”
玉衡峰主凝視那行字,指尖霜氣驟然暴漲,竟在半空凝成一座微型冰雕——正是承露宮門前那方“玄淵鏡”殘影。鏡麵幽暗,卻清晰映出蕭不器此刻的麵容,以及他掌中銅錢。
“承露宮……”玉衡峰主一字一頓,“是清音王妃的舊居。”
滿殿峰主,無人言語。
他們終於明白,為何大庚王執意要除掉玉衡峰主——不是為嫁禍飛屍,而是為掩蓋鏡絲痕跡!那四名被當場格殺的元嬰武者,真正的作用,是替大庚王擋下鏡界反噬的第一波侵蝕!而蕭孟槐之死,更非意外,而是鏡主選定的“祭品”——唯有至親血脈的隕落,才能讓鏡絲徹底紮根於大庚王命格,牽引鏡界投影!
“所以……”天璿峰主嗓音乾澀,“孟槐師兄……是被算計的?”
“不。”觀星閣主緩緩搖頭,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著天穹最後一絲鏡痕消散的微光,“他是主動走進去的。”
眾人愕然。
觀星閣主望向蕭不器,眼中竟有悲憫:“不器,你可知你母親,為何要為你鑄這枚銅錢?”
蕭不器渾身劇震。
觀星閣主的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因為她是鏡主座下,最後一任‘持鏡使’。而你父親……大庚王,是鏡主親手選定的‘承鏡者’。當年鏡界崩裂,鏡主以殘軀為餌,誘使魔劫入界,自斬九重鏡身,隻為將鏡界核心封入承鏡者血脈,待其子嗣降生,再以至親之血為引,重啟鏡界之門。”
“孟槐……是第一個承鏡者之子。但他命格太盛,鏡界難容,故而必死。”
“而你,不器……”
觀星閣主頓了頓,目光掃過陸白尚在發光的手指,又落回蕭不器臉上,一字一句:
“你是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
殿外,梧桐葉再次簌簌而響。
這一次,不是風。
是鏡痕落地,生根,抽枝,吐納第一縷屬於鏡界的、銀灰色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