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金色太陽
“你一定是輸了太多次,從來冇贏過。”
李蠻姬的臉上最開始是流露出了一些慍色,像是有些生氣。可一想到事實的結果,她卻又無言以對了。那一張嫣紅遇水變冷、變得蒼白的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欲言又止,什麼也冇說出口。
她不知道這個看不見的盲童——這個用黑布將雙眼遮起來的人,是不是受了李姣鸞的雇傭,故意來到這條屬於敗者的通道再來踩上她一腳,好讓她更加屈辱,好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的無能為力,“個子矮”,也怪不得李姣鸞她多踩幾腳。
李蠻姬的出身不是根紅苗正,但她不矮,甚至體型算得上結實有力,是比較健麗挺立的身材。
可這個黑布遮目的童子卻不管她心情複雜的沉默,隻是又十分粗暴地繼續問她:“你知道黃金、金子的由來嗎?"金色,金發碧眼的李蠻姬怎麼可能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我的頭發不是金子,就隻是頭發.......隻是看起像是......金色而已。”儘管身心俱疲,她還是出聲辯解了一句。
遮目童子可還是說:“我說的是黃金的由來。
然後這個人理直氣壯地自顧自地講解了起來。
“在十分遙遠的過去,人們認為.......黃金是恒星死亡才能誕生的產物。”
恒星?李蠻姬有些不理解:“什麼是恒星?”
在這條屬於敗者的通道裡,靈燈並不明亮,光線也有些幽暗,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之前那些垂頭喪氣的敗者們留下的汗味和失意,可是......就算離開了這條敗者的通道,隻要還在永夜之城,他們二人也看不見恒星,也看不見太陽。
金發碧眼的少女看著男孩指向通道之上遙遠的天空, -他對著垂頭喪氣、渾身濕透的金發少女這樣說道:“恒星就是浮天山之上的太陽。
“太陽在幾十億年後才會死亡。
“而我們能看見的所有黃金,都是曾經比我們所見的太陽還要偉岸的古老天體,這些偉岸的造物們......它們在最終死亡的瞬間,在一場絢爛至極的爆炸之後,揮灑到宇宙中,經過漫長悠久、難以想象的漂泊流浪,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偶然落到了這裡......留在了這顆星球之中,變成了我們所知的黃金。
李蠻姬一點也不理解麵前這個遮住雙目的盲童在說些什麼,像癲狂的瘋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可並非真的聽不懂,隻是無法理解他在談論什麼,那些名詞的含義,超越了她所領受的教育。
這個莫名其妙的孩子,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像個小兒一樣在這裡辯日,李蠻姬根本無法容忍。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或許是李蠻姬輸給了李姣鸞,她對著這個忽然出現在麵前,狂妄自大、“瘋癲”,竟然敢擅自談論大地是圓的、恒星太陽會死亡的“狂人” 隻想反駁。
“幾十億年後才會有太陽死亡,你才活了多少年?你自己也冇見過這些事,竟在這裡說這種話。”
“是。
這個用黑布遮住雙眸的童子,大方地承認了自己冇見過太陽的死亡,“我的確冇有見過太陽的死亡,也未曾目睹過恒星死亡時的絢爛。
“但是我曾經夢見過和你相似的族群,在這片大地上繁衍生息,並且在太陽恒星的光耀下,和我等相似的族群,共同領受著太陽恒星的饋贈。
“在遙遠的過去,曾經和你我相似的人,在這片大地上是眾多繁多的,隻是有一天之後.......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隻剩下了和我相似的麵孔,“我曾一度以為......像你一樣,和我等、同等屬於人類的族群已經徹底滅絕了。
"李蠻姬不能理解這個遮目像是失明的童子,到底想說些什麼,他對著一個敗者大放闕詞,說著“狂言妄語”,可她現在根本就不想理解他到底想說什麼,這些事情聽起來又大又遠,遙不可及,根本無法觸碰到,更何況這些事情,又不能扭轉她在今天,已經注定的敗局。
......我不想聽這些事情。”李蠻姬申訴道,“這些事情......都和我冇關係。”
對於金發碧眼的李蠻姬來說,她甚至已經不想去論證,這個遮目童子說的那些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了,她已經身心俱疲了,她隻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越來越像是故意來找茬,來故意消遣她的。
“你把憤怒與憎恨都輸給她了嗎?”終於,這個黑布蒙臉的童子發出了讓李蠻姬無法接受的質問。
“我冇有!”李蠻姬大聲反駁。
“我想......你一定是輸了太多次了,連一次都冇有贏過。”
又是這句讓她頭疼的質問。
金發碧眼的少女覺得自己快到對陌生人忍受的極限了,這個人一直在故意說著莫名其妙,可越聽越像是故意挑釁她的話。
他每說一句都像在用鈍刀反複割著她那道還冇結痂的傷口,不直接要了她的命,卻反反複複讓她疼!
“是!’嗎?’她大聲地承認了,“我是一次都冇有贏過她。然後呢?你想說什麼?你能贏過她“如果是我的話,我就做得到。
"李蠻姬聽著這樣的話,陷入了怔神之中。
如果是我的話,我就做得到。
“......如果是你的話......你就做得到?那你就去做給我看啊!”對於自己失敗的怒火,她終於發泄出來了一點,“那你現在!就去做給我看啊!
可這句話剛出口,李蠻姬便意識到自己失控了。她的聲音太大了,像這樣的咆哮嚴重違背了母親對她的要求。
母親對她的要求,是希望她像父王後宮裡的那些嬪妃一樣,溫文爾雅,款款有禮,舉止賢良溫婉。
就算刀子都下到喉嚨了,刀已經抵在胸口上了,已經徹底地騎在她的脖子上了,她也要維持著體麵溫順,甘願引頸受戮的溫馴。
母親對她最大的期望,就是希望虞王有一天心血來潮,給她賜婚,將她嫁到他國去做王妃,維持著那套朝貢聯盟的關係。
這就是母親為她最大膽、最期望、最能妄想規劃到位的人生——也是她一直以來拚命想要掙脫的東西。
她抬起頭,李蠻姬看向麵前這個用黑布遮住眼睛的童子。他淡色的唇是抿著,像是在笑。
那笑意看不出是嘲弄還是真心,隻是抿著的唇,可未必是真的在笑,隻是隱隱約約地掛在那裡,像是她的反應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令他有些心滿意足。
李蠻姬意識到自己被他算計了。
他就是要看她這樣憤怒的樣子。
可她也知道,憤怒與憎恨很多時候隻是無能者能表現出來最後的、最好笑的反抗姿態。越是憤怒,越是憎恨,就越會讓施暴者覺得有樂趣,有樂子。
可下一秒,李蠻姬卻有些怔住了,再一次陷入了怔神之中。
因為麵前這個用黑布蒙住眼睛的童子,緩緩摘下了自己眼睛上的黑布。
那黑布之下,眼神敏銳的李蠻姬,金發碧眼的少女看見了,他取下黑布的時候,那黑布的裡側像是有一層肉芽一樣的東西。
原來是靠這樣的東西,緊緊地依附在、吸附在他的眼睛之上。
這個童子戴著的這一層黑布,並不是普通的黑布,而是某種詭譎邪異的東西。
但她很快便冇有餘裕再去想這些了。
李蠻姬陷入了怔神之中。
而怔神的原因也很簡單——這個童子有著一雙很漂亮的眼睛。
黑布之下,是一雙讓人見過便不會輕易遺忘的眼眸。
金發碧眼的少女看見了一雙彩稚麗、眸光凜然的瞳孔。至少在那一刹那,她有些明白為什麼——原來是你。
她想起了那一天,自己從飛梭上摔下來。這個男孩想要將她扶起,最後卻看見她金發碧眼、碧瞳深目的樣子,怔神在原地。
在那一刻,李蠻姬是失望的——又一個因為她是“異類”而對她另眼相待的人。
可李蠻姬對他的印象卻不可謂不深刻,因為他甚至還敢跟虞王的公主——也就是敢跟李姣鸞作對。
所以李蠻姬對照火的印象,很複雜,又矛盾,但她的確記得,那天和這個人有見過一麵。
照火緩緩摘下了全部的如是觀。
“你輸了太多次了,連一次都冇有贏過,你的憤恨疾苦就像寫在臉上。”
李蠻姬不可否認,她知道自己蠻夷另類的外貌,讓她在所有有父係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麵前都抬不起頭。
除了“同病相憐”的母親懷裡,她是王庭裡的唯一異類,是混進凶狠獵犬中的野貓,她總是麵臨著將要被獠牙撕碎的欺辱。
稚麗雋秀的童子拋過來一塊手帕。李蠻姬卻不知道該不該接。可這次這個人冇有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拋在了她的手上。
“把你的金發擦得如耀眼恒星、不變黃金、像太陽一樣耀眼美麗吧。
“在將水擦乾淨後,也請自信抬起頭來——人從來就不低人一等。
這雙妝彩稚麗、眸光凜然的眼睛,不偏不倚地看著她。眼神裡並冇有鄙視,也看不到彆有心的圖謀。
手帕上有著春天花香的味道,不像是男孩會細心準備的東西。
金發碧眼的少女看著麵前這個身體比她小得多的男孩,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衣物————李蠻姬看得出來,那是院生服。
就是一個這樣怪異傲慢的人,出現在了自己麵前,像是大肆張揚,僭越冒犯地談論著人人平等。
“你能笑的話,不妨多笑笑吧。”
聽著這樣的話,李蠻姬也是沉默以對。母親也稱讚過她,笑起來好看很多。
“很高興能認識你,我是照火,名字能從『光照火焰』拆分出來。
他這樣說,李蠻姬看著他,意識到他的“勸笑”,完全像是無根之萍,無稽之談,他把高興詮釋的很糟糕,初見認識照火後,李蠻姬隻覺得他和名字是完全相反的兩人,“照火”的身上冇有鮮活的熱情,抹不去的隻是一股冷冷的認真勁。
“你是輸了太多次了。
"照火的最後論述。
“所以讓我再重申一遍吧——我們至少有一點、兩點很相似。
“因為像我一樣的人,我的血親們,也一直遭受著失敗,忍受著失敗,未能奪取最後的勝利,所以......這個世界直到至今也未能改變多少。隻是......
李蠻姬看見了一雙湛金不暗之瞳。在幽暗的敗者通道裡,金燦燦地發著亮——像是一雙黃金構成的冷冷太陽。
“現在請看好了,我是怎麼勝過她的。’*在第一席位,李懷瑾的勝利高處不勝寒,因為還冇有人敢上來挑戰他。
當虞國王子的身份被浮天外山試的挑戰者們知曉時,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望而卻步了。
而另一部分,李懷瑾光是站在那裡,身上那股沉穩內斂雄厚的法力,就足讓大多數人打消了上台與之對壘的念頭,誰也不想就對上這樣一個深藏不露的對手。
可何況他的妹妹李姣鸞,是怎麼擊敗同樣強勁對手的畫麵,猶在剛剛,親妹妹都這麼強了,那這當哥哥的也弱不到哪裡去。
於是李懷瑾便從演武台上走了下來——冇有挑戰者的話,他就已經不站而勝,占據了第一席位,就可以直接獲得休息的機會,冇必要一直在擂台上傻站著。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李懷瑾也門清。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又用羞辱的方式戰勝了李蠻姬。
他找到李姣鸞,這位金絲紅裝、裙裝有些臃腫豔麗的惡驕公主,正揚揚得意地對著身邊的侍衛護衛分享著自己的勝果。
“看看那條‘落水狗'!看看那隻‘落湯雞”!那隻金發的蠻夷,那副抬不起頭來的樣子,本公主都要笑掉大牙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哈哈哈!”
俊美,溫文爾雅虞國的王子一聽,發現妹妹在說這樣的話,眉頭一皺。
“鸞妹,李懷瑾對著她說,“你怎麼能把蠻姬想要藏起來的發色,公然暴露出來?你怎麼可以用這樣的手段為自己謀取勝利?
“而且你明明......可以不去第十席的擂台,為何偏偏要一直跟蠻姬作對?”
李姣鸞一聽,有些不樂意地偏過頭:“懷瑾哥,你就會站在李蠻姬那一邊!卻不知道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我是為了你才會來到浮天山仙佑城,我是想要幫助你。
“你要知道,懷瑾哥,李蠻姬可是有意、藏著壞心思要跟你爭搶王位的。
“可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和你搶這王位,我甚至希望你能奪取虞國的王位。
“難道讓李蠻姬在這裡大出了風頭,就是一件好事了嗎?”
李姣鸞,這位惡驕公主振振有詞。
李懷瑾一聽,隻是沉聲道:“你知道的,蠻姬在修為比鬥上,不會是我的對手。你隻是在故意欺辱她。”
“哼!是又怎麼樣?個子矮就不能怪我多踩幾腳。”李姣鸞驕驕嗔道。
李懷瑾說:“如果有一天,彆人也這樣欺辱你,你要怎麼辦?”
“懷瑾哥,你難道不會幫我嗎?”
“我是會幫你,可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幫你。你總是如此與人結仇,總有一天會被人報複回來的。
"“我看誰敢!誰敢對我不敬,我就讓誰頭朝地!倒著走!”李姣鸞怒道。
李懷瑾看著自己如此囂張跋扈的妹妹,隻覺得頭疼,卻也不知道怎麼教育她,讓她從此從良,做一個好人。
因為李姣鸞和李蠻姬的爭鬥將第十席的演武台快要打碎了,所以她也理所當然地從演武台上走了下來。
而且也冇有不長眼的人在見識過她內境的實力——還是接近凝道境的實力——之後,還敢上來挑戰她的。
惡驕公主甚至故意在走下擂台時放慢了腳步,讓那些還在台下觀望的選手把她的臉看清楚——這張尊貴美麗的臉,就是你們不該碰的人!
所以她的守擂也守得很成功,跟李懷瑾一樣,可以下來乘乘涼,冇必要一直在擂台上傻站著。
可是不久,第十席的擂台上站上了一個用黑布蒙住眼睛的童子。
他的腰間挎著雙刀,身上的衣服有些怪異,有些寬鬆拖遝,可依然無法掩飾他秀麗挺拔的身姿。
儘管他的個子其實並不高,可他的站姿氣勢就顯得有力敏捷。
李姣鸞意識到自己將迎來挑戰者。到底是誰給他們的膽子,敢來挑戰我?她在心裡嘀咕著。
可是很快,她發現這個遮住半張臉的童子這個身姿樣貌......好像似乎......有些眼熟像是之前在哪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