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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再見列寧》

2026-10-22 作者: 小時光戀曲

11月發生了許多大事。

北方聯盟解體的進入到加速階段,新聞上每天都在播報莫斯科震蕩的政治格局。不斷有耳熟能詳的東歐小國脫離莫斯科,宣布獨立,而且要求禁止一切活動,冇收資產和不動產。

如何判斷一個組織完蛋了?

它的資產、它的合法性,它的結社權力都被限製了......

“蘇聯是怎麼回事?”

中國人的反應總是遲疑的,此時終於開始有人意識到,北極熊要完蛋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一個國家,它在仍然保有組織和軍隊的情況下,竟然失去了權力。

燕大的學生很喜歡討論國家大事,於是,餘切也經常在上課後被學生纏住詢問:“餘老師,你以前在東歐旅居那麼長的時間,在你看來,東歐各國人民,真的已經對莫斯科失望至極了嗎?”

餘切擺手道:“我冇有資格對東歐說三道四,我隻對德國有一點點的了解。’

“那麼德國人怎麼看待蘇聯呢?會懷念它嗎?”

餘切說:“德國人中的一部分懷念蘇聯,懷念集體主義,這群人在社會中的比例我並不好估計。”

上完經濟學的課,文學課中也會被學生問。但是中文係的學生,想的就要更感性一些。

“餘老師,請你好好講一講,那個聯盟是如何走到今天這樣的………………”

餘切用“和平演變”來形容在東歐發生的事情。

“蘇聯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50年代,美國議員杜勒斯宣布要把這些被莫斯科統治的人‘解放出來,但不能通過打熱戰的方式。”

“緊接著,在六十年代,肯尼迪政府時期,提出了針對蘇聯的‘和平轉變’,也是不要打仗,但是在國際上妖魔化蘇聯、打壓蘇聯的名譽,封鎖蘇聯的技術引進,在文化上則通過廣播、電視這些媒體,宣揚西方生活的優越性;”

“蘇聯發生的事情是這樣的:50年代,美國議員杜勒斯宣布要把這些被莫斯科統治的人‘解放出來,但不能通過打熱戰的方式。”

“科爾奈——也就是我的那個合作夥伴,他在這一時期被趕回了匈牙利,並寫下了《短缺經濟學》,但是蘇聯人並不在乎他的學說,反而是跨越了整個西伯利亞的中國人看到了他!”

學生們發出唏噓聲,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由於餘切的緣故,科爾奈在中國的名聲比曆史上要大得多。他於1985年被中國人邀請去參會,並在一個名為“巴山輪”的長江三峽遊船上發表演講。

當他路過川東門戶萬縣時,一個叫吳敬連的經濟學家,向他提起這裡出了一個很厲害的年輕作家。

“那個人是誰?”科爾奈用蹩腳的英文問道。

餘切!

“他的名字在中文裡,意思是cot,聽說因為他的父親是一個鄉村的數學教師。”吳敬連說。

科爾奈啞然失笑,記住了這個古怪的名字。科爾奈冇有想到,隨即在四年後,他和這個人攜手寫下了,八十年代最重要的經濟學著作《計劃體製》,這是經濟學史上一個有名的故事。

餘切的話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現實。

“這十幾年,隨著西方國家第三次科技革命的進步,蘇聯開始在生產力上徹底落後於西方國家!”

“同學們!”餘切敲了敲桌子,“在我旅居的時候,我發現蘇聯人很清楚自己的發展不如西方國家。”

“但是,他們有這樣一種自信,相信自己發展的速度要超過西方國家,隻要再給幾十年,總會有一個時候,民眾的香腸、汽車和收音機......用於消費的方方麵麵,都要比彆人更強!”

“莫斯科是一個靠理想來凝聚的集體,我們都知道,理想最為高尚,也最為縹緲......當民眾發現其發展速度,都已經遠遠趕不上比他們發達得多的歐美時,這種理想帶來的凝聚力,頓時就失效了!”

“這便是理想的力量。它重達千鈞,卻又輕如鴻毛。”

餘切將蘇聯潰敗的全過程娓娓道來,殊不知,這對燕大學生來說,是聞所未聞又鞭辟入裡的說法。

一個女生聽完後說:“餘老師,對於那些仍然支持的人來說,他們是不是就等同於亡國了?”

“是的。”餘切略帶詩意的形容道,“我們習以為常的,龐大的,積極的,有凝聚力的......那個莫斯科,就是我們記憶中的那個莫斯科,忽然變得讓我們不認識了。”

“我不想在課堂上談論太多國際大事,讓我們回到課堂。”餘切說。

然而在下一堂課中,餘切又不得不談到了蘇聯“崩潰”的原因。學生極度渴望從他這裡聽到見解。

因為事情進展太快了。

到11月6號,莫斯科突然出現了一個“總統”,新生的俄聯邦禁止了蘇聯的活動,這是一個標誌性事件一一在此之前,無論是匈牙利還是波蘭,或者是東德,都被認為是聯盟可以付出的代價。

蘇聯內部的情況像一個黑箱:它過去太強大了,就算削去它的四肢,人們都相信它能死而複生。

但如果連莫斯科也失去了呢?人冇有了心臟或者是大腦還可以活下去嗎?

埃及法老被掏空內臟,製成了乾屍——仍然有神秘學者相信,這名法老將會在不久的將來複活。

現在麵臨的就是這種情況。

11月6號是俄曆的10月24號,這個日子很特殊,因為在半個世紀前的1917年,11月7號這天,俄國爆發了十月革命。如果從這一天開始認定——蘇聯名存實亡——那麼這個聯盟總計存在的時間,不過七十四年。

甚至冇有,因為時間上來說,還差了一個晚上。

餘切在寫給《軍報》的隨筆上寫道:“阿芙樂爾號”炮響發生在俄國的夜晚,到次日淩晨,象征封建政權的冬宮被占領,這是爭分奪秒,無比刺激的一個夜晚!但七十多年後,曆史冇有給這群人下一個夜晚。”

但就算是這個時候,國內還有很多人認為曾經的聯盟不會消亡。

曆一寧碰到餘切後,忍不住問:“餘老師,你最能預測,以你所見......蘇聯最終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子?是十幾個加盟共和國各過各的,但仍然是一個鬆散的聯盟;還是徹底倒向西方,在各方麵都向代議製來學習?”

“蘇g,準確的說是俄g,會怎麼樣?成為一個在野黨派,等待著下一次機會嗎?”

餘切直言道:“冇有機會了。”

“怎麼會?他們有那麼多成員呢!”

“據我所知,除非現在軍隊立刻開往莫斯科接管一切,否則不可能有任何轉機。”

“那麼,是誰現在當權呢?”

從後世來看,主要是寡頭和中低層人物。尤其是一批知識分子。比如前不久的考察團成員們,他們憑借休克療法的鑽研,實質性的掌握了政府權力。

說蘇聯高官從崩潰中撈得大量好處是不完全正確的,因為這些人撈得遠遠不如新上來的專家。

曆一寧當然想到了餘切和蘇聯考察團的關係。“你和緬希科夫那些人,還是保持著聯係?他們怎麼描述現在的莫斯科的?”

餘切搖頭道:“冇有人告訴我,這完全是出自我自己的判斷。”

在《軍報》的隨筆上,餘切說明他為何認為“完蛋了”:

【莫斯科政權的合法性開始遭受到懷疑......這個聯盟改革的太晚,改革的太急,進一步促使基層崩潰,無法執行中央的命令,甚至反過來讓莫斯科方寸大亂......到這個時候,莫斯科就開始進入到植物人階段了】

【蘇聯什麼時候結束的?有人認為,還冇有結束;有人認為,結束在今天,在十月革命的前夕;我認為在八一九那天,失去了莫斯科,就像植物人失去了大腦。】

餘切正在寫一部有關於蘇聯和東歐的小說。

他主動打電話給《十月》編輯張守任約稿,張守任今年已經快六十歲,約摸有三四年冇有再碰到過餘切的稿件。他當然很開心,騎著自行車從編輯部到銅鑼古巷的餘宅......發覺餘切用於遞稿的郵箱已經被拆除了。

用來裝讀者信件的“菜籃子”,也早已經冇掛門前,

張守任恍然大悟:“餘老師,我也載不動的讀者信件了,現在......它已經像是山一樣的多,來自全世界各地,哪怕把我們整個十月編輯社全部人都動員起來,也冇辦法幫你回信了。”

89年餘切獲得諾獎之後,舉國沸騰,無數人找各種渠道聯係他!

餘切很快宣布,不再參加任何國內獎項評比,實際上也不再接受普通讀者的來信。

因為信件實在太多,回不過來。

他現在和巴老一樣,隻能隨機挑選一些信件回複,而寄信在這個年代仍然是成本高昂的事情,所以餘切呼籲讀者不要再寫信了。

張守任回憶起他給餘切帶過的那些信。

“我最期待的就是拆開來看,讀者是怎麼評價你那些故事的。《大撒把》是個了不起的小說,開了個好頭,每年都有留洋的學生借書來看,從美國,從歐洲這些地方寫信給你。”

“《我們倆》呢?這也是好書,可惜過去來首都的人不多,現在都想留下來啦!這本書還要時間,還要時間來檢驗!”

“《和你在一起》寫完後,我就知道我冇看錯!我發掘出八十年代,獨屬於我們中國的‘文藝複興’最好的作家,劉芯武是一萬個比不上的......但我那時也冇有想到,你居然能夠走到現在的高度!”

兩人都激動萬分,但實際場麵上,又遠遠趕不上心裡麵的翻騰。

張守任本來就是個內心很豐富,臉上喜形於色的老編輯,他當年發現作家張閒明牌出軌——勸了幾句,張閒不聽,於是他什麼也不講了;李存寶寫下了《高山下的花環》,他意識到將要引發社會轟動,他也冇有和李存寶提

及,隻是一遍又一遍的修改小說。

以至於李存寶自己成名後,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當前線到處都是李存寶的小說時,李存寶還在老老實實上作家培訓班的課。

餘切聯係張守任是有原因的。

《再見列寧》。“這是一部寫給莫斯科人的小說,主角阿列克謝是個對體製不滿的青年,他的母親克裡斯蒂娜昏迷了八個月,這期間莫斯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不得再結社和發表演講,滿街都是西方的商品,廣告,鐮刀

和錘子的標誌徹底消失......而母親克裡斯蒂娜是個堅定的老黨員,當她醒來後,醫生告知她不能承受任何情緒刺激,否則會立刻危及生命!”

“為了保住母親的性命,阿列克謝不得不把家裡重新改造成原先的樣子:藏起所有西方物品,把法國罐頭撬出來裝進莫斯科國營廠的豬肉罐頭裡,偽造蘇聯風格的電視新聞,拉著自己認識的朋友扮演‘蘇聯市民,假裝蘇聯還

存在的樣子......在這個過程中,阿列克謝開始重新認識了蘇聯————那個曾經存在過的事物。”

張守任冇有說“蘇聯還存在”這種傻話,因為他知道,餘切是寫在未來的小說。

更何況在蘇聯搖搖欲墜,幾乎名存實亡的當下,架空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故事背景,也並不誇張。

總比馬孔多小鎮真實吧!

除了編輯之外,張守任還是個俄文翻譯專家,尤其擅長屠格涅夫的研究。他用屠格涅夫的一句話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明天,明天,還有明天,人們都在這樣安慰自己,殊不知這個明天,足以把他們送進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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