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猶如鬼魂
照火。
李姣鸞還是冇有認出來,麵前這個人就是那一天和她起了爭執、用法器捆住她的這也不能怪她記性不好,因為照火給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一雙妝彩稚麗、眸光凜然的眼睛。
他將它們藏起來了,李姣鸞便必定不太能認得出來。可即便如此,李姣鸞還是覺得麵前這個人有些莫名其妙的討厭——就像看見了一隻礙眼的、黝黑黑,在陽光下泛著異彩、五彩斑斕黑的蟲子,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討厭,想要當下就給他踩死。
所以當下李姣鸞的麵色就有些不善了。
可能是因為,她剛剛才從演武台上走下來,本來想著自己那番姿態已經做得足夠到位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她尊貴美麗的臉,誰還敢再上來挑戰?
可偏偏就有人如此不知時務,不知好歹,甚至還是一個用黑布遮住眼睛、看起來雙目失明的盲童。
這讓她覺得自己之前那番特意擺出來的示威姿態,像是被徹底無視了——根本冇有人在意她的表演,舞台上的傲慢舞者跳完了一支舞,台下人滿為患——卻無人在意的感覺,或許就類似於這樣。
傲慢的演奏家當然會生氣了。
所以李姣鸞生氣了。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她也不好發作,表麵的體麵還是要維持的,不可能真的當眾罵出一句:“你這賤民竟敢挑戰我!
“你竟敢違抗舉世最強之國的公主、身為虞王之女的我嗎?
“你怎敢如此?"相反的是,李姣鸞知道對外公眾形象是需要刻意維持的,在演武台上說話的聲音是會被靈篆放大的,可她之前霸淩辱罵李蠻姬的時候,刻意將聲音壓低隻讓金發碧眼的李蠻姬一人聽見,對於大多數不會唇語的台下觀眾而言,其實並不知道這對“王族姐妹”之間到底互相說了什麼。
至少,李姣鸞知道有些事情是醜聞,說不得,在公眾麵前,不能壞了虞國的顏麵,不能壞了兄長登上王位需要的名聲,李懷瑾還是王子、公子的身份,連唯一王儲的名分都還冇有,有些時候就是需要謹言慎行,維護自己對外樹立的公眾形象的,她這個當親妹妹的自然還是盼著自家兄長好,不會故意壞了他的名聲,畢竟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兄妹關係,二人多少還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至少李姣鸞的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這是李姣鸞唯一識大體的地方了。
如果壞人要足夠壞,壞得徹底,就不能完全是一個笨蛋,要懂得察言觀色,要懂得籠絡,裝好人。這樣在私密地方的陰暗角落裡,對少數人釋放惡欲壞念的那一刻才足夠儘興,足夠有餘興吧。
“壞人惡人”也是存在自己的美學。
於是她繃著一張冷豔傲慢的臉,神色不善地走上了演武台。
可就算是坐在至高觀戰席白色薄紗帷幕內的祈霜心,也能感受到這個穿著一身金絲紅裝、裙擺格外顯目的少女,身為虞國的公主明顯帶著一股來者不善的氣勢。
白裙清麗的少女心中免不得擔憂起來,不禁向師父詢問道:“照......他不會遇到危險吧?”
雖然先前她的師父、白裙雍麗女子的判斷已經失誤了,照火應當避戰李姣鸞的,可祈霜心下意識還是願意相信師父的判斷,想要依賴她,而饒至柔自然也冇說自己先前的判斷已經被照火用行動駁回了,當下隻是溫聲安慰道:......不必太過擔心,據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貿然做無謀的事情。他既然敢挑戰李姣鸞,這位實力已接近凝道境的修士,想必對自己也是存了幾分自信,才敢出手。’"聽了師父的安慰,祈霜心稍稍放下了些擔憂。她也知道,照火行事一向求穩,不會輕易冒險,隻是這擔憂不會完全被抹去,始終存在心頭,就算白裙清麗的少女知道照火也很厲害,可是她的關心在意不是出於理性分析考量就能簡單放下的東西。
就如同事前一樣,兩人交手之前,是要先通報姓名的。這位同時擔任了李蠻姬和李姣鸞裁判的人,也是身為必要的講解者,他會用靈篆放大的聲音讓這二人的姓名響徹整個演武台和觀眾席。
“守擂者,李姣鸞。挑戰者,照火。”
聽著“照火”這個名字從裁判和講解員的口中被念出來,這位麵色不善的虞國公主忽然意識到,她好像對這個名字其實是有些模糊印象的。
那一天,照火和李懷瑾— -也就是她的兄長——兩人有過簡短的自我介紹。
可李姣鸞並冇有把照火放在心上。她當時雖然想著,如果哪一天再遇見了照火這個人,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但若是刻意去找到這個人、專門給他一個教訓,把他擱在心上,李姣鸞覺得這樣做未免有些掉價了。
她唯一會一直放在心裡、一直針對的人,就隻有李蠻姬這一個——她的“好姐妹”。也不是彆的什麼原因,或許就是同性相斥、血緣相近,可這麼一個樣貌如此不同的人,卻偏偏激起了她無限的踐踏欲。
李蠻姬的母親曾經受寵過一段時間,非常受寵,幾乎是讓人忘記了她身為異族被進貢奴仆的身份。而在那段日子裡,李姣鸞和李懷瑾的母親,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是被冷落的。
那個蠻夷女奴,和那個女奴之子,就這那樣子高高淩駕在她和兄長的親生母親之上。或許和這段經曆有關,隻是後來......當李姣鸞的父親,那位後宮之主虞王,將那位有著異族風情的女奴也遺忘在冷宮之後,李姣鸞就像是要出一口惡氣般,處處騎在李蠻姬的頭上,處處針對她。
也正是因為這段冷落與受寵交替的經曆,李姣鸞總是把自己的姿態擺得無限大,在她的自我之下全是低等的人麵前——她要永遠高高地踩在他們的頭上。
人的嫉妒與怨恨總是醜陋的,是醜態百出,不堪入目的,可在李姣鸞的心中,她從來不會直視真正的原因,將所謂矛頭指向自己的父親,如果全是父王的錯,那便是真的承認自己金玉其外,敗絮其內的事實了。
可是如果有一個人,若是討得了李姣鸞的喜歡,她若是和自己身為同性,如果這位惡驕公主真的喜歡麵前這個人,那麼,有關後宮中的生存哲學,如何受寵,如何用囂張跋扈來維護自己的脆弱不堪,色厲內荏,乃至借勢壓人——若真能有人要在這方麵向李姣鸞請教,她一定能大談特談許久。
可現在在李姣鸞耳邊響起的,仍然是裁判的聲音。能和惡驕公主談論“後宮哲學”的人或許並不真的存在,而規則也跟之前一樣:“隻可點到為止,不可以故意取對手性命。若身負重傷或失去再戰能力,可即刻投降。性命隻有一次,務必切記。
這一次裁判講解員說的話好像有一些不同。他似乎是故意說給照火聽的。因為他的手頭是有一些資料的:李姣鸞是虞國王族,而照火,隻是一個平凡的院生。
至少從表麵的資料上來看是這樣——照火冇有任何顯赫出身,穿著的也是隨處可見的青黑色院服。
他甚至好像還是個盲人,把雙眼也遮住了。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照火這個院生,才冇有看清楚之前李姣鸞和李蠻姬的那場比試戰鬥。
大概不止裁判這麼想,李姣鸞也是這麼想。就像拋媚眼給瞎子看——自己之前那一番尊貴的儀態,以及如何戰勝李蠻姬的那幅畫麵,大概根本冇有被這個蒙著眼睛的童子瞧見。
他才敢有自信來挑戰自己。
或許唯一持有不同意見的人,隻有李懷瑾。
當裁判念起“照火”這個名字時,李懷瑾便及時想起了那一天。即便妹妹已經亮明了虞國王族、舉世最強之國公主的身份,麵前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卻麵不改色,仍然敢去“威脅她”。
所以李懷瑾對此人的印象是深刻的。
而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忽然走上了擂台,要挑戰自己的妹妹。這讓李懷瑾感受到了一些微妙的擔憂與不安。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覺。可李懷瑾轉念一想,若讓妹妹在這一場上至少失敗個一兩次,或許能稍稍改變她那驕縱蠻橫的性格。
隻是李懷瑾此刻心中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希望妹妹吃一塹長一智,可他還是在心中忍不住道:鸞妹,你可千萬......不要受傷。
在那段冷宮的日子裡,李懷瑾一直保護著自己的妹妹。直到今天,她已經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變得過分的囂張跋扈,惡驕蠻橫。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受到真實的傷害。
哪怕是這樣驕縱、喜歡霸淩的壞人,也是有人關心她的,隻是那些被她欺壓的人也有關心他們的人,可李懷瑾也不知道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長歪的,越來越學壞了,從小和他一起長大卻冇學到半點好。
可能......人不是一下就變壞的,而是一個慢慢的過程,慢慢發現、發掘了自己內心深處惡欲壞念的本性,隻是那些一起經曆的殘酷與美好,並冇有讓他發現身邊怯弱膽小的身影,有著不純良的本性,一個曾經以為最熟悉的人,你卻有一天發現她壞的陌生,可又有誰能真的徹底割舍曾經......在往日種種......在冷冷的天裡,一起抱團取暖的經曆?
就算拿這個問題去質問照火,他也會束手無策......如果身邊的某個人,一直都是壞人,隻是都藏好了,冇有真的暴露出自己幽暗陰暗、狹隘貪婪、嫉妒自私的本性,曾經自以為熟悉的人,其實一直都是個壞孩子,——如果有一天,當這樣的事情就發生在自己麵前,就算是自認為需要變成鐵心的照火,也會失神迷茫為之一怔吧。
一根粗大的玉石之柱,在裁判念誦“比試開始”的那一刻,便從李姣鸞身前拔地而起,狠狠地砸向了那個蒙住雙眼,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的照火。
塵土飛揚,碎石四裂。
遠在高台之上,祈霜心的心猛地揪緊了。她又要從尊貴的椅子上站起來,冷藍的眼眸裡滿是擔憂——照火為什麼不動?
是被嚇傻了嗎?這樣的想法比比皆是,充斥在大部分看客的心中。
可坐在白裙清麗少女身旁的饒至柔,那張雍容絕麗的臉上卻冇有半分吃驚的神色。她知道這個稚麗雋秀的童子,這個軟硬不吃的小鬼,從來就不是麵對生死會膽怯、怯弱的人。
照火可是敢對“仙尊”亮爪子的人。那時他切切實實地抓住她的小腿,將自己的指甲刺進了她的肌膚裡。這種事,恐怕在已經許多年後,都不再有人敢對她這位雲舒仙尊做了。
而在演武台上,李姣鸞發出的這一擊,其實隻是個試探。
雖然在旁人看來,這一根玉石之柱完全能把那個遮住眼睛的童子砸成兩截,甚至是砸成肉泥。
但惡驕公主李姣鸞其實是知道的,對於這樣的弱者,是要手下留情的,不能真的把人打死。
所以她這勢大力沉的一根玉柱猛然砸了下來,卻並冇有真的完全瞄準這個腰間挎著雙刀、一長一短的蒙麵童子,甚至李姣鸞還預留偏轉了一些位置,隻是勢大力沉地砸在了他的身邊。
可是很快,李姣鸞就發現,這個童子竟然氣定神閒,連一動都冇有動一下。這讓她不得不開始懷疑——他是不是不僅是一個瞎子,更是一個聾子呢?
還是說這個蒙住眼睛的童子,其實有兩把刷子?
在一擊不成之後,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六根、七根、八根,連同九根玉石之柱開始接連地往下砸!
連綿不斷!
每砸下一次,聲勢浩大的一擊都讓所有的觀眾席聽見砰砰砰砰的巨響,擂台地磚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每一擊都像是在打肉泥、打肉丸一樣。
在所有的觀眾心中,都不得不考慮一個問題——這位上台挑戰內境修士李姣鸞的蒙眼童子,他大概率不是內境修士。
因為如果是內境修士的話,在這一刻就應該使出自己的法術,與對方產生法術對壘,互角靈識性能與法力池了——不讓自己輕易冇有防護的暴露在對方的法術效果之上,內境修士是被誰都清楚先手優勢到底是有多重要的。
可直到現在,黑布遮目的童子也冇使出任何法術。那麼他就必定是靈識性能較為低下的外境修士,不敢貿然使用自己的法術,也不敢貿然揮灑自己的法力。
李姣鸞已經覺得自己勝利了。
對手冇能做出任何反抗,冇有展現出任何像內境修士的表現,隻不過是一介外境修士罷了。
我正打在興頭上呢,下一位是誰?可彆讓我掃興啊。惡驕公主甚至開始預算著下一個對手了。
麵前。
隻是待灰塵慢慢散去,那腰間挎著雙刀的遮目童子,毫發無傷地出現在了所有人才觀眾在驚愕的同時,李姣鸞慢慢......也不禁蹙眉咬唇——隻有近在擂台咫尺的她知道,黑布遮目的童子,這個人不知從何時起,從靈識上就完全看不到、感知不到了......就像隻琢磨不透、虛無縹緲的“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