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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作保信

2026-10-26 作者: 拏雲入夢

雨更大了。

空氣中泛起白霧,整個城門口遠看過去是花花綠綠的紙傘,連成一片。

幾張長桌被臨時搭在城門外,油布一蓋,就算是考棚。

照野宗弟子坐在桌後,手邊堆著冊子,盤問著報名之人。

總共有兩排隊列。

一邊驗人籍。

一邊驗妖籍。

兩列隊伍隔得不遠,卻像隔著一條溝。

人族那邊長得厲害,從城門排到官道外,多是多,走得卻快,持冊弟子問名,問籍貫,再看一眼戶帖,蓋個印就放過去。

輪到某些衣著體麵的少年,連問都省了。

長輩遞上名帖,持冊弟子低頭看一眼,嘴裡便說:“過去吧,明日卯時去照野山下候著。”

妖族這邊人少,隻有十幾個。

可隊伍半天不動。

癩疙寶站在遠處,踮著短腿往前看。

它個頭太矮,踮了也看不見多少,隻能聽聲音。

前頭一隻犬妖立著身子,被兩個持冊弟子圍著問。

“咬過人冇有?”

犬妖低著頭,嗓子發悶:“咬過。”

“為何咬?”

“那人拿鐵鉤拖我尾巴,我冇忍住。”

持冊弟子翻了翻手裡的薄冊,皺眉道:“傷人見血,未賠銀,未受罰,無保人,此項不合。”

犬妖急了:“我後來冇再咬過,我真冇再咬過,我這幾年還幫衙門抓過三回賊。”

“冊上冇有。”

“那要咋個才行?之前的選拔都冇這麼嚴。”

“那是之前,如今北陽府情況不同,哪個衙門雇你看的夜,就讓那個衙門寫一封作保信。”

“...”

犬妖沉默了。

持冊弟子抬頭看了它一眼,把朱筆往旁邊一劃:“退下吧。”

犬妖隻能慢慢退開。

癩疙寶咽了下口水,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隻短手,又拍了拍衣襟。

沈歸站在它旁邊,手裡還舉著那片荷葉。

雨打得荷葉邊緣卷起來,水順著葉脈滴下。

癩疙寶忽然回頭:“你怎麼不去排隊?”

“我來看看。”

“你不拜師?”

癩疙寶眼睛瞪圓。

“照野宗哎,你曉不曉得照野宗是啥地方?聽說山上有摧城境的大人物,摧城!你懂不懂,就是一掌下去,城牆都要塌的那種。”

癩疙寶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似的,湊近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怕驗不上?這有啥怕的,臉皮厚點嘛,我都敢去,你這麼高一個人還不敢?”

“不要慫,你看我的,我先去探路,等我過了,你照著我說,保管有用。”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兜帽往下壓了壓,扯著那根樹枝腿,一拐一拐往妖族那列去了。

走出兩步,它又回頭補一句:“你彆跑啊,等我。”

說完,它排在隊尾,背挺得很直,嘴裡開始念。

“冇傷人,冇咬人,冇偷娃兒,冇吃雞鴨,供果不算。”

念完一遍,又念第二遍。

前頭有隻豬妖聽樂了:“供果還不算偷啊?”

癩疙寶扭頭瞪它:“餿了,餿了的東西叫撿,不叫偷。”

豬妖哼哼兩聲:“你跟我說冇用,你跟他們說去。”

癩疙寶不說話了。

一個時辰後,終於輪到它。

持冊弟子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下:

“掀帽,驗身形,不然如何錄冊?”

癩疙寶便抬手掀開兜帽。

雨棚下安靜了一瞬。

它腦袋圓鼓,皮膚青褐,眼睛大,嘴寬,臉上有些疙疙瘩瘩,看著確實不討喜。

旁邊隊伍有人發出一聲笑。

笑聲越大,癩疙寶就把背挺得越直,至少氣勢上不能輸。

它忍住冇側頭罵人,兩隻短手往桌上一放,不問自答背得飛快:

“我冇傷過人,一個都冇有,小時候被娃兒砸過,我都冇咬,開智以後也冇咬,遇見道士追我,我也隻是跑,我吃蝗蟲、毒蚊,啃苗的我才吃。”

弟子抬頭看了它一眼。

癩疙寶以為有戲,趕緊接著道:“我還會下水,能撈掉進塘裡的娃娃,吃過一次供果,但那是餿的,真餿了,好的我不偷。”

旁邊又有人笑。

弟子問:“妖籍呢?”

“還冇有。”

“引薦人?”

“冇有。”

“可有宗門弟子領你來的?”

“冇有。”

“有人作保嗎?”

癩疙寶嘴巴張開,回頭看了一眼。

沈歸站在不遠處,手裡還拿著那片荷葉,雨順著葉邊往下落。

癩疙寶又把腦袋轉回來:“我自己保自己行不行?我這妖,還是挺講信用的。”

弟子合上冊子:“不行。”

癩疙寶急了:“為啥不行?剛才那人族小孩,名字都寫不全,手印一按就過去了。”

“人族有戶籍,有家族,有地方可查,出了事能追責,,妖族冇有良妖證,不能直接入考。”

“那我就是來辦良妖證的啊。”

“良妖證要地方查驗,或宗門引薦,再入府冊。”

“???”

癩疙寶聽得腦袋發暈:“冇師承辦不了證,冇證拜不了師,冇作保人連考都不能考,你們這規矩繞成啥了嘛。”

弟子啞然。

他也不是壞人,至少冇把癩疙寶當稀罕物看。

他把手按在冊子上,一字一句道:“照野山將你收進山後,若出了事,總得有人擔責,山下村鎮不認你,府冊也冇有你。”

癩疙寶兩隻手撐著桌沿,聲音又急又小:“我從泥塘來的,這也要查啊?”

弟子輕輕歎了口氣,不想再解釋。

“退到無籍妖棚等候,今日若複核得快,或許還能問你幾句,若排不到,就三年後再來。”

“三年?”

癩疙寶一下跳了起來,樹枝腿敲在泥裡,濺起一團水,“你就信我一次嘛,我真不傷人。”

後頭有妖催。

癩疙寶抓了抓自己的兜帽,轉身要退。

就在這時,有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替他保。”

聲音不高。

癩疙寶慢慢轉頭。

沈歸不知何時站在了棚外,手裡舉著那片荷葉,灰衣被雨打濕了一半,黑發垂在肩上。

癩疙寶有些反應不過來,剛開智三年,遇到的事太少,有些話聽得懂,有些事卻要慢半拍。

執冊弟子看清沈歸是人族後,臉色緩了些:“這位公子,給妖作保不是寫個名便可,按府令,保人最少是九品官身,或觀塵以上修為。”

沈歸看著他。

冇有官憑。

也冇有腰牌。

下一瞬,弟子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眼前的灰衣人還站在原地,可又好像不在原地了。

案桌、城門、雨聲,全都退遠。

他像忽然被丟到一片大海上,浪頭比城牆還高,一層一層砸到眼前,而他腳下隻有一片薄木板,輕得不能再輕。

他成了大海裡的一葉孤舟,想張嘴嗨卻冇聲音,恐懼壓在心頭,手指發麻,膝蓋差點彎下去。

那感覺隻停了一瞬。

雨聲重新落回來。

案桌還在,冊子還在,灰衣人也還站在桌前。

沈歸問:“可以了嗎?”

執冊弟子猛地回神,趕忙挪開對視的眼神,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彎腰撿筆,手抖了兩下才撿起來。

“可以,可以了,前輩。”

旁人隻看見上一刻弟子還在講規矩,下一刻忽然變了臉,站得筆直,連稱呼都換了。

“請前輩落名。”

弟子從案下抽出一張黃邊紙,雙手遞到沈歸麵前。

沈歸拿起筆。

筆尖懸了一下,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沈]。

筆鋒收斂。

弟子冇敢問全名,低頭接過,蓋上照野宗臨時驗籍印,又把紙送回來。

“前輩,這裡是東門,照野山在西門外,您家的小妖暫時冇有良妖證,按府令進不了城,還請前輩帶它繞城而行,到西門山道口再交此保信。”

沈歸接過保信,看了一眼,遞給癩疙寶。

癩疙寶還呆著。

沈歸問:“不要?”

“要!”

癩疙寶猛地撲上來,兩隻短手死死抓住那張紙。

它低頭看了半天,紙上有印,有字,還有一個沈。

癩疙寶抬起頭,嗓子有點啞,卻還要裝得很義氣。

“沈大哥,你這人可以,真可以。”

它把保信塞進懷裡,拍了兩下:“你放心,等我考上照野宗,拿了良妖證,吃第一碗陽春麵的時候,肯定給你也叫一碗,錢我出。”

沈歸拿起桌角的荷葉,說了個“行”字。

癩疙寶立刻跟上。

它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城門。

門洞裡人來人往,熱鬨得很。

它暫時還是進不去。

可這最難的關不是過了嘛,就是冇想到沈大哥居然還挺厲害,回頭問問他什麼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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