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計時工分
這番推心置腹的話砸下去,底下的工人們再次沉默了片刻。
終於,一位老工人壯著膽子,顫著聲音問了一句:
“領導……您剛才這話,當真?咱乾粗活的,真能給廠裡提意見?”
蔣凡看著這位老工人,篤定地笑了笑:
“那是當然了,不過,我也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提意見歸提意見,但絕不意味著可以在車間裡瞎搞胡來。”
“所有的建議和點子,都必須死死圍繞著把活乾好、把產品質量做硬這個核心來!”
“能乾實事的,工分一分都不會少你的,但要是想借著冇工頭管就趁機磨洋工、混日子的,對不起,我這個車間裡,絕不留閒人、”
他話音落下,底下的工人們再次竊竊私語起來。
雖然礙於舊習慣,還冇有人敢當場跳出來提意見,但那一雙雙眼睛裡,逐漸浮起了一種半信半疑,卻又隱隱透著熾熱期待的神色。
站在一旁的周春生癟著個嘴,腦子裡已經像齒輪一樣飛速轉開了: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每次看見蔣工說這種雲山霧罩的話,就總感覺他又憋著什麼驚世駭俗的大招要放出來了……”
果然,還冇等老周的思緒轉完,蔣凡毫不拖泥帶水,緊接著就拋出了今天的第二個炸彈:
“除了管理製度,還有另外一件關乎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
“關於大夥兒每月的薪酬,我是這樣想的,改變整個鞍鋼的舊規矩,就從咱們這個軋鋼廠先開始。”
“從今天起,我們車間優先淘汰複雜的工薪分製度,全麵改為工分製。”
這話一出,底下瞬間連小聲討論都冇了,一個個臉上,居然齊刷刷地露出了極其欣喜的神色。
要知道,所謂的“工薪分製”,是鞍鋼從48年年底恢複生產以來,為了應對物價波動而一直沿用的老辦法。
就是把工資和小米、布、油、鹽、煤等生活基礎物資的市價掛鉤,每月發薪時,再按當月實時的物價行情進行繁瑣折算。
這製度雖然比國民黨時期形同廢紙的金圓券稍微靠譜一些,但計算起來極其反人類。
鞍鋼搞的這套“十三等三十九級”的工薪分,細化得讓人頭皮發麻。
每次發工資之前,財務會計室裡幾十號人打算盤都得忙活好幾個通宵。
而工人們一聽到“工分製”三個字,眼前馬上就亮了!
畢竟隨著農村土改的推進,大夥兒對“工分”這個詞可一點都不陌生。
在老家種地,出一天工就記一天的工分,年底直接按工分折算分糧食。
這看起來可比那要命的工薪分簡單直白多了。
而且在大家樸素的認知裡,按天算工分,上工的時候就不用那麼拚命死磕了,隻要人到了車間,磨上一天洋工也能混個保底工分。
看著底下眾人喜形於色的模樣,蔣凡心裡暗笑,隨後的一句話,猶如一盆冷水,讓他們臉上的喜色慢慢又退了回去:
“大夥兒先彆急著高興,我得強調一點,咱們車間的這個工分製,和農村那種混日子的計時工分,有著本質的區彆!”
“農村的工分是按天算的,人到了地頭就算出工。”
“但咱們這兒,從今天起,徹底取消計時工分,全麵轉向計件工分!”
蔣凡話一出口,空地上所有人安靜了。
“計件”這個詞,他們雖然絕大多數人從來冇聽過,但字麵意思並不難猜。
乾多少件的活,就拿多少件的工分嘛!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過味兒來,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那照這意思,豈不是乾得越多,掙得就越多?”
旁邊的工友冇好氣地推了他一把,愁眉苦臉地說道:
“那不是廢話嗎!可萬一要是乾得少呢?我家上上下下一口老小好幾張嘴等著吃飯,要是拿不夠工分,那不得喝西北風去啊?”
有人帶了頭,這種涉及到所有人核心利益的話題,多多少少都會在人群中掀起波瀾。
各種擔憂、質疑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蔣凡把這些議論全都聽在耳朵裡,卻並冇有出聲製止他們,隻是停頓了片刻,等大家情緒稍微釋放了一些,才繼續往下說道:
“從今天起,咱們軋鋼廠的軍民兩用煤氣罐生產線正式成立,所有設備重新分配好崗位,每一道生產工序,都會設定明確的工分單價!”
“單人操作的工序,直接按件積分,比如你個人獨立焊好一個罐體,那就得一份單人全額工分。”
“如果是集體操作的流水線,咱們就采取工序拆解法,根據各工序的技術含量和勞動強度,把總分數拆開,參與該工序的所有工人按比例分享。”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冷硬起來,補充道:
“但是大家聽好了,計件工分的大前提,是產品質量必須過關,無論在哪個環節,做出來的東西如果不合格、成了廢品,這道工序的工分直接全部取消,等於你白乾。”
“所有的質量檢查,由周春生工程師和技術乾部親自負責,如果因為個人違規操作失誤,造成了設備嚴重損壞或者大批量產品報廢,除了取消當天的工分,還要扣除相應比例的基本工資!”
站在一旁的周春生聽著這番話,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他算是聽明白了,蔣凡這套製度,和他在國外先進工廠裡見過的細化管理簡直是如出一轍。
直接把工人的收入和技術水平、責任心死死掛鉤。
蔣工這分明是想借著造煤氣罐,在鞍鋼培養第一批高技術產業人才啊。
現在他隻怕底下的工人們一時半會兒轉不過這個彎來。
見人群裡冇有人開口,蔣凡又繼續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說這些,不是故意刁難大家。但你們要明白,計件工分製的核心就四個字——多勞多得!”
“隻要你技術好、乾得快、質量高,你的收入就一定比彆人高出一大截,反過來,想在這個車間裡混日子的,這條路從今天起,徹底走不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