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首輔落幕
主戰派的人數少,龜縮派的人占了大多數。
畢竟就連朱翊鈞自己也不是百分百自信,他傾儘所有來打這場仗,如果輸了,他自己也很難翻盤。
何況這些人。
他忐忑了幾個月,終於在昨天收到了消息。
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這是以往的經驗造成的,戰爭往往都意味著消耗,每個人都無法逃避,所有人都會被迫綁上戰車。
大多人都怕,這些年因為工業化,他們累計了巨量財富,才不想被綁上戰車,一旦帝國真的被拖入泥潭,他們的利益將會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畢竟他們的財富是靠通寶票的帝國信譽。
信譽冇了,通寶票就成了廢紙。
朱翊鈞端坐在龍椅上,眼神銳利如刀。
現在的他,早已褪去了登基時的稚嫩。
經過十年的淬煉,還有林建超時代思想的灌輸下,他已然有了帝王的威儀。
如同往常。
大殿正中,左都禦史跪在地上,聲淚俱下,慷慨陳詞。
曆史上,這些大臣們做事情不太行,但吵架都是一等一的能手,一個國本之爭吵了幾十年。
也正是這樣,導致了那個萬曆幾十年不上朝。
“陛下呂宋遠征,實乃桀紂之舉,李如鬆,陳璘在海外擅殺外族,實為不妥,有違大明上國之仁義。”
“如今為了支撐西山重工局打造什麼鐵甲艦,已是捉襟見肘,還要供養遠征軍在海外揮霍,此勞民傷財之舉。”
陳思道磕頭如搗蒜,額頭見血,顯得極其悲壯。
“臣請陛下即可下旨罷兵,誅殺慫恿開戰之佞臣,以平息上天之怒,安撫百姓。”
在他身後,一大片龜縮派官員紛紛跪倒,高呼附議。
“陛下,不可再行窮兵黷武之舉。”
“陛下,不可再行窮兵黷武之舉。”
“陛下,不可再行窮兵黷武之舉。”
......
他們的算盤打得很精。
隻要把遠征軍撤回來,龜縮防守,他們的利益就能保住。
朱翊鈞冷冷地看著這群人,接著又將目光投向張居正。
此時的張居正,這幾個月來,突然暴瘦,幾乎脫了相。
為了幫助他這個皇帝,這幾年夙興夜寐。
但他站在那裡,脊梁依然挺得筆直。
“趙大人說,遠征呂宋是勞民傷財,有違仁義。”
張居正緩緩轉過身,聲音沙啞。
從袖袍中抽出一份抄本,毫不客氣的扔在陳思道臉上。
“你自己看。”
陳思道愣了一下,嚇了一跳。
撿起地上的抄本,隻掃了一眼,臉瞬間煞白,仿佛見了鬼一般,嘴唇也跟著顫抖起來。
“首批...首批呂宋粗銅三百萬斤...繳獲白銀二百三十萬兩...後續銅礦年產可估千萬斤...這...這不可能。”
海外蠻荒之地,怎會有如此巨富?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原本跪在地上準備死諫的官員們麵麵相覷,喉嚨像是卡了死蒼蠅。
“這定是謊報軍情。”
“謊報軍情?”
朱翊鈞冷冷的看著他。
“戶部和工部親自在碼頭清點,你的狗眼冇瞎,就自己去看。”
朝堂上一片死寂。
這三百萬斤紅銅和二百五十萬兩白銀砸在他們臉上,所有的政治攻擊,所有的道德製高點,都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朱翊鈞也懶得跟他們廢話,這些日子他已經煩透了。
“傳朕旨意,呂宋自今日起,設立大明都護府,留駐三千皇家陸隊,由大明水師定期巡航。”
“呂宋銅坑收歸大明皇家礦業總局統轄,產出之銅,撥給西山重工局。”
“大明,不需要虛偽的仁義。”
朱翊鈞一揮衣袖,龍袍在空中獵獵作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以戶部工部官員,和理工學院出身的新官僚為首的改革派齊聲高呼,聲震瓦釜。
然而,意外突生。
“咳......咳咳咳......”
站在百官之首的張居正,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起初,他試圖用絲帕捂住嘴強行壓製,但咳嗽越來越劇烈。
身體劇烈搖晃,隨後,在那件代表著大明最高文官權力的緋紅蟒袍下,他雙膝一軟,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太嶽先生!”剛剛還意氣風發的王國光,驚恐出聲。
那方白色的絲帕飄落在漢白玉的地磚上,上麵赫然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
“首輔大人!”
“快傳太醫!傳太醫啊!”
原本肅穆的朝堂,瞬間亂作一團。
朱翊鈞臉上的威嚴儘數褪去,變成了極致的驚恐。
他甚至不顧皇帝威儀,直接從九層丹陛上狂奔而下,一把扶住了麵如金紙,雙眼緊閉的張居正。
“先生!先生你醒醒!”聲音裡帶著顫抖。
十年了。
從他九歲登基開始,張居正就像一把巨傘,為他擋住了所有的政治風雨。
大明工業化的列車之所以能跑的這麼快,全靠張居正鐵腕首輔,為他擋下了士紳的反撲。
萬曆十年的死劫,曆史的修正力,終究還是來了。
......
深夜,乾清宮。
偌大的寢宮內彌漫著藥苦味,太醫院的院判和幾位老太醫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陛下......首輔大人常年案牘勞形,氣血兩虧到了極點。”
“加上腸胃舊疾(痔瘡並發嚴重感染)徹底爆發,毒入骨髓......臣等......臣等已是藥石無醫,隻能用千年人參吊著最後一口氣了......”
朱翊鈞坐在龍床上,雙眼布滿了血絲。
他知道太醫不敢撒謊。
堅城能用大炮轟開,財富他能用鐵甲艦搶來,可生老病死,對他這位蒸汽與火藥的帝王來說,無能為力。
發展的時間太短了,根本來不及製作老師林建說的抗生素。
他煩躁地揮退了所有的太監和太醫,合上雙眼,強迫自己意識下沉。
夢境空間。
“老師!救救張先生!”
朱翊鈞一見到林建,立刻急切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林建看著眼前已經成長為鐵血帝王的青年,輕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翊鈞,我十年前就告訴過你,我不是神仙。”
“我教過你物理化學冶金,教過你基礎的公共衛生安全。”
“但是,張居正的病過勞導致的臟器衰竭,敗血症。”
“我冇辦法提前讓你做出青黴素,以及無菌手術室,輸血設備,我無能為力。”
朱翊鈞的眼眶瞬間紅了,掌心被指甲摳出血,渾然不知。
“難道......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死。”朱翊鈞咬著牙。
“老師,先生一死,那些利益受損的江南士紳,被褫奪權力的舊官僚,一定會如同瘋狗一樣撲上來。”
“我真的有點害怕。”
林建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轉身看著朱翊鈞,良久。
“你總要自己麵對。”
看著這個當初還是小孩模樣的皇帝,逐漸成為健碩青年。
不心疼是假的。
“這是一場考驗,是你能否成為真正帝王的考驗。”
“翊鈞,你必須明白一個殘酷的曆史規律。”
“任何依靠個人強權推動的改革,必定會隨著強權的消失而消亡。”
“王安石變法如此,張居正此前的改革也是如此,因為人會死,但利益集團永遠不死。”
“當張居正離世,大明將麵臨巨大的權力真空。”
“你現在的任務,不是去哀悼一位即將逝去政治家。”
“你要把他的政治遺產,還有你的工業化的成果,徹徹底底變成國家機器。”
“我該怎麼做?”
“政治鬥爭考驗的是應變能力,敵人千變萬化,我很難在開頭就給你應變之法。”
“所以還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會幫你。”
朱翊鈞抬起頭,雖然眼底仍有悲傷,但帝王的理智已經恢複了。
“好,老師,我會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