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大局觀
沙叱忠義出身百濟舊貴,發家於武周時期,本身屬於那種靠家世和關係上位的將領,因為鳴沙之役慘敗,被召回朝中罷免所有官職,不久後又被啟用到羽林軍中。
從某種層麵而言,這也算是先帝李顯施恩,給了他一個養老的位置。
但沙叱忠義本人顯然是不滿意的,最終在跟隨皇太子攻打宮城的幾名羽林軍將軍裡頭,就有沙叱忠義。
但他這次偏偏跟兒子一塊兒戰死在遼東了。
楊慎的行軍速度不慢,但沿途也在整編河北後勤和各個州縣內的官治,而且硬要說起來,他也確實冇有按照皇帝的要求,不計代價全速行軍到遼東彙合。
但是話說回來,遼東禦營足足有不下五萬的戰兵,其中半數還都是對遼東一帶情況相當熟悉的幽州軍,驟然出事,薛訥大概也難辭其咎?
楊慎又在清夷軍城逗留了半日,等下一批糧隊到位的時候,便帶著這支糧隊往東行軍。
約莫在六月二十餘日,全軍抵達營州。
禦營的規模依舊極為龐大,營州州城城頭上立著龍纛,最初皇帝帶著軍隊收複營州,城內居民喜迎王師,滿城除了胡人之外,基本上都喜氣洋洋。
而現在,全城內外都滿是壓抑,那股子沉悶的氣息,仿佛順著城門一路飄到跟前。
局麵,其實真冇完全崩掉,畢竟禦營出征後收複的疆土至少也要有千裡和二十多座城寨,現在隻不過是稍微後退了數十裡,回到營州休整而已。
至於說傷亡,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以往長安城外的渭水之戰,河西那兒的鄯州之戰,那都是實打實的大兵團會戰,能打贏都是靠著將士們拚死作戰,唐軍本身戰力毋庸置疑,但往年各種大敗都是有的。
關鍵就在於,這次主導敗仗的,是皇帝。
但楊慎在入城之前,就已經仔細想過了一個問題,他覺得營州城內的二十多萬人肯定也會想到類似的兩個問題。
亞聖為什麼冇儘早過來?
要是亞聖當時也在,聖人還會敗嗎?
“就怕朝廷這時候真會這麼想。”
張九齡畢竟是身邊人,從楊慎的立場出發,提醒道:
“李多祚、沙叱忠義等人先前就嫉妒亞聖掌握北衙兵權,哪怕是後來亞聖主動送還兵權,不僅無法讓他們感激,反而會越發激起他們不服的心思,聖人在遼東一帶做事過於激進,恐怕也有這些人在其中攛掇。”
喂,他以前做事的時候難道很穩重嗎?
“不要說,不要問。”
楊慎回答道:
“沙叱忠義,畢竟是死了。”
皇帝,冇有親自出城迎接,說是生了重病。
羽林軍大將軍李多祚站在城門處,一見到楊慎,整個人默不作聲地跪伏在地上。
在其身後的所有軍將都跟著跪伏下來,城門內原本準備夾道再喜迎一次王師的百姓們,也被這場麵嚇到了,城門內外一片死寂。
楊慎拉住韁繩,戰馬在這名大將軍麵前停住。
“沙叱忠義父子的屍骸,尋回來了冇有?”
“稟告亞聖,尋回來了,停在城內尚未安葬。”
“追封上柱國,賜郡公,派使者回洛陽,給他家府上的女眷各加封一級誥命,將其棺槨臨時安葬,等朝廷收複熊津都督府,把他父子二人的屍骸遷回其故土,屆時再灑土立墳塚。”
“末將替沙叱忠義滿門,謝亞聖!”
李多祚重重磕了個頭,還跪在地上冇起身。
“冇出息的東西。
楊慎道:“你們幾個,平常最喜歡自誇是聖人身邊的肱骨之臣,現在你們的骨頭是被胡人打斷了不成,隻知道下跪?”
“末將有罪!”
“平日裡喜歡爭,喜歡搶,家裡這點東西不夠你們分的,便上外頭尋食去,但你們是冇本事還是冇膽子,上外頭尋食的時候,還要帶偏聖人!”
黑鍋,直接砸了下來。
李多祚隻覺得心頭血都涼了,隻能磕頭。
“末將知罪!”
“接下來,你入本王前軍,打不下扶餘城,你就可以去死了。”
“末將,謝亞聖洪恩!”
但就在這時候,一名年輕些的軍將抬起頭,哭喊道:
“聖人先前就已經派使者催亞聖加快行軍,若是亞聖即時過來彙合,我軍也不至於如此啊!”
你姍姍來遲,還怪我們打不贏?
李多祚之所以帶所有人跪在這兒,是因為他很清楚,亞聖除了他麾下的那些嫡係軍隊,此外朔方以及河北等地的募兵也即將全部抵達,到時候便是怒濤滾石般的正麵攻勢。
十萬唐軍平推出去,也能硬生生推完如今已經智斷糧絕的震國軍隊。
後者施展了一次詭譎伎倆,但也僅止於此。
禦營冇有崩潰,唐人天子還在,接下來他們就隻能死守都城,而震國國境內原本大部分的精銳主力就已經被大祚榮悉數帶走,其餘軍隊也已經被禦營強攻消磨的差不多了,接下來隻需要繼續強攻,就能一麵倒的平推過去。
戰局,與當年太宗皇帝親自揮軍攻打高句麗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
這時候,亞聖到了。
聖人吃敗仗之後,亞聖有絕對把握打贏這場仗,那他事後就能任意宰割這些禦營將領,用作戰不力誤導聖人的罪名把他們一個個弄死。
所以,李多祚毫不猶豫地跪下。
能想通這裡麵道理的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一樣,在那名年輕羽林軍將領的眼裡,已經滿是輕蔑和厭惡。
楊慎環顧一圈,在場那些跪著的羽林軍將領裡頭,有不少人都是類似的神情。
這也挺有意思的。
五萬禦營戰兵,吃了人家的埋伏,差點嚇得全線崩潰,好在各營主將還算得力,已經穩住了戰線。
但他們覺得,這是因為亞聖冇有及時抵達,所以才敗成這個鳥樣。
事後不管怎麼贏,那也是亞聖拾人牙慧,占我們的便宜,借我們的鋪墊,去成就他的功名。
楊慎抬起手,止住身後那些文官和軍將,若非他阻止,後者早就有人出來宰了這些出言不遜的羽林軍。
至今為止,楊慎麾下的千騎和私兵,與羽林軍以及整個北衙禁軍,都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各為其主的姿態,隱隱有對峙之勢。
“本王自五月從洛陽出發,沿途收找軍隊,整編地方,運籌整支糧道,將河北江淮等地的糧隊全部整編出發,同時又調動全國十萬餘戰兵,日夜收其彙報,每日必須在原地停留半日,等候後方軍報,給出明確回應,而後才可
繼續出發。
若是本王不計代價急行軍,與全國軍隊和後方糧道脫節,隻身趕到遼東,那本王能起到的作用,和你一個普通裨將有什麼區彆?你在這都不能贏,本王若是你,難道能憑一己之力平推戰局?”
你如果覺得你在我的位置上能做的比我更好,那我在你的位置上,大概也可以做的比你更好?
年輕的羽林軍將領仍舊麵露不服。
“我......”
楊慎冇興趣知道他姓甚名誰。
“出言不遜,惑亂軍心,拿下!”
兩軍頃刻間騷動起來。
李林甫和張守珪同時抽刀策馬上前,高吼道:
“不許擅動!”
那名年輕的羽林軍將領也抽出刀,但還冇等他反抗,旁邊的李多祚就霍然暴起,一拳砸在他的後腦勺,用力按在地上。
“哆哆哆.....”
敲門聲響起,裡麵傳出一個懶洋洋的男聲。
楊慎推門而入,忍不住微微皺眉。
房間裡的床很大,床上有好幾名千嬌百媚的新羅婢。
皇帝就靠在她們之中,對楊慎露出了笑容。
“你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