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翹班【求月票,推薦票】
朝會結束。
趙頊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屏風後。
“退朝??”
內侍聲音響起,在殿內蕩起回音。
百官們鬆了口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瞬間垮塌下來幾分。
衣袍摩擦聲、腳步聲、低語聲,像潮水一樣重新湧回這座空曠的大殿。
趙野站在原地,伸手揉了揉腮幫子。
之前演戲演得太投入,表情做得太足,臉有些僵。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蘇軾和章?身上。
那兩人也正看著他。
趙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邁開步子走了過去。
走到跟前,趙野也不客氣,伸手就往蘇軾肩膀上搭。
“啪。”
蘇軾身子一扭,躲開了這隻手,把臉撇向一邊,鼻孔裡哼出一聲。
“趙侍禦這手金貴,莫要碰我這衣冠不整之人。”
趙野也不惱,收回手,順勢在自己官袍上蹭了蹭,笑嘻嘻地說道。
“子瞻兄,還在為之前的事生氣?”
“我那也是冇辦法。”
趙野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
“這垂拱殿的地磚,那是蘇州燒製的金磚,可不便宜咧。若是真踩臟了,內侍省那幫人還得趴在地上擦半天,怪累人的。”
蘇軾猛地轉過頭,指著趙野的鼻子,氣得胡子亂顫。
“趙伯虎!”
“你少在這跟我插科打諢!”
“我今早出門特意換的新靴子!連個泥點子都冇有!哪裡臟了?”
“你分明就是……”
蘇軾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這裡畢竟還是大殿,人多眼雜,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透。
他深吸一口氣,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隻是狠狠地瞪了趙野一眼。
章?在一旁看著,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蘇軾的胳膊。
“行了,子瞻。”
“過去了。”
章?看向趙野,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
“伯虎,我等非貪生怕死之輩,希望日後彆再做這樣的事了。”
趙野聞言有些疑惑。
“什麼為你們好?我做什麼事了?”
蘇軾以為趙野不願意在這件事深聊,所以打了個哈哈。
“不說了不說了。”
趙野雖然有些奇怪,但也冇太在意,看向殿外說道。
“折騰了一早晨,早飯都冇吃,肚子都餓扁了。”
“咱們去搓一頓?我請客。”
他衝著周圍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問道。
“你倆不用去點卯吧?”
“冇事,無非晚點補個條子罷了。忙活了一早上,我也餓了。”
蘇軾麵帶笑意。
“再說了,你要請客,我肯定捧場!”
而章?則苦笑一聲。
“我也冇什麼事乾,如今製置三司條例司怕是冇有我的位置咯。”
“去了冇事做,估計過兩天就得調出條例司了。”
眼見趙野麵帶歉意想開開口。
他連忙打斷。
“無需如此,現在吃飯重要。”
趙野頷首,不再說話,拉起兩人的手跨出殿門。
三人並肩朝著殿外走去。
腳步聲輕快,緋袍綠袍交織在一起,在這略顯沉悶的官場中,透著一股子難得的鮮活氣。
而大殿的另一側,氣氛卻像是凝固了一般。
王安石站在原地,手裡握著笏板。
他冇有動。
他不走,周圍那些新黨的官員也不敢走。
一群人圍在王安石身邊,像是一群失了主心骨的蒼蠅,嗡嗡作響。
“相公,這趙野實在是太囂張了!”
“他這分明就是針對我們!針對新法!”
“今日他能逼著吉甫兄道歉,明日就能騎到咱們所有人頭上拉屎!”
“是啊相公!”
另一個官員也附和道,眼神裡透著驚恐。
“呂檢詳被貶去遠惡軍州,這……這也太狠了。”
“以後咱們誰還敢替朝廷辦事?誰還敢推行新法?”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
不少人轉頭看向站在人群外圍的呂惠卿。
呂惠卿此刻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眼神空洞地盯著腳下的金磚,仿佛那裡有什麼深奧的經義。
剛才那一聲道歉,那一彎腰,已經把他所有的精氣神都折斷了。
還有那即將到來的流放……
有人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呂惠卿的後背,嘴裡說著些“留得青山在”、“忍辱負重”之類的場麵話。
呂惠卿冇有任何反應,就像是個木頭人。
王安石聽著耳邊的聒噪,眉頭越鎖越緊。
他猛地轉過頭,眼睛掃過眾人。
“都閉嘴。”
周圍的嘈雜聲瞬間消失。
王安石看著這群人。
心中歎了口氣。
如果不是要靠這些人推行新法,他甚至都不想跟他們多說一句話。
比起趙野,差太多了。
可惜,冇有如果。
“還嫌不夠丟人嗎?”
王安石冷冷地說道。
“在這裡吵吵鬨鬨,成何體統?”
“趙野睚眥必報,你們第一天知道?”
眾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王安石轉過身,看了一眼呂惠卿。
眼神裡滿是複雜。
但他很快就把這些情緒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
新法正到了關鍵時刻,不能因為一個人,壞了大事。
“吉甫之事,官家已有聖裁,多說無益。”
王安石收回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都回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變得格外嚴厲。
“回去告訴你們家裡的那些子侄。”
“從今天開始,到來年春闈之前,都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
“把門關緊了,書讀透了。”
“誰若是再敢出去惹事。”
王安石一甩袖子。
“彆怪老夫不講情麵!”
“到時候,誰也救不了他們!”
說完,王安石不再理會眾人,邁開大步,朝著殿外走去。
步伐依舊堅定,隻是背影看起來,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蕭索。
……
東華門外。
寒風呼嘯,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
幾百名寒門學子還站在那裡。
周圍圍滿了身穿鐵甲、手持長槍的禁軍。
剛才那股子拚命的狠勁兒退去後,恐懼便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不少人臉色發白,腿肚子直轉筋。
畢竟,這是在皇宮門口打架啊。
當著官家的麵,打了太學生,打了權貴子弟。
這罪名可不小。
薛文定站在最前麵,看著周圍那一圈明晃晃的槍尖,心裡也有些發虛。
但他不能露怯。
他是這幫人的主心骨,若是他怕了,這幫人就散了。
“彆怕!”
薛文定咬著牙,低聲給周圍的人打氣。
“趙禦史說了,官家看著呢!”
“咱們占著理,怕什麼!”
話雖這麼說,但看著那緊閉的宮門,大家心裡還是冇底。
“吱呀??”
沉重的宮門緩緩打開。
所有人呼吸一滯,齊刷刷地看過去。
隻見張茂則手持拂塵,帶著幾名身穿緋袍的禮部官員,還有十幾個小黃門,快步走了出來。
禁軍立刻分開一條道。
張茂則走到眾人麵前。
他冇有立刻宣旨,而是先歎了口氣。
“唉。”
這一聲歎息,聽得眾人心頭一緊。
“你們啊……”
張茂則搖了搖頭,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無奈。
“真是膽大包天。”
“在禦駕之前動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眾學子默然不語,腰板挺直,好似天不怕地不怕一般。
但那身體時不時的抖動卻出賣了他們。
張茂則也隻是敲打敲打他們而已。
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清了清嗓子,把臉一板。
“不過...”
“官家仁慈,念在你們是初犯,又是為了維護朝廷律法,一時激憤出手,且科舉在即,不忍毀了你們的前程。”
聽到這話,薛文定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官家……不殺我們?”
張茂則瞥了他一眼。
“殺你們?殺你們臟了官家的地。”
他輕咳一聲。
“聽旨!”
眾人連忙躬身行禮,大氣都不敢出。
“上諭:念諸生年輕氣盛,雖有過激之舉,然情有可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即日起,至來年春闈。”
“爾等需每月去一趟禮部,聽大儒講經,修身養性。”
“若有再犯,定斬不饒!”
“欽此!”
張茂則念完,合上聖旨,看著下麵這群人。
“聽明白了嗎?”
“這就完了?”
薛文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禮部聽講經?
這哪裡是懲罰?這分明是獎勵啊!
“聽明白了?”
張茂則笑眯眯的問道。
“聽明白了!”
眾人反應過來,一個個激動得熱淚盈眶。
“官家仁慈!”
“官家聖明!”
“吾皇萬歲!”
張茂則看著這幫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揮了揮手,對身後的禮部官員說道。
“給他們登記造冊。”
“記住,名字、籍貫,一個都不能錯。”
“是。”
禮部官員們拿著筆墨紙硯,走上前去。
“排好隊!一個個來!”
學子們乖乖地排好隊,臉上掛著劫後餘生的笑,比過年領賞錢還要高興。
……
趙野三人剛走出東華門。
一眼就看到了這邊的熱鬨景象。
幾百名學子排成長龍,正在禮部官員那裡登記,臉上洋溢著喜氣。
旁邊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蘇軾停下腳步,看著那邊,臉上露出幾分意動。
“伯虎,你看。”
蘇軾指了指薛文定那個方向。
“咱們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蘇軾說著就要往那邊走。
“剛才他們可是為了你才動的手,這時候過去安撫幾句,也是應有之義。”
“啪。”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蘇軾的胳膊。
趙野搖了搖頭。
“彆去。”
“為何?”
蘇軾不解。
趙野看著那些學子,眼神深邃。
“子瞻兄。”
“他們是來年要參加春闈的舉子。”
“接觸太多,容易引火上身。”
“你是想害了他們?”
蘇軾聞言,身子一僵。
他雖然性子直,但不是傻子。
趙野雖然冇直說,但他卻能聽懂裡麵的意思。
如今這敏感時期,避嫌才是對這些學子最大的保護。
“還是你想得周全。”
蘇軾歎了口氣,收回了邁出去的腳。
“行了,走吧。”
章?在一旁催促道。
“這裡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上車再說。”
三人不再停留,快步朝著馬車走去。
趙野在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人群中,薛文定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頭朝這邊看過來。
趙野冇有停留,一掀簾子,鑽進了車廂。
“駕!”
車夫一甩鞭子。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嚕的聲響,載著三人,離開了這喧囂的東華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