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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休克療法

2026-10-22 作者: 小時光戀曲

緬希科夫無話可說,他思考餘切的話是否切中了蘇聯的情況。

“人的思想是從哪裡來的?”緬希科夫自言自語,“是從實踐中得來的,還受到環境的影響。”

“俄羅斯人崇拜苦難,讚美苦難,苦難本身就是最大的美德......所以,俄國人傾向於休克療法,然而這卻是大錯特錯,這是被利用的集體錯誤。”

這些話讓緬希科夫醍醐灌頂,他的思想第一次產生了動搖,而且感覺到自己似乎觸摸到了蘇聯——這個龐然大物的脈搏,它的生息。

它埋在千萬民眾靈魂深處的集體意識。

它睜開的一隻眼。

1941年,衛國戰爭進入到十分艱難的時刻,在蘇德綿延上千裡的戰線上,紅軍呼喊的除了“烏拉”、“為了蘇聯”等口號外,更有“為了俄羅斯”、“俄羅斯萬歲”。

這是不尋常的。

一方麵,隨著戰事吃緊,蘇軍不得不將大量勞改犯、未經政治教育的年輕人送上前線;另一方麵,當局也發現在生死存亡之際,將這場戰爭稱之為“階級戰爭”已經不再是那麼合適,而是有必要將階級國際主義和“健康的民族

主義”相結合。

也就是說,之所以要進行這場戰爭,並不光是為了保衛紅色種子,將赤旗插遍全球,還要保衛本民族,捍衛俄國人的生存權力。

1941年10月-11月份,整個蘇德戰爭最黑暗的幾個月間,鋼鐵同誌稱德國人“喪失良知與榮譽”,頌揚“偉大的俄羅斯民族”;閱兵儀式上,又號召民眾以“我們偉大先輩”的英勇形象激勵自我。

衛國戰爭的敘事,短暫的取代了階級戰爭。

到1948年底,戰爭徹底勝利,國際局勢卻變得更為複雜,蘇聯不再宣傳民族敘事,摒棄了“健康的民族主義”,從此“衛國戰爭”的說法在蘇聯遠去了。

曆來都有學者對這段曆史感興趣。

戈氏上台後,學術氛圍寬鬆,什麼事情都可以拿來談論了。

莫斯科國立大學有一幫曆史學教授,便盯著這段曆史來倒去。

他們認為48年之後的改變,是聯盟如今離心離德的元凶。“俄羅斯人並不願意為了解放世界而戰,也不為了保衛當局而戰......也許,他們隻是為了保衛俄羅斯而戰。”

文學界也對這段曆史感興趣,而且總是懷疑《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麵的保爾,是否也存在東正教的“聖愚”精神。“當然,保爾是偉大的戰士,但他也很像一個......苦修士。”

餘切的小說《潛伏》在蘇聯小有名氣。

考察團內的蓋達爾是“餘則成”的崇拜者,他有一本俄語版的《潛伏》,緬希科夫借下了這本書,僅僅是看到一半時,就意識到這本書為什麼受歡迎。

他問蓋達爾:“餘則成到底為什麼會走上革命的道路。”

“因為他的初戀,他是為了愛情。”蓋達爾毫不猶豫的說。

緬希科夫搖頭:“難道不是因為,餘則成被革命所吸引,心甘情願的奮鬥終生嗎?”

蓋達爾說:“餘則成有三個老婆,還給他的上司送去了斯蒂克汽車,一尊玉佛,他自己也錦衣玉食。”

言下之意,餘則成心口不一。但是這冇什麼關係,因為蓋達爾不介意。

蓋達爾覺得:升官發財和革命並不衝突,不僅小說裡麵可以這樣戲劇性,大家也可以在現實中這麼乾。

緬希科夫又問:“你怎麼看待餘則成?”

蓋爾說:“他是男人中的男人。”

原來,蓋達爾是把這本小說當做爽文來看待的。

隨後的幾天,餘切有關於“休克療法”的評價也傳遍了整個考察團。眾人對這個說法各執其見,一派人以少壯派蓋達爾為主,說“餘切說的有道理,但我們應該先照顧好我們自己。”

一派人以安德烈為主,他是堅定的“休克療法”支持者:“餘切不是蘇聯人,他不懂蘇聯人在想什麼,隻有蘇聯人才能對蘇聯人評頭論足。”

而緬希科夫自己尋找那一次和餘切對話的機會。

十月末,這場機會很快到來。這也是整個考察團在中國的最後兩天。

辯論仍然發生在大教室,這一次隻有少量學生,形式為封閉式辯論。除了緬希科夫等蘇聯考察團的人之外,還有餘切、曆一寧等人。

“讓我來拋磚引玉。”緬希科夫道,“去年,我寫了《關於資本主義命運的對話》,我說‘資本主義的根本矛盾依然存在,在這方麵,我和餘先生的想法是一樣的。”

餘切點點頭。

緬希科夫又說:

“但是,我們不同的是,我認為計劃體製已經無藥可救,甚至不如存在周期性的市場經濟......我們厭倦了這些年來的改良,要麼左,要麼右,冇有第三條路。”

“基於此,將國家交給市場是更明智的抉擇,而事實上貴國也是這樣做的。不應當指責我們。

餘切道:“中國是漸進式的改革,既大膽,又謹慎;從短期和中期來看,這有利於避免發生畸變和破壞,從長期來看,可以發揮出特有的優勢。”

“那為什麼不一步到位呢?”緬希科夫說,“您這些話,蘇聯並不是冇有,但我們對此是絕望的,我們迫切的希望改變蘇聯的現狀————因為就在十多年前,蘇聯還無比強大,我們等不起。”

一直以來,有許多學者為了挽救蘇聯而努力,各種學說和見解層出不窮。

很快,由考察團其他人介紹他們的學說。有速勝論:指蘇聯一旦轉變體製,民眾的聰明才智就會被利用起來,再度複興;有文明論:指蘇聯一直是西方世界的一員,在文化上天然比日韓等國更親近;還有外交論:高官正在緊

鑼密鼓的研究赴美赴歐,低息貸款、技術轉移甚至軍事合作,都會親密無間的實現,因為蘇聯不再謀求爭霸。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很多人都是相信的,因為說得有鼻子有眼,從海外打聽到的消息也是如此:許多蘇聯學者的研究,開始由歐美讚助,這簡直像是十年前中國和西方蜜月期的複刻。

新化社的內參記者也在這裡,幾位速記員把對話內容記下來,因為雙方的領導都很關心這裡的談話。不久後,談話內容很可能登上《真理報》或是《內參》。

蘇聯的科學院裡麵並不是一幫酒囊飯袋:要知道,科爾奈曾經就是蘇係經濟學家,他曾經在科學院裡麵開過會,他寫的《短缺經濟學》也被科學院中的大佬看中過。

那為什麼蘇聯對休克療法這麼著迷呢?

緬希科夫誠實的說:“我們深刻思考過你們的改革,但並冇有采納——因為蘇聯的情況正在迅速的崩壞,漸進式改革已經無法滿足民眾的胃口。”

民眾的胃口?

餘切忍不住笑了,“也可能是當權派的胃口?”

緬希科夫也承認了。這是顯然的:蘇聯現在政局不穩,各方都想要靠搞好經濟來證明自己的合法性,而搞好經濟就要成本,要時間。

休克療法牛逼在它不需要什麼成本,開擺要什麼成本?;時間上則等同於冇有,因為祖師爺弗裡德曼說了,那是“眼淚充斥的河穀”,這是抵達幸福所必要的時間。

除此之外,還要疊加上西方七國集團的美麗承諾,民眾對歐美的崇拜,再加上休克療法有利於當權派迅速安插自己人,將資源集中在自己手上………………

似乎,休克療法是冇有什麼缺點可言的。

如果有,那也是蘇聯人所要承擔的代價,應當體諒的朝廷的難處。

漸進式改革?

好處不一定能有,壞處就很多了:首先,老大哥找小弟學習,民眾會感到受到了尊嚴的二次傷害;其次,療效太慢,而且冇有成功的例子......中國內地不算成功,至少對於蘇聯來說,這不叫成功。

老大哥雖然快吃不上飯了,但是賬麵財富仍然秒殺小老弟。

漸進式改革真正被當做一回事來討論,需要等待新世紀第一個金融危機後,才開始普遍被學界當做成功案例——在此之前,以內地的經濟水準,是無法說服他國效仿的。

一個第三世界國家都不可能,更不要說一個超級大國。

什麼是成功的?

這又回到了第一天談到的那個國家。

“德國!”緬希科夫道,“德國是我們的榜樣,幾百年以來,一直如此。我說過,要麼左,要麼右,我們可以把蘇聯變成一個大號的東德,而整個西方世界變成西德,我們將融入進去,並且回到我們該有的地方。”

此話一出,技驚四座。所有人都呆了,就連蘇聯考察團的人也傻住了。

蓋達爾拉住緬希科夫,小聲說著什麼......緬希科夫直接道,“這是我的真心話!我愛這個聯盟!我不甘心它蹉跎太久!”

緬希科夫十分激動,其他毛子受到他的感染,也不再勸阻了。

這就是他們的真實想法:學中國是不可能的,如今中國都還遠遠趕不上蘇聯。

德國才是奇跡啊!

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是中國還是蘇聯,甚至是美國,許多學者都癡迷於德國的混合體製。

他們都靜靜的望著餘切,有人的眼神裡甚至有崇拜,因為德國的奇跡,除了科爾之外,似乎還有餘切的一部分功勞。

然而,餘切卻否定了自己的“作品”。

“德國是個極端反例,因為德國是罕見的和平統一,而且社會保持了大體穩定,而且科爾牢牢的控製住了他的政府,不斷的連任,朔伊布勒失去了雙腿,仍然做了政府的‘大管家”,曆史上這樣的事情極少。”

“難道,我們會控製不了局勢嗎?”緬希科夫說。

餘切一攤手,露出難細的表情:“說真的,我不知道。”

天殺的,蘇聯崩潰真是偶然事件?

如果真是這樣,緬希科夫這樣自信也不是冇道理。可是餘切的時間線上,這是一個必然的事件。

因此,餘切又道:“即便真的能控製住局勢,以蘇聯的體量,憑什麼讓整個西方陣營來接納呢?西德人交納了昂貴的團結稅,難道意大利人、美國人、英國人肯為了蘇聯工人的養老金交稅?”

“德國人賴掉了統一時對外部的承諾和代價(指援助蘇聯等國),而內部的社會代價則破天荒的由跨國資本和西德人來承擔,科爾政府長期執行這種反人性的政策卻能贏得全德國的選票!在出口上,德國人以保護東德企業為

由大量向原經互會國家傾銷,不受製裁......我還能說很多......德國人搭了世界的便車,占了天時地利人和,其他民族很難學習。”

德國的經濟奇跡,其他國家冇辦法學。光是把三分之一的國土,從一個超級大國手中白白要回來,就是他國幾乎不可能達成的前置條件。

緬希科夫說:“我們不需要團結稅,隻需要接納我們,隻需要給我們一個機會就可以,就像東德人被西德人擁抱那樣,我們可以從頭再來。”

“為什麼要給你們機會?”餘切反問。

緬希科夫並非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但他充斥著一種盲目的樂觀。不僅是他,還有其他蘇聯考察團的成員,也被這個話題激起了興趣。

此時,他們臉上的神色之輕鬆,就好像蘇聯是天經地義的要有一場兄友弟恭的對待。

“這是七國集團對我們的承諾。”緬希科夫說,“因為我們放棄了謀求霸權,而且我們仍然有龐大的軍隊和國土,他們不能不把我們的話當一回事。”

講到這裡,緬希科夫甚至有種難為情的感覺。

餘切至此徹底明白為何蘇聯走上了休克療法:這是學界和政界共同的誤判。

除非餘切做了戈氏現在的位置,否則給蘇聯一萬次機會,都會選擇休克療法。

“和你的談話十分愉快,但我們無法假設將來的事情,直到它真實的發生。”餘切對緬希科夫伸出手,沉默了幾秒,忽然道,“祝你們好運。”

這就結束了?

也許應該如此——這種辯論隻能夠以結果論勝負。

極端如弗裡德曼,從不說模棱兩可的話,是個極端的反體製魔怔人——他都冇有完全輸掉底褲,因為餘切拿到的結果還不夠多。

告彆之際,不知道為什麼,緬希科夫鬼使神差的問了句:“就連當世最偉大的文學家也無法想象嗎?”

“我隻是不願意想象。”餘切高深莫測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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