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再見蔣代繼
前頭不遠處,就是軋鋼廠。
準確地說,這裡還算不上那種規模特彆大的完整軋鋼廠,更像是一處挨著一號高爐布置的中型軋製車間。
這樣布置也很正常。
高爐出鐵之後,後續不管是送去煉鋼,還是轉入下一步加工,距離越近,運輸越方便,組織起來也越省事。
尤其是眼下這種剛恢複生產、處處都缺設備、缺人手、缺調度餘量的時候,把軋製環節儘量貼近前麵的高爐和主體生產區,本身就是最現實的做法。
這地方說大不算特彆大,說小,也絕對不小。
廠房一側連著上料和轉運區域,地麵上還能看見不少被反複碾壓過的軌道和鋼料拖行留下的痕跡。
另一頭則是軋機所在的位置,機架、輥道、傳動部分和配套區域沿著一條線排開,雖然很多地方還透著修修補補的痕跡,但基本的架子已經立起來了。
這裡恢複的,也不是那種多高精尖的軋製能力。
更實際一點說,是先把最基礎、最急用的活兒頂起來,儘快把前麵出來的鋼料繼續往下走,軋成能直接調撥、使用的型材、條鋼或者板料。
東西未必要多複雜,可隻要能穩定出成品,對整個廠子的恢複就是實打實的一步。
此時廠房裡外都有工人在忙。
有的在清點鋼坯和材料,有的在整理輥道旁邊的雜物和工具,有的則圍著設備做最後的開機前準備,還有人正蹲在地上檢查地腳、軸承座和傳動連接處,顯然都在等周春生他們這些技術保障人員過來確認狀態。
蔣凡跟著走進去,目光卻冇有立刻落在機器上。
因為他幾乎是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工裝,站在一旁和人說著話,側臉輪廓、身形姿態,都讓蔣凡心裡猛地一震。
蔣代繼!
昨天在辦公室裡見過的那個人。
那個讓他一眼就覺得熟悉、甚至隱隱和自己有某種說不清聯係的人。
怎麼會這麼巧?
整個鞍鋼這麼大,居然能在這裡碰上!
而幾乎就在蔣凡看見他的同時,蔣代繼也正好抬起頭,朝這邊望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就這樣在半空中撞上了。
蔣凡腦子轉得飛快。
昨天周春生可也是在辦公室現場的。
換句話說,自己如果現在表現得太奇怪,容易惹人懷疑。
必須要表現的自然點才行,被看穿就完蛋了。
想到這裡,他幾乎是本能地先把那點情緒壓下去,搶先開口,臉上堆出一副自然熟絡的笑:
“蔣叔!蔣叔,您在這兒啊!”
蔣代繼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後連忙應聲。
“哎,哎,在這兒呢。”
他的神色裡,分明也帶著點說不上來的異樣,於是他隻能先把目光轉向周春生。
“周工,虎子,你們這是來做檢修啊?”
周春生點了點頭,語氣熟絡。
“是啊,蔣大叔,這邊不是馬上要正式開工了嘛,我們先過來看看設備情況,彆到時候掉鏈子。”
說到這裡,他又很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
“你們先忙著,我跟蔣工先進裡頭看一圈,等會兒忙完了,你們再出來聊天。”
蔣凡連忙順勢對著蔣代繼點點頭,笑著打了個招呼。
“蔣叔,那您先忙,我一會兒出來再找您說話。”
“哎,好,好。”
蔣代繼嘴上應著,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在蔣凡臉上多停了兩秒。
越看,越覺得熟悉。
而蔣凡這邊,雖然人已經跟著周春生繼續往裡走了,心思卻明顯冇有剛才那麼平穩了。
蔣代繼……
蔣凡總覺得,蔣代繼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對。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像是在反複辨認什麼,看得他心裡都有點發毛。
他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昨天畢竟是在辦公室,當時首長在,周圍人也多,就算蔣代繼心裡真覺得哪裡不對,也不可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揪著他細問。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在廠房裡,私下場合,人來人往歸人來人往,卻總歸冇有昨天那種正式氛圍。
萬一蔣代繼真起了心思,找個空檔把自己拉到一邊,隨便問上幾句來曆、家裡人、在哪兒長大、以前認不認識誰……
隻要有一個字對不上,那就不是“穿幫”兩個字能概括的了。
現在可是1949年。
東北雖然已經解放,可秩序並冇有完全穩固下來。
敵特、間諜、破壞分子,這些詞在後世可能更多存在於影視劇和曆史材料裡,可在這個年代,它們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現實問題。
尤其像鞍鋼這樣的地方,更是重點中的重點。
這種大型工業命脈,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廠裡招個人進來,查身份都得反複核實。
自己這種來曆模糊、說法全靠臨場發揮的人,一旦被人盯上“身份可疑”這四個字,那後果根本不用想。
蔣凡越想,越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要不……找個地方躲上兩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立刻按了下去。
不行。
不能躲。
越躲越可疑。
真要是現在開始避著蔣代繼走,那才是在告訴對方“我有問題”。
這種時候,反倒得主動一點,把這條線往近了拉,最好拉到蔣代繼徹底覺得自己確實認識他、至少絕不是壞人為止。
就算做不到完全打消對方疑慮,也得先把“危險人物”這個可能性排除掉。
蔣凡在心裡飛快轉著念頭。
嗯……
等忙完這邊的事,還是得去一趟蘇姨家。
隻要這個身份被補得更完整一些,不管以後誰來問,自己都能更從容些。
想到這裡,他心裡才稍稍定了定。
也就在這時,一股熱浪迎麵撲來,把他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了眼前。
他們已經正式走進了軋鋼廠車間內部。
軋鋼廠的廠房內部空間很大,頂棚挑得很高,高處幾排透氣窗把外頭的光線送進來,照亮了整個作業區。
周春生一邊往裡走,一邊從工具包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低頭翻了兩頁,嘴裡已經說起了今天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