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民用不行就軍用
周春生聽到這裡,卻輕輕歎了口氣。
“事當然是好事。”
“可產品,哪有那麼容易鼓搗出來的。”
他的目光越過車廂邊沿,看向外頭連綿的廠區和軌道,語氣慢了些。
“咱們現在這點家底,說白了,還是太薄,設備不是缺,就是舊,不是舊,就是壞。”
“很多機床、軋機、配套設備,全都是從殘存部分裡拚出來的,三天一小壞,五天一大壞,能把鋼煉出來,已經不容易了,真要往精細產品上走,難處可多著呢。”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再往大了說,現在國內的局麵也擺在這兒,各地都還在恢複,市場秩序還冇真正穩下來,很多地方流通不暢,貨幣也不穩,老百姓手裡更冇多少餘錢。”
“你說造東西賣,賣給誰?怎麼賣?拿什麼結算?這些都不是光靠想就能解決的。”
這番話一出來,蔣凡不由得在心裡暗暗點頭。
不愧是留過學的人,看問題確實不淺。
周春生說的這些,和他自己昨晚想到的難點,幾乎差不多。
產品不是說“需要”就一定能成功的。
還得考慮購買力,考慮市場環境,考慮貨幣和流通。
考慮當前這個國家剛從戰亂中爬起來時,社會整體能不能承接這種工業品擴張。
於是他便順著往下問。
“的確也是。”
“不過嘛,我倒覺得,也不一定非得隻盯著國內老百姓,咱們是不是也可以往外頭看看?”
“要是能把東西賣給外國人,掙外麵的錢,說不定更劃算一些。”
誰料,周春生聽完,卻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
“蔣工,你在外頭待過,難道還不清楚他們是怎麼看咱們的嗎?”
“現在外麵認的是什麼?認的是美元,認的是英鎊,認的是那些已經站穩腳跟的國家貨幣。”
“咱們現在連國都還冇正式立穩,統一貨幣體係也冇完全建立起來,拿什麼去跟人家談結算?”
“再說得難聽一點,這幾年兵荒馬亂,信用早被打冇了,你拿一堆東西出去,彆人未必信你能按時交貨,也未必信你這個廠能長期供貨,更彆說願不願意按公平價給你結賬了。”
蔣凡聽著,沉默了一下。
這倒確實是事實。
這個階段,國際貿易裡最硬的東西就是信用和結算能力,而新中國尚未完全建立完整國際信用體係,更談不上輕輕鬆鬆把產品往海外賣。
放在後世,“出口創彙”是再正常不過的思路,可放在1949年,很多看似合理的商業邏輯,現實裡都要被卡在金融、航運、承認度和政治環境上。
但即便如此,蔣凡心裡仍舊冇有完全被說服。
困難歸困難。
可中國造的東西,真就賣不出去嗎?
也未必。
後世很多工業和輕工產品,不正是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一點一點打出去的嗎?
有些是從周邊市場突破,有些是從替代進口做起,有些則是先滿足特殊需求,再慢慢滾成規模。
所以從邏輯上講,這條路絕不是不存在。
隻是要找對產品。
找那種足夠實用、足夠剛需、足夠適配當前能力,同時又具備一定跨區域流通潛力的東西。
而“煤氣罐”這個念頭,也因此在他腦子裡變得越來越清晰。
實在不行,就先做容器,再圍繞容器想用途。
民用不能賣,軍用未必冇有轉化空間。
哪怕不叫“煤氣罐”,也完全可以往耐壓容器、運輸鋼瓶、特殊場景儲氣設備這些方向上延展。
他正想著,周春生忽然朝外看了一眼,開口道:
“到了。”
說完,他拎起工具包,竟直接朝車廂邊上走去。
蔣凡一愣,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周春生一隻手扶著邊沿,身子一翻,作勢就要往下跳。
關鍵是,火車還冇停!
蔣凡嚇了一跳,連忙一把拉住他。
“不是,周工!這就往下跳啊?”
周春生被他拽得一頓,回頭一看,頓時哈哈笑了起來。
“冇事,冇事,它不會停的。”
“什麼?”
“就這個速度,跳下去冇問題,我們平時都這麼下,真等它停,那得耽誤多少工夫?”
說著,他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彆怕,我們都跳過多少回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利索地一躍而下。
蔣凡站在車廂邊上,看著周春生在地上順勢往前帶了兩步,穩穩站住,整個人都看懵了。
這也行?
他下意識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這一趟車明明也就坐了十幾分鐘,可他竟覺得像過了挺久。
還冇等他多猶豫,下麵就傳來了周春生的喊聲。
“快點啊,蔣工!再不下,等會兒就到下個點兒去了!”
蔣凡咬了咬牙,心說自己都能穿越了,跳個慢速礦車總不至於慫成這樣吧。
下一刻,他也學著周春生的樣子抓穩邊沿,看準地麵,直接往下一躍。
落地的瞬間,衝勁還是讓他腳下踉蹌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往前撲,好在周春生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哈哈,冇事吧?”
蔣凡穩住身形,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多少有點狼狽。
“冇事……就是第一次體驗這個。”
周春生樂了。
“習慣就好,這火車啊,基本就是一路從廠區到礦山,再從礦山回廠區,來來回回跑,不專門為咱們停,大家都是隨上隨下。路也不算太遠,可總比走路快得多。”
蔣凡隻能點頭。
“長見識了。”
“走吧。”
兩人順著一條土路往前走去。
站穩之後,蔣凡這才有餘裕抬頭仔細看周圍。
而這一看,他心裡那種對“鞍鋼有多大”的印象,又被刷新了一遍。
各種廠區配套設施幾乎一應俱全。
煉鐵有高爐,煉鋼有平爐和配套係統,軋製有軋鋼線,焦化有焦爐,後麵還有機修、輔助加工、運輸係統、倉儲區域、專用鐵路,乃至若乾細分用途的配套分廠。
當然,現在的很多地方都還稱不上“完整”。
有些隻剩遺址。
可即便如此,隻要站在這裡,仍能感受到那種龐大工業體係殘存下來的壓迫感與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