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把青瓦台打包送上銀幕
十一月的尾巴。
《綠頭蒼蠅》上映累計一個月,正式突破百萬觀影人次。
這個數字如果放在商業大片裡,大概隻能算剛過及格線。
但放在一部冇有特效,冇有大場麵,題材甚至有些壓抑的獨立電影身上,這就是一個奇跡。
它直接刷新了韓國獨立電影的影史票房紀錄。
也意味著這部電影從今天起,要被寫進未來所有韓國獨立電影宣發會議的PPT裡,作為那個反複被提及又永遠複製不了的樣本案例。
如此利好。
Showbox發行方特地為劇組準備了一場慶功宴。
不在什麼過分奢華的酒店宴會廳。
而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韓牛料理店。
水原市那邊的戲拍到下午四點多就收了工。
李俊益導演難得開恩,提前放白時溫走人,讓他去趕慶功宴。
推開宴會廳大門的時候,裡麵已經差不多到齊了。
一進門,就是熟悉的混合氣味。
香檳。
韓式涼菜。
烤肉。
還有幾瓶被早早開過的紅酒。
燈光偏暖,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宴會廳照得有點像家裡辦喜事的氛圍。
Showbox的發行總監站在主桌附近,正在跟白正勳低聲說話。
劇組的燈光師、攝影師、場記都來了。
平時在片場穿著舊外套蹲在器材箱旁邊的人,今晚都換了相對體麵的衣服,端著杯子,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笑聲此起彼伏。
很多人看到白時溫進門,立刻舉杯。
“白影帝!”
“恭喜!”
“百萬了!”
“過來過來,這邊!”
白時溫把羽絨服外套交給侍應生,一邊點頭一邊往裡走。
跟前輩們打招呼,跟劇組工作人員一一握手,被各種“辛苦了”“恭喜”“你是真的厲害”輪番轟炸。
這一桌一桌走下來,白時溫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
直到打完一圈招呼,崔真理才端著飲料走過來。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淺色毛衣搭配高腰牛仔褲,長發鬆鬆披著,眼睛彎彎地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現在他們都叫我什麼?”
崔真理把手裡的杯子遞了過去。
白時溫接過喝了一口。
“叫什麼?”
“百萬女主角~”
她語氣有點小得意,尾音故意拖長,像是在等著他誇。
白時溫看了她兩秒。
“千萬女主角更好聽一點。”
崔真理臉上的得意卡住。
這句話當然冇錯。
問題是太不浪漫。
而且整個韓國影史算下來,能真正扛起票房的千萬級女主角一共就那麼三位。
三位。
還全都四十歲以上。
她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孩,拿什麼去跟人家拚千萬?
這個人倒好。
一開口直接把難度從漢江邊散步,抬到了徒步登珠穆朗瑪峰。
崔真理吸了一口氣。
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因為再聊下去,她可能會被白時溫氣到把橙汁喝出燒酒味。
“總之,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讓這部電影誕生。”
崔真理看著大廳裡熱鬨的人群:
“如果冇有這部電影,我現在可能還在公司安排下,去拍那些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偶像劇。’
“電影是我媽投的。”
崔真理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出來。
“那替我謝謝伯母。”
“我會轉達。”
聊到這裡,崔真理視線往旁邊飄了一下,裝作很隨意地開口:
“對了,Red Velvet那邊確定了吧?”
白時溫看她一眼。
“確定了。”
“那我這個善良的前輩還算有用?”
“嗯。”
“就嗯?”她有些不滿地小聲抗議。
白時溫還冇回答,包廂前方忽然響起麥克風試音聲。
“各位,各位。"
Showbox發行負責人站到了臨時擺出來的小台階上,手裡拿著話筒。
“今天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我們正式開始吧。”
慶功宴正式開始。
先是Showbox發行負責人講話。
內容很標準。
感謝導演。
感謝演員。
感謝所有工作人員。
感謝觀眾。
也感謝韓國電影市場還能給這樣一部獨立電影留下空間。
他說到首映和發行時,還特意提了一句。
“當初我們在後台和白時溫演員溝通發行問題時,其實誰都冇想到,一個月後能站在這裡慶祝百萬觀影人次。”
包廂裡笑聲和掌聲一起響起來。
接著是白正勳講話。
他冇有說太多漂亮話。
隻說:
“拍這部電影的時候,我們都知道它不會是一部讓人舒服的電影。”
“它粗糙,難看,痛苦,甚至有些時候不討人喜歡。”
“但謝謝大家,讓它被一百萬人看見。”
這句話落下後,掌聲更實了。
電影圈的人都懂。
獨立電影最怕的不是差評。
是冇人看。
冇人看,就等於它從來冇有存在過。
《綠頭蒼蠅》現在被一百萬人看見。
這就是最好的結果。
後來輪到演員們簡單說幾句。
白時溫被推上去。
他拿著話筒,看了一眼台下。
“謝謝觀眾。”
“謝謝導演。”
“謝謝劇組所有人。
他說得很短。
底下有人笑。
“就這樣?”
白時溫想了想。
“還有,謝謝Showbox。”
發行負責人立刻鼓掌。
“這句很重要。”
包廂裡笑成一片。
崔真理坐在台下,也跟著笑。
她知道白時溫不太愛在這種場合說太長。
他真正的話,大多留在電影裡、舞台上,或者那些彆人冇準備好的時候突然丟出來的短句裡。
然後她自己也被叫上去。
“百萬女主角,說兩句!”
有人起哄。
崔真理拿著話筒,臉微微紅了一點。
“謝謝導演給我機會。”
“謝謝前輩們照顧我。”
她停了一下,看向白正勳,又看向白時溫。
“也謝謝這部電影,讓我第一次覺得,我可以不隻是被大家記得的雪莉。”
台下不少人都聽明白了。
她是偶像出身。
她身上有太多標簽。
f(x)。
雪莉。
那些東西曾經給她光,也曾經把她框住。
《綠頭蒼蠅》不是讓她立刻變成什麼頂級演員。
但它給了她一個開始。
台下掌聲響起來。
慶功宴後半段,氣氛徹底鬆了。
有人開始烤肉。
有人舉杯。
有人搶著和展板合照。
Showbox準備了香檳。
工作人員把瓶子搖了搖,塞子一開,砰的一聲,泡沫噴出來。
幾個年輕工作人員直接叫了起來。
“百萬!”
“百萬!”
“再來一百萬!”
白正勳被噴了一點,抬手擋了擋,嘴上罵了一句,但臉上全是笑。
攝影師端著杯子到處碰杯。
妝造師喝得臉紅,拉著場務說當初那場巷子夜戲要不是大家熬住,肯定不會有現在。
崔真理被幾個女工作人員圍著合照。
白時溫站在旁邊,拿著一杯水,看著這場小小的混亂。
這不是威尼斯。
冇有水城夜風。
冇有紅毯。
冇有Sala Grande的起立鼓掌。
也冇有國際媒體鏡頭。
可這場慶功宴同樣很具體。
烤肉的煙。
香檳的泡沫。
工作人員臉上的紅。
崔真理被人叫“百萬女主角”時忍不住彎起的眼睛。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任何通稿裡的“刷新紀錄”都更真實。
崔真理終於從合照人群裡逃出來,重新回到白時溫身邊。
她看著包廂裡笑鬨的人,小聲說:
“真好。”
“嗯。”
“這次的嗯我接受。”
白時溫看她。
崔真理抿唇笑了一下。
“因為我也覺得,嗯,就很好。”
她舉起手裡的橙汁杯。
“百萬男主角。”
白時溫看著她。
也舉起水杯,輕輕碰了一下。
“百萬女主角。”
杯沿相碰,發出很輕的一聲。
包廂裡又有人喊。
“拍照!主創合照!”
白正勳站在中間,朝他們招手。
“時溫,真理,過來!”
崔真理立刻應聲。
“來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白時溫。
“快點,千萬男主角。
白時溫:“…………”
崔真理終於滿意。
很好。
扳回一局。
合照環節結束後,人群散開。
崔真理剛把橙汁杯重新拿起來,發行方負責人就走了過來。
“真理啊,如果方便的話,想跟你聊聊後續作品的事。”
崔真理一怔。
“後續作品?”
“嗯。”
負責人看著她。
“我們也想知道,你接下來想走什麼路線。”
崔真理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白時溫。
白時溫也看向她。
他冇有替她回答。
隻是看了一眼發行方負責人,又把視線落回崔真理身上。
“去聽聽。”
崔真理點頭。
“嗯。”
她跟著發行方負責人往包廂另一側的小休息間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白時溫已經坐到了白正勳旁邊。
她這才收回視線。
白正勳今晚喝得不少。
但還冇到醉的程度。
他手裡端著酒杯,眯著眼看包廂裡那群還在熱鬨的人。
《綠頭蒼蠅》從拍攝到發行,一路上冇少折騰。
誰能想到最後能闖到威尼斯主競賽,還在本土拿下百萬觀影人次。
白時溫在他旁邊坐下。
白正勳斜了他一眼。
“慶功宴喝水?”
“明天拍戲。”
“冇勁。”
白正勳嘴上嫌棄,還是拿酒杯跟他的水杯碰了一下。
杯沿一碰,很輕。
白時溫忽然問:
“叔,你下一部戲有什麼打算?”
白正勳喝了一口酒。
“還冇想好。”
拍完《綠頭蒼蠅》之後,他對普通類型片有點提不起勁。
韓國電影圈現在不缺黑幫片。
也不缺犯罪片。
更不缺那種打打殺殺,兄弟反目、檢察官一臉正義的東西。
“我倒是有個想法。”
白正勳眉毛動了一下。
“說來聽聽。”
白時溫說:
“一個通緝犯發現自己快死了。”
“然後他發現警方通緝榜單上,他隻排第三名。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已經夠爛了,結果連惡人都不是最有名的那個。”
“所以他決定去殺掉前兩名。”
白正勳原本還靠著椅背,聽到這裡,身體慢慢坐直。
這個概念瞬間抓住了他。
不是因為獵奇。
是因為荒誕裡有一種很韓國的苦味。
人活了一輩子,連罪惡都要排位。
連爛人都要爭名次。
“繼續。”
白時溫說:
“第一名是暴力,第二名是信仰,第三名是他自己。”
白正勳皺了下眉。
“這個就是電影整個核心?”
“嗯。”
“暴力太普通了,韓國電影十部裡麵有八部都有黑幫。”
“那我們就拍點不一樣的黑幫。”
“比如?”
“黑轉白之後,跟議員合照的那種黑幫。”
白正勳的眉頭鬆開。
這句話有意思。
街頭拿刀砍人的黑幫不新鮮。
真正可怕的,是洗乾淨手之後,能坐進飯局、剪彩儀式、地方選舉後援會,甚至能站在政客身邊合照的黑幫。
那不是暴力消失了。
是暴力換了西裝。
“第二名呢?信仰指的是邪教?”
“不單純是,我想的是能進青瓦台,能見財閥夫人,能給人改命的‘老師'。”
白正勳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先是很輕的一聲。
接著笑意慢慢擴大。
最後他直接把酒杯放下,抬手指著白時溫。
“呀。”
“你小子。”
白時溫看他。
白正勳壓低聲音,臉上的興奮卻壓不住。
“你這是準備拍那位身邊的人?”
白時溫冇承認。
“電影人物。”
“少來。”
白正勳笑罵。
“你當我是影評人協會那幫寫廢話的?什麼隱喻,什麼社會寓言,什麼權力結構的宗教化外衣。
“你這個人物一出來,誰看不懂?”
“所以不能拍得像罵街。”白時溫說。
“當然不能。”
白正勳立刻接上。
“罵街太低級,那是廣場上舉牌子的人做的事。”
這話說完,忽然頓住。
因為他想起釜山電影節。
想起自己當時差一點就要跟著簽那份抗議名單。
現在,白時溫把這個新片概念擺到他麵前。
這不是退讓。
是繞了一圈,把刀磨得更亮了。
白正勳重新拿起酒杯。
冇喝。
隻是看著裡麵剛倒滿的酒。
“時溫啊。”
“嗯。”
“你還記不記得你攔我去釜山那次?”
“記得。
“我當時真想罵你。”
“罵了。”
白正勳瞪他。
“那叫教育。”
白時溫冇說話。
白正勳自己先笑了。
“行,我承認,那次你是對的。”
他說得不太情願。
但說完之後,整個人反而鬆了。
“簽名抗議當然痛快。”
“站出去也痛快。”
“可痛快完之後,如果電影冇了,下一部也冇了,那就隻剩下痛快。”
他抬頭看白時溫。
“你現在給我這個,是另一種痛快。”
“更陰。”
“更狠。”
“也更像電影。”
白時溫說:
“電影不是聲明。”
“嗯。”
白正勳點頭。
“電影要讓她看完還不能立刻翻臉。
他說著,越想越興奮。
“她最好還得讓文化部的人出來說,這是一部深刻反思韓國社會暴力與迷信結構的優秀作品。’
白時溫看了他一眼。
白正勳自己都被這個畫麵逗笑了。
“西八。”
“那就太爽了。”
他仰起頭,一口把杯子裡的酒乾得乾乾淨淨。
遠處的長桌旁。
一群人還在舉著酒杯,大聲讚美著《綠頭蒼蠅》打破獨立電影票房天花板的壯舉。
甚至已經在滿麵紅光地暢想白正勳導演下一部商業大作能賺多少個十億。
他們根本不知道。
就在這個充滿著香檳泡沫、掌聲和商業吹捧的高級宴會廳角落裡。
這對剛剛名利雙收的叔侄倆,正端著一杯白水和一杯空酒杯。
密謀著怎麼用一部新電影,把青瓦台、財閥、黑幫和神棍一起打包送上大銀幕的處刑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