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如明鏡
四月十二,距離縣試還有六天。
陳瑾已經將王學曾的講義翻了三遍,曆年縣試的考題也研究得差不多了。
這幾日他冇有再去府學,而是留在家裡做最後的衝刺:每天寫兩篇製義,一篇讓陳福送去請王學曾批改,一篇自己揣摩。
王學曾的批語越來越短,從最初的洋洋灑灑到如今的寥寥數語,這說明陳瑾的文章毛病越來越少,已經不需要大改了。
這日午後,陳瑾正在書房裡默寫《論語》,穆鶯兒忽然推門進來,神色有些緊張。
“少爺,外麵有人敲門,說是找您的。”
“誰?”
“不認識,是一個穿綢袍的年輕人,帶著兩個家丁,看著像是哪家的公子。”
陳瑾心裡一動,放下筆,起身往外走。
陳家的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整潔雅致。
陳瑾走進去時,一個身穿寶藍色綢袍、腰係玉帶的年輕人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姿態悠閒,目光卻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輕慢。
周元良!
陳瑾心裡一沉,麵上卻不露聲色,拱手道:“周兄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元良放下茶杯,站起身,笑著回了一禮:“陳兄客氣了。冒昧來訪,還望海涵。”
“周兄請坐。”
陳瑾在主位坐下,示意穆鶯兒上茶。
穆鶯兒端上茶來,周元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
“周兄今日來,不知有何貴乾?”
陳瑾開門見山。
周元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悠悠地說:“冇什麼大事,就是聽說陳兄要參加今年的縣試,特來祝賀。”
“縣試尚未開考,此時祝賀,為時過早。”
“不早不早。”
周元良笑道,“以陳兄的才華,縣試不過是探囊取物。我隻是想提醒陳兄一句,縣試雖然是顧知縣主持,但考卷和榜單府同知趙大人也是要過目的。
“你得罪了趙公子,趙大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有疙瘩。你若想在縣試上順順當當,最好還是找個機會,向趙公子道個歉。”
陳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冇有什麼對不起趙公子的地方,不需要道歉。”
周元良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複常態:“陳兄,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一個鹽商的兒子,得罪一府同知,有什麼好處?”
“我父親是商人不假,但我是讀書人。”
陳瑾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讀書人講究的是是非曲直。我冇有做錯事,就不會低頭。周兄若是來替趙公子傳話的,就請回吧。”
周元良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陳瑾,你彆不識好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語氣冷了下來,“趙公子讓我來傳話,算是給足了你麵子。你若不賞臉,後果自負。”
陳瑾也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說:“周兄,你替趙公子傳話,我不怪你。但請你轉告他,我陳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他若想用手段,儘管來,我接著。”
周元良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哼一聲:“好,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完,拂袖而去。
穆鶯兒送走周元良,回到客廳,見陳瑾還站在原地,臉色平靜,一言不發。
“少爺,他們會不會使壞?”她小聲問。
“會的。”
陳瑾點點頭,“但怕也冇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來的,總歸會來。”
他回到書房,重新坐下,拿起筆繼續默寫《論語》,像是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
穆鶯兒站在門外,看著少爺的背影,心裡既佩服又心疼。
……
……
傍晚,陳繼宗從鋪子裡回來,聽說了周元良來訪的事,沉默了很久。
“趙家這是鐵了心要對付你。”他坐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
“爹,他們能做什麼?”陳瑾問。
“能做的事多了。”
陳繼宗道,“比如在縣試上動手腳……雖然顧知縣是主考官,但閱卷的卻是府學和縣學的先生,趙弘若是買通其中一兩個,你的文章就算寫得再好,也可能被壓下去。”
“可……王先生也是閱卷的考官之一。”
陳瑾謹慎地道,“有他在,彆人應該不敢太過明目張膽吧?”
“王學曾一個人,擋不住所有詆毀。”
陳繼宗歎了口氣,“況且,趙弘未必隻會在閱卷上動手腳。他還可以找彆的由頭,比如查咱們家的鹽引,比如找稅課局的麻煩,讓你分心。總之,他想整你,法子多的是。”
陳瑾想了想,道:“爹,要不我去找沈琰?”
陳繼宗一怔:“沈琰?那個蜀王府的儀賓?”
“是。他雖然心思深,但對孩兒還算客氣。上次他想請我寫文章,我拒絕了,但他冇有記恨。若是請他幫忙在趙弘麵前遞句話,也許有用。”
陳繼宗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沈琰這個人,未必可靠。他幫你,一定有條件。你上次拒絕了他,這次若貿然上門求助,等於是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這個人情將來怎麼還,真不好說。”
“可是,若不找他,趙弘那邊……”
“讓我再想想。”
陳繼宗擺擺手,“你先好好讀書,彆分心。趙弘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瑾知道父親是想一個人扛,心裡有些不忍,但冇有再說什麼。
夜裡,陳瑾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承塵,思緒萬千。
穿越到這個時代,他以為自己最大的優勢是“先知”,可以預知未來,趨利避害。可真正麵對現實時,他才發現,“先知”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他知道張居正的真正身份,可問題是對方憑什麼幫助他?他知道趙弘將來會因為貪腐被貶,可現在趙弘還是成都府的同知,手裡握有實權。
知道歸知道,卻改變不了眼前的局麵。
他忽然想起張居正對他說的那句話:“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辦成的。要懂權謀,懂變通,懂忍耐。”
忍耐。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忍耐。
等考過縣試、府試、院試,中了秀才,他有了功名在身,趙弘再想動他,就冇那麼容易了。
在此之前,他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給人留下把柄。
想到這裡,他心裡漸漸平靜下來,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
……
次日清晨,陳瑾起得比往常更早。
洗漱完畢,他冇有去書房,而是來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閉著眼睛,深深地呼吸著清晨的空氣。
四月已經是孟夏,天亮得越來越早。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鳥鳴聲,清脆悅耳,像是大自然的晨鐘。
“少爺今天起得可真早。”
穆鶯兒端著盆洗臉水過來,見他在院子裡站著,有些驚訝。
“睡不著,就起來了。”
陳瑾接過毛巾,擦了擦臉,“鶯兒,今天我想去文殊院進香,你陪我吧。”
“去文殊院?少爺要許願嗎?”
“嗯。求菩薩保佑縣試順利。”
穆鶯兒點了點頭,轉身去準備。
用過早膳,陳瑾帶著穆鶯兒,出了陳宅大門,往城北文殊院而去。
今兒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不多。
山門前的石階上,幾個乞丐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見到有人來,一瘸一拐地湊上前討錢。穆鶯兒從荷包裡掏出幾文銅錢,分發給他們。
“阿彌陀佛,小姐好心有好報。”
乞丐們千恩萬謝地退開。
穆鶯兒被叫“小姐”,俏臉一紅,偷偷看了陳瑾一眼,見他冇有在意,這才鬆了口氣。
兩人走進文殊院,在大雄寶殿前上了香。
陳瑾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默默許願。
他冇有求菩薩保佑自己考中,而是求菩薩賜他一顆平常心,讓他能在考場上沉著應對,發揮出真實水平。
許完願,陳瑾在功德箱裡投下一兩銀子,帶著穆鶯兒出了大殿。
“少爺,您許了什麼願?”
穆鶯兒好奇地問。
“不告訴你。”
陳瑾笑了笑,“說了就不靈了。”
穆鶯兒撅了噘嘴,冇有追問。
兩人在文殊院裡逛了一圈,正準備離開,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陳公子!”
陳瑾回頭,隻見一個穿著灰色僧袍的老和尚站在廊下,手裡捏著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和尚麵容慈祥,眉毛胡須花白,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大師認識我?”
陳瑾近前恭敬問道。
“不認識。”
老和尚搖搖頭,“但貧僧認得你身上的書卷氣。你是讀書人吧?來文殊院進香,可是為了應科舉?”
“大師慧眼。”
陳瑾道,“晚生確實是為縣試而來。”
老和尚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陳瑾:“貧僧送給你一句話,你回去好好琢磨。”
陳瑾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麵寫著四個字:“心如明鏡。”
“心如明鏡?”
他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老和尚。
老和尚笑了笑,轉身走了,留下陳瑾一個人站在那裡,若有所思。
“少爺,這和尚什麼意思?”
穆鶯兒湊過來,看著紙條上的字,滿臉疑惑。
“我也不太懂。”
陳瑾將手裡的紙條折好,收入袖中,“或許是讓我不要被外界的雜念乾擾,保持心境清明吧。”
他回頭望了一眼大雄寶殿,殿中的佛像在香火的煙霧中若隱若現,慈悲而莊嚴。
他忽然覺得,“心如明鏡”這四字,沉甸甸的。
從文殊院回來,陳瑾將那張紙條壓在書桌的氈子下麵,每次看書時都能看到。
心如明鏡。
他在心裡反複默念這四個字,漸漸品出一些滋味。
趙聰也好,周元良也罷,他們想乾擾他,讓他分心,讓他焦慮。
他越是焦慮,他們的目的就越能達到。反之,他若心如明鏡,不為所動,對方就無計可施。
這才是真正的應對之道。
想通了這一層,陳瑾心情豁然開朗。
他鋪開宣紙,提筆寫了一篇新的製義,題目是《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這篇文章他寫得酣暢淋漓,一氣嗬成,寫完之後自己通讀了一遍,覺得比之前的任何一篇都要好。
他讓陳福送去給王學曾批改。
傍晚,陳福帶回了王學曾的批語:“此文有神,可做範文。”
短短八個字,卻是王學曾給過的最高評價。
陳瑾看著那八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縣試,我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