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見照火
在浮天外山試中,敗者也有一條專門留出的退場通道。
無論是守擂者還是挑戰者,落敗的一方,都可以從這條通道獨自離開——這可能是給失敗者留有的一點尊嚴的維護。
在漫長的修行之路上,如果比試的結果不及預期,或是大失所望,便可以從這條留有尊嚴的通道就此離開。
白裙清麗的少女看著李蠻姬黯然離場。
這位金發碧眼的少女渾身都濕透了,雖然她長得好看,容貌昳麗,還有異域風情,可在看客眾目睽睽、萬眾矚目之下,李蠻姬逐漸喪失了與李姣鸞繼續對壘的鋒銳。
這幾乎可以從她麵對萬眾矚目時的束手無策、久久怔神,就可以直接看出來。
無論她前來浮天山到底有何目的,她所懷抱的心態是怎樣的複雜難明,在這一刻,她放棄了和李姣鸞繼續對峙的勇氣和心。
李蠻姬獨自一人從演武台上離開了。
麵對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她想要刻意掩藏的金發,在李姣鸞的險惡用心下全都暴露出來——如果她冇有長得這麼不一樣,如果她能在所有人看著異類的眼光中重新站起來,如果她能無視所有人的注視,或許她還能和李姣鸞繼續爭鬥下去。
但是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經不再是李姣鸞和李蠻姬的勝負,而是這裡居然會有一個人,長得和我們都不一樣。
當水落石出,當她想要遮掩藏起的金發再次暴露出來的時候,當她切實地意識到自己是作為他者、作為異類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種陌生的、永遠帶著排斥的、非我族類的異樣眼光,最終還是讓她望而卻步,她獨自一人......渾身濕噠噠地從演武台上離開了。
可如果她是天仙,如果她能將那頭金發——那身為蠻夷的金發、身為異類的金發一徹底變成象征著擁有至高偉力的純白長發,那麼這演武台上眾多的人向李蠻姬投去的,就隻會是恐懼和服從。
可李蠻姬偏偏冇有強大到如此地步,她冇有和這些人全部抗衡的力量,她也冇有足夠的倔強,能支撐她對抗這些萬眾矚目的異樣眼光,她的堅韌與勇氣終究還是不夠。
足夠李蠻姬終究還不是真正勇敢的人。
她終究還是輸給了李姣鸞,也輸給了這裡的所有人,更輸給了她自己。
李蠻姬來到浮天山仙佑城,是有她想要做的事情的。可如今來看,似乎已經相距遙遠,越來越遠了。
李蠻姬的落敗,並不在於法力耗儘,也不在於法術輸出被李姣鸞壓製。她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中,暴露了自己屬於“異類”的事實。
而事實上,李姣鸞貿然使用水法,在靈篆互斥之下,玉石法術的輸出效率明明已經被削弱許多。
如果換一個對手,換一個場合,李蠻姬或許已經拿下了這一場。
可李姣鸞太清楚她的弱點在哪裡了,她不需要擊敗李蠻姬這個人,隻需要把她內心最脆弱的東西挖出來、翻過出來,狠狠地展示出來,攤在所有人麵前就夠了“一起長大的姐妹”,就是擁有著絕對能帶來疼痛背刺的下手位置。
李蠻姬從演武台上走下去的時候,渾身濕噠噠的,已經變回原色的金發還在滴水。她一直藏著這頭金發,用染料把它染成黑的,穿著和登山院所有人一樣的青黑色院生服,來到登山院後她也常帶著兜帽,也習慣把兜帽壓低。
這不是為了豪情在天。
金發碧眼的少女已經習慣把深目碧瞳藏在陰影裡。
李蠻姬想融入,想變成“大多數人”中的一個,想讓人先看到她的實力,不要先想到她的出身。
李蠻姬不想一上來就被歸為另類,然後被那些獵奇的、忌憚的、居高臨下的、擅自談論評價的目光釘在原地,連動都動不了。
可李姣鸞偏偏不讓她如願。那一場水衝掉染料之外,還有李蠻姫一直以來小心翼翼維護著的那層殼。
金發碧眼的李蠻姬是被童年幼象長繩捆綁至今的殼中少女.......長大之後,在力量上已經變成大象了,已經下定決心積攢起勇氣,試著去麵對這一切,最終卻未能掙脫捆住童年那根......並不粗壯的繩子。
脆弱的外殼一旦碎了,她就變成了一隻被拔掉羽毛的異鳥,站在台前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裡有驚豔,也有疑慮,有獵奇,也有排斥,但無論是什麼成分,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她和我們不一樣。
當一個人被足夠多的眼睛同時看著,並且每一雙眼睛都在提醒她你不屬於這裡,那種重量足夠壓垮她。
或許是因為她太軟弱,這像人肢體關節的習慣性脫臼,也像在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對一切都感到抱歉的童年,所學會的習得性無助,在馬戲團的訓練中,幼象長期無法掙脫木樁,會形成類似的心理定勢,即使長大之後變成了大象,有能力掙脫,也會認為“徒勞無功”,從而不再嘗試。
在遙遠的過去,人在實驗中讓狗反複經曆無法逃避的籠中電擊,即使後來有機會逃脫,它們也不再嘗試。這是因為,就算是動物也學會了“無論怎麼做都冇用”,從而習慣性無助的放棄。
並不是所有人麵對著一個始終也跳不過去的撐杆跳,會總是頭鐵的、持之以恒的試著一次又一次地跳過去,哪怕隻是失敗,不斷的失敗,再一次的失敗。
習得性無助的心理如同一套扔出去很遠的套索,過了很久,你以為你已經掙脫了過往的一切,今日方知我是我了,可這套飛了很遠的牢固枷鎖——在某一天你意識到它還是如約而至,套牢了在身上,動彈不得,無法掙脫。
當把人重新放到了童年萬眾矚目、千夫所指、習得性無助的境遇之中,人會喪失抵抗的勇氣,會再一次發現這套索仍然死死套牢在脖頸上。
童年所麵對的恐懼困境,再一次降臨上演。
身子會變得癱軟,手腳會變得無力,隻能低下頭一個人躲在角落裡,然後就是一直的沉默,可不會停下來的是一直對你出生存在的指責,這就是李蠻姬的童年。
“她輸了......”
白裙清麗的少女,看著遠方那條空蕩蕩的敗者通道,祈霜心是希望她能贏的,就像正義戰勝邪惡,好人戰勝壞人,在白鹿仙尊的心中也是存在這種樸素價值觀念的,隻要不涉及她自身的......不要涉及到她身邊的人,她是分得清是非曲直的。
而她旁邊的饒至柔隻是靜靜看著那條通道,冇有說話。那雙清冷的幽眸裡,映著李蠻姬獨自走遠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麼,竟一時讓好徒兒的話落在地上了。
可是,不等祈霜心來得及意識到師父忽視了她,她失措的“啊”了一聲,說道:“奇、奇怪,師父,照火怎麼不見了?”
是的,就在白裙清麗的少女分心去看彆的時候,她目光應該牢牢鎖定的主角,那位稚麗雋秀的童子,忽然就從祈霜心的眸中消失了。
她差點從尊貴柔軟的椅子上站起來。
饒至柔看著忽然變得急急躁躁的祈霜心,心裡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雲舒仙尊說道:“如今第十席的擂台由李鸞把守,她快接近凝道境修士了。他可能......是覺得李姣鸞太難對付了。”
那被毀得差不多的演武台已經進入修繕工作了,有專門的複原法術對演武台進行了重新修繕,李姣鸞現在成為了守擂者。
饒至柔想了想,又對著祈霜心說:“也可能正是因為......他覺得李姣鸞太難以下手,可能不是對手,想找個軟一點的柿子捏。......畢竟......他錨定的位置是前十的席位。
饒至柔巧妙地把自己對照火的要求轉化成了照火對自己的要求。
祈霜心一聽師父這麼說,一想也是。如果照火貿然對抗李姣鸞,很有可能是不敵的。
修士。
而前十的席位還有很多人,未必有李姣鸞這麼強,也未必跟李姣鸞一樣都是內境偏偏是李姣鸞故意找上了李蠻姬,所以她們兩個人的爭鬥才會在第十席位的擂台上爆發。
如果李蠻姬選定的是前五或者是第二席的擂台,那麼這場姐妹之間的相鬥,就可能是爆發在第二席位的擂台上了,而不是第十號擂台。
於是白發的祈霜心睜大了自己一雙漂亮冷藍藍的眼睛,開始重新搜尋起來照火的身影。
在這茫茫人海中,照火既然想要錨定的是前十的席位,那再往前麵找一找,說不定就能找到他。
可祈霜心注定是找不到照火的,至少是現在,她是找不到,因為照火並不在這茫茫的演武台之中。
李蠻姬失落地坐在敗者通道的儘頭,身上的水都冇來得及擦,這裡都是輸家,每個人都垂頭喪氣,甚至冇有人來得及關注她這副異族的樣貌。
敗者們都在各自的敗因裡走不出來。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李蠻姬此時此刻心裡反反複複地想著:自己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冇能贏過那個經常欺辱她的李姣鸞。
每次想著隻是差一點,隻是差一點,差點以為自己能做到,能出了這一口惡氣,能給李姣鸞帶來一次慘痛的教訓,可實際上差的是很多......反被教訓、領受屈辱還是她。
最終還是做不到嗎?
李蠻姬開始回想起,像反芻的動物,一遍又一遍咀嚼自己的失敗,她想起自己失敗的代價是什麼………………
她是為了拯救母親,還有拯救母親的部族,才會來到這浮天山仙佑城、來到登山院,參加這個所謂的浮天外山試。
可如果停在這裡,止步在這裡,要怎麼把母親和部族一起拯救出來呢?
李蠻姬眼中想起了李懷瑾那副俊美溫文爾雅的麵孔,他不止一次說過想要和她結成同盟,想要跟她互幫互助。可是每一次她都拒絕了。
如今徹底輸給了李姣鸞,難道還要重新回去找李懷瑾?
李蠻姬陷入了內耗,可內耗也正是她的敗因。
在內境修士的鬥爭之中,執念非常重要。但凡隻要多了一絲一毫的猶豫、鬆懈,那麼在同等靈識性能的較量下,就會頃刻落入下風。
所以對所有的內境修士來說,無論麵對什麼樣的困境,都必須執迷不悟,必須將自我貫徹到底。
如果有了一絲一毫的猶豫,被靈氣所祝福的一切將會不複存在。
或許“不複存在”太絕對了,但一旦冇有一顆我執之心,就無法與同等天分的修士較量。
內境修士的鬥法,心境是不能有缺的,必須是圓滿、豁達、執著的。
逃跑。
不能意識到自己會輸,也不能覺得自己就是不如對方,更不能膽怯、怯弱、想要但凡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們過於敏銳的靈識就會反向實現他們的願望,讓他們出力完全的降低。
李姣鸞固然惡毒,品性不良,總是喜歡侮辱欺辱他人。可她也真心認為自己生來就是該高高在上,俯視眾生,不可一世,靈氣的注視不分善惡,不分道德,在“執著”,在“唯心確信”之下,總是一視同仁。
誰不夠自信,誰就會輸。
李蠻姬一人躲在這敗者的通道裡,那些其他的敗者都逐漸離開了,可她還是冇走。她渾身都濕漉漉的,一點也冇有想擦乾的意思,或者說,她把自己完全給遺忘了,也顧不得這些了。
隻是忽然之間,麵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用黑布蒙住眼睛的盲童。
李蠻姬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他的。他手上抱著一堆毛巾,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他的年歲看起來應該不大,像是登山院內的幫工。
他給每一個敗者都遞了毛巾,可唯獨走到她麵前時,向她遞了一塊手帕。李蠻姬心亂如麻,根本就不想接過這手帕,但她還是注意到,這塊手帕上繡了一個“桃”
字。
對於她不接手帕的行為,麵前這個遮住雙目的盲童冇有急著說什麼。其實李蠻姬完全冇想到,這個盲童和她不久之前曾經見過一麵。
但有時候記憶就是這麼曖昧——遮住雙目時,那雙曾經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妝彩稚麗、眸光凜然的眼睛不見了,李蠻姬便會喪失對麵前這個盲童的判斷。
“你一定是輸了太多次,從來冇贏過。”
這個遮目的盲童是這樣說的,他的語氣十分的篤定。
說起來,這就是李蠻姬對照火的第一印象——不會體恤他人、粗暴、狂妄自大,隻是這個人個子不高,長著一副孩童的模樣。
但李蠻姫討厭孩童。
她一直都覺得李姣鸞是個冇長大的巨嬰,是個天生惡毒自私聰明的孩童,隻會哭哭鬨鬨、無理取鬨地挑釁、欺辱所有那些在她看來,地位在她之下的人。
她一直都想把她的“好妹妹”狠狠痛揍一遍,可是,這個惡毒自私任性的巨嬰偏偏實力並不弱。
所以......一直未能如願。
“師父,我又找到照火了!”
在白色薄紗帷幕以內,地位崇高的觀戰席上,祈霜心向著饒至柔傾訴喜悅,可是很快,她卻怔住了。
饒至柔神色微微一僵,因為就在剛剛不久前她還在推測性質的說,照火在見識到內境修士的誇張對壘後,大概率會考慮避其鋒芒,重新給自己選擇對手,也是給自己選擇一個更容易偷到勝利的對手,即便她冇有在祈霜心的麵前如此詆毀著照火,可在白裙雍麗女子的心中,她一直都是這麼想的,這個“卑鄙狡猾”的童子,隻會想著如何偷取勝利,隻是......很會“偷”而已。
可現在——顯著的事實是:黑布蒙住眼睛、腰間挎著雙刀的童子,在萬眾矚目、眾目睽睽之下,登上了第用十席的擂台,直麵內境修士,惡驕公主- -李姣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