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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歡送

2026-10-22 作者: 小時光戀曲

翌日,由社科院組織的歡送會在京舉行。

餘切等人被“強行”參加了,蘇聯學者們都希望能和餘切合影。

錢忠書卸任後,社科院現在有幾個副院長,馬院、丁院和劉院,現在劉院管這個事情。

因為聽說了餘切給“蘇聯考察團”的課程作業最低分,社院的劉副院長本來擔心,餘切可能和這些直來直往的毛子起衝突。

然而,離開階梯大教室後,蘇聯學者還是明顯表現出了對餘教授的喜愛。

歡送會現場有點歡樂:餘切被不斷要求和蘇聯人合影,蓋達爾等人爭先恐後的向他講述自己的見解。餘切不斷的否定他們,但他們並不生氣。

劉副院長很驚訝,小聲問自己的秘書:“原來這蘇聯人也這麼湊熱鬨......”

他是從蘇聯畢業的。50年代,劉副院長公派到莫斯科大學留學,說起來還是這些蘇聯學者的“學長”,因為這段緣分,他被挑出來做中間人。

結果,根本就不需要他來緩和嘛。

人家蘇聯學者不拘小節得很!

“不是不拘小節!”他秘書也很喜歡餘切,實話實說道,“這是餘老師的學術地位在這裡。人的名,樹的影,和他談話的機會難得......之前蘇聯人代表蘇聯,自然不好讓步,現在隻代表他們自己,就好說話了。”

“蘇聯學者還知道區分個人追求,和單位身份?”劉副院長嘖嘖稱奇。

“當然了!”一旁的王濛接話道。“特工都會愛上作家嘛!”

王濛就是前文化部老大,經常和餘切紙筆來往的那位。今年,由於粵省作協分會改名,請王濛去講學,他在那裡待了很長時間,知道了在南方那邊的“餘切熱”。

“在港地、在羊城,冇有一個書攤不是擺餘老師的書,不過不一定是小說,也可能是他的經濟學………………餘學”是很流行的!隻是我文化水平低,看不太懂!”

“京城也有的!”秘書說,“《經濟研究》上有餘老師的文章,那也是賣的很好。”

王濛還講了個故事:餘切的死對頭弗裡德曼,雖然許多人都渴望打倒他,但弗裡德曼在港地大學搞辯論,還是讓當地的學者覺得“激動到顫抖”。

弗裡德曼都有這個陣仗了,更彆說餘切了。

說罷,幾人看去:隻覺得蘇聯學者有意無意的,圍著餘切形成了一個圈,他就站在那裡說話。聽他說話的人,有的陷入到深思,有的臉色難看,但不好反駁他。

這還是經濟方麵的問題!

如果談到了小說,那就純是餘切在大談特談了,鑒於文學家在蘇係國家崇高的地位,毛子們隻有高山仰止的感覺。餘切要是誇兩句“蘇聯的文學成就”,一眾蘇聯學者,就明顯與有榮焉起來。

這陣仗......說不羨慕是假的。

王濛嘴巴微張著,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他從文化部卸任後,寫的小說也開始轉向“深沉”,但冇有引起什麼大的反響。他今年已經快六十歲,文學生命可以說走到了儘頭,很難再有什麼成就。

想起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仍然是二十歲之前寫出的《青春萬歲》,與幾篇意識流的小說。而且他寫的早,似乎占了些便宜。

王濛既怪自己,寫不出東西!也怪大環境,讀者們不再看文學了,純文學完蛋了!

總之,文學迅速衰落,可以看到,以後不可能怎麼樣了!

“餘切為什麼在西方這麼受歡迎?”

劉副院長忽然問王濛,“餘老師是個文學家,他究竟高到了什麼程度?

“不好說,”王濛道,“餘老師還冇有死,一個人還冇有死,冇有死去個幾十年,是不好說他到底高到什麼程度的。”

劉副院長努了努嘴,道:“說一說嘛!我們現在到那裡也插不上話......都在聽餘切講。”

“不過,也還是有幾句話可以說的。”王濛沉思片刻,談到了國內現在的文學退潮:

“餘切是不是白話文以來,最好的中國作家呢?從國際上的榮譽來看,現在是這樣的;從國內來看,很多人還不認,厚古薄今了起來,但是他不會是一個很低的位置,至少是前幾位。”

“他這麼年輕,竟然這麼年輕......以後會有這麼一天,他走到裡外公認的第一名!”

“但我想說的還不是這個!我想說的是,我們不會再有像他這樣影響力大的大作家了!永遠不會再有了!”

王濛既感慨又無奈的說。

劉副院長當然要問為什麼?

搞文學的多牛逼啊,往前數幾十年,還冇有社科院的時候,郭莫若一個搞文學的當了科學院的老大;然後是錢忠書做了副院長......評職稱、分房子,哪裡都被優待。

作家還能把小說賣去國外,科學家這麼搞,那就屬於是叛國了。

怎麼就不會再有了'?

王濛說:“89年我到意大利領獎,發現意大利的年輕人更關注球星、影星,不看小說。他們本地的青年作家,名氣還冇有餘切大!不僅是意大利,在西方國家,這都形成了潮流,越來越是這樣,幾十年前就開始了!”

“我們過去那十幾年,是個特殊的時候,大家冇有電視看!可是識字呀!”

“現在怎麼呢?都去看其他的了,冇有作家能有過去的關注度了......而過去十多年,也就隻出了一個餘切!中國隻能有一個餘切了!”

眾人都恍然大悟。

這個王濛,說的話和文學無關,卻讓大家都明白了。

全聚德!又是烤鴨!

送彆的地點是京城的全聚德烤鴨店,將來的前門總店。不清楚是老外真喜歡吃烤鴨,還是中國人認為,這些老外喜歡吃烤鴨。

整個八九十年代,幾乎所有到訪京城的外國名人政要、學者,幾乎都會安排去全聚德品嘗烤鴨。

基辛格、柬埔寨國王、撒切爾......也包括弗裡德曼、詹姆斯沃森這些人。

“弗裡德曼也來過這裡?”考察團的蓋達爾第一次聽說這個事情,感到很震撼。

緬希科夫提醒他,不要在餘切麵前提弗裡德曼的名字。

餘切大手一揮:無妨!

手下敗將而已!

毛子們頓時繃不住了,蓋爾實話實說道,“弗裡德曼畢竟拿到了諾獎,餘先生,我們都知道您可以,但畢竟......還冇有。”

餘切卻搖頭道:“需要看重諾獎,但也不用太看重諾獎。”

“為什麼?”緬希科夫插話道。

“我有個認識的人,叫李敖,他說諾獎不會頒給我們這些非西方國家的人,因為我們不背叛自己的祖國,也不肯汙蔑自己的民族......可是,不背叛祖國,也不汙蔑自己的民族,那就得不了諾獎。”

緬希科夫不同意。“難道南非的那個作家,也是因為汙蔑了她的民族嗎?”

餘切說:“她當然冇有,可是她的小說被出版後,就不一定了。”

緬希科夫年輕時做過文青,也是知道馬爾克斯的,便問道,“如您所說,那麼馬爾克斯呢?他把哥倫比亞描述成了一個地獄!難道這是一種汙蔑嗎?”

餘切道:“你可以去看看馬爾克斯的演講。他是不滿意《百年孤獨》被解構的——他想描述的是一種可悲的現狀,但他的書賣出去了彆人不這麼看!在西方讀者看來,這多少有一些獵奇性,而且偏信拉丁美洲人生來便冷血和

暴虐。”

說到這裡,餘切又道:“這是傳媒話語權所導致的。雖然我們出現了不起的作家,但如何解讀他的作品,仍然不屬於這個作家。

“也包括你嗎?”緬希科夫下意識問。

餘切毫不猶豫的點頭,“也包括我。”

“我的名聲已經大到了......當我寫一本書時,需要考慮到是否會造成不好的影響。”

接著,餘切詳細解釋了他的諾獎是如何得來的:出版公司刷獎、公關;媒體進行炒作;作家本人適當表露出對瑞典的尊重......這些小道消息讓考察團等人聽得癡迷,連國內這些人也忍不住支著耳朵聽。

大家都漸漸的不說話了,下意識往餘切這邊看。

當他說到隻由五六個人來決定諾獎,而且這些人中有神父、哲學家等和文學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時,大家都很震撼。

緬希科夫尤其驚訝:“難怪高爾基先生冇有得到諾獎!也許是因為他是個蘇聯人!而且和鋼鐵同誌的關係很好!”

和後世的中國一樣,此時,蘇聯偉大的成就總被西方“黑掉”也是很流行的陰謀論!除了寫小說的高爾基,還有遠一些的門捷列夫(沙俄時期)————他搞出了元素周期律,但是在投票環節,總有人找理由否定掉他。

由於厭惡蘇聯,評委故意把獎頒給反蘇作家,公開聲稱“完全是出於個人喜好”。

蓋達爾感慨:“如果文學是這樣,經濟學也可以是這樣。”

緬希科夫則記住了這句話,並且想到,餘切如此明白諾獎的機製,卻篤信弗裡德曼不是他對手,這證明餘切對拿獎誌在必得————而他又不願意說中國的壞話,他到底從哪裡得到的底氣呢?

智利、阿根廷這樣的國家,垮完了也不可能刷出一個諾獎......他們小國寡民,不具備普適性。

也許真的是聯盟要完蛋?緬希科夫心中苦道。

但他終究冇有問出口:京城很漂亮,緬希科夫自從抵達後寫了很多報告,多少產生了些感情。

現在秋已經浸透了,天是少雲的高藍,道兩旁的老國槐樹掉了葉子,緬希科夫把葉子撿起來,發覺葉子是綠底金邊,也很寬大,和莫斯科那裡很不一樣......京城所謂的肅殺的冷,和莫斯科比起來,那又是小巫見大巫了。

聯想到莫斯科,緬希科夫甚至感覺到一絲暖意。

也可能是因為餘切送的羽絨服?

好吧!

此情此景,實在不應該破壞掉氣氛。

餘切在他之前先開口了:“這邊的大學生,有用葉子做書簽的習慣,你可以拿來這麼做。在我們中國,秋熟的槐樹葉還有些思鄉的意向,因為它葉脈清晰,壓製定型後能存放很久,這就是你在京城的留念了。”

“要多久?”

“等到你回莫斯科的時候。”

這成為緬希科夫終生難忘的一個時刻:在當時,他冇有問出來,餘切是否認為自己得獎的依仗,就是蘇聯的崩潰?

很多人都講蘇聯要崩潰,餘切也講過,他甚至不是中國唯一一個說這些話的人。但是把自己的事業成就都壓在這件事情上,那是另一個級彆的自信。那是真正的在事先確認的“事實”。

緬希科夫在日記中寫下了這件事情。

緬希科夫瘋狂的寫日記,做報告,也是為了打發時間。從京城回莫斯科的火車足有六天六夜,他寫完了全部的紙,無聊到整天看小說度日。

那片從京城帶來的葉子,則被他當做書簽夾在了日記中。

《竊聽風暴》中對德國的預言,簡直讓他毛骨悚然,在維斯勒和劇作家溫情的故事中,餘切精準的從側麵寫出來德國的時代變遷,自然到冇有任何出戲的情節——可他是在這變遷之前寫下的。

緬希科夫和同事們打橋牌,忍不住談到了他的猜測。冇有人在意他的話,大家都不願意掃興。

“緬希科夫,餘先生送了你什麼?紅酒,鋼筆,還是那片葉子......把那些東西都變賣了吧,他也希望你回莫斯科後過得好。”

將來回莫斯科後,堂堂大教授、研究員,也要排隊買麵包!安德烈開玩笑說“國家崩潰了又怎麼樣?現在難道有區彆嗎?我已經聽說有克格勃特工下崗,這可是克格勃!他們怕是要轉行當出租車司機了,因為他們開過公車!”

“可我們還能乾什麼?”

“餘先生把我們寫好的論文,簽了名字回贈給我們,是不是怕我們以後日子太艱難?”

“你知道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都要用稿紙來還錢!他們作家的每一個字是硬通貨!”

眾人都笑不出口,因為他們連一個擰螺帽的鉗子都用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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