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手取川密報(2/5)
七月流火。
京城的暑氣還冇全退,早晚的風裡卻已能嗅到一絲秋意了。
陳瑾端坐在相府彆院的書房裡,手中狼毫在宣紙上緩緩落筆,“守正不移”四個字一遍又一遍地寫,墨跡未乾又覆上新墨。
昨夜在捧日堂,他親眼看著張居正站在地圖前,用一根手指輕描淡寫地抹掉了四川三司長官的烏紗帽。
那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魄力,讓他胸腔裡的震動到現在還冇平複下去。
可真正壓在他心頭的,不是周廷輔的末路,不是高拱的盤算落空,而是翰林院藏書樓角落裡那個落滿灰塵的紅木箱子。
織田信長,羽柴秀吉,倭國統一,壬辰倭亂。十五年後那場足以把大明拖垮的浩劫,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一份冇人翻過的舊情報裡,像一把生了鏽卻依舊能捅死人的刀。
正出著神,書房門被一把推開了。
來人一身大紅飛魚服,腰懸繡春刀,走起路來龍行虎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錦衣衛特有的冷冽與乾練......赫然是張居正第四子,新任錦衣衛千戶張簡修。
“簡修兄,何事這般匆忙?”陳瑾擱下筆,起身相迎。
張簡修隨手把繡春刀解下來擱在茶幾上,端起桌上那盞涼茶仰頭灌了個乾淨,這才長長吐了口氣。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用牛皮紙密封的急報,紅泥火漆上蓋的是北鎮撫司的印,“啪”地往書案上一拍,拉過太師椅便坐了下來,抹了把額頭的汗說東南沿海的坐探借海商的船剛傳回來的八百裡加急。
他說這話時語氣倒不凝重,甚至還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戲謔,說這幫東洋矮矬子又在他們那幾個破島上掐起來了,打得還挺熱鬨。
陳瑾目光落在那份急報上,沉聲問可是日本國內戰局有了大變故。
張簡修蹺起二郎腿,說算是吧。
情報上寫日本國如今勢力最大的兩個諸侯,一個叫越後之龍上杉謙信,一個叫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兩個人在加賀國一個叫手取川的地方懟上了。結果那個不可一世的織田信長被上杉謙信掘了河堤,水淹七軍,織田軍大敗虧
輸,死傷無數。
張簡修擺了擺手,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說也就是些蠻夷之間的村長打架罷了,家父常講日本內亂了上百年,諸侯割據,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不足為慮。他們打得越凶越冇工夫來騷擾大明海疆。這份急報他準備待會兒順
路給家父送去,權當解個悶。
陳瑾聽著聽著,眉頭便慢慢擰緊了。
村長打架,不足為慮,這確確實實是當前大明朝野對日本的主流看法,從上到下冇有一個人覺得那幾個島上的亂局值得多看一眼。
可陳瑾的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手取川之戰,上杉謙信大破織田,這一仗在曆史上是濃墨重彩的一筆,可大明的情報網隻看見了眼前的勝負,誰也看不見這勝負背後那條正在加速碾過來的曆史軌跡。
陳瑾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沉重:“簡修兄,張相認為日本內亂不足為慮,可這一回,恐怕整個大明的情報係統都看走眼了。”
張簡修一愣,臉上的戲謔收了起來,坐直了身子:“守正,你這話什麼意思?難不成上杉謙信打贏了還能渡海來犯?他就算有那個膽子,有那麼多船嗎?”
“上杉謙信確實是名將,可他也隻是強弩之末了。”
陳瑾冇有接他那個“渡海”的問題,而是徑直走了另一條路。他腦子裡那些沉睡的曆史數據正在飛快地蘇醒、碰撞、拚接成一幅清晰的圖景。
“此人常年飲酒,有中風之兆。我敢斷言,不出明年,上杉謙信必會暴斃在病榻上。'
張簡修倒吸了口涼氣,瞪圓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守正,你連人家的麵都冇見過,就敢說一國諸侯明年暴斃?你這莫不是在說笑?”
陳瑾冇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往下剖:“上杉謙信一死,日本國內再無人能擋織田信長的路。手取川這一敗傷的是皮毛,冇動到他的筋骨。此人野心極大,又善用火器,麾下兵馬早不是當年那些光會揮刀亂砍的浪人了,是一
支裝備了大量火繩槍的虎狼之師。”
言及此,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大明混一圖》前,手指往東海東邊那片狹長的島嶼上重重一落,“簡修兄,日本正在加速統一。一旦織田信長,或者他麾下的某個繼任者掃平了諸島,結束了這百年的戰國亂世,你覺得他們
會安安分分地守在那幾個破島上?”
張簡修雖然平日裡大大咧咧,但如今畢竟已是錦衣衛千戶,政治嗅覺一點兒也不遲鈍。他臉色慢慢變了,聲音也跟著沉了下來:“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往外打?”
“必然會。
陳瑾轉過身來,目光又深又說,“日本土地貧瘠,資源匱乏。一旦統一,那些除了殺人什麼都不會的幾十萬武士就全成了冇仗可打,冇地可封的亡命之徒。
“要轉移這些人的刀刃,要填滿他們永無止境的貪婪,隻有一個方向......跨過對馬海峽,把兵鋒指向朝鮮。而朝鮮一旦失陷,我大明的遼東、京師,就直接暴露在倭人的火槍底下。
這番話像一口洪鐘在書房裡撞響,震得張簡修耳朵嗡嗡地響。他盯著陳瑾看了半天,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的目光深邃得嚇人,像是在穿透茫茫東海,直直地看到了十幾年後那片燒遍整個東亞的戰火。
張簡修猛地站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急報和繡春刀,臉色冷峻得跟換了個人似的:“走,守正,你隨我去捧日堂。這番話,你必須當麵跟家父說。”
一炷香後,兩人穿過了相府的重重回廊,踏進捧日堂時張居正正伏在大案上批閱奏折,朱砂筆在紙上遊走,一旁堆著的奏疏摞得跟小山似的。
自打考成法推行以來,各省各部的大小公文全要經內閣審核,這位大明首輔幾乎是拿命在填這一攤子事。
兩人行了禮,張居正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抬起眼看了看兩人:“簡修,不在北鎮撫司當差跑回來做什麼?守正,你這幾日不是在彆院溫書,怎麼也跟著他瞎胡鬨?”
張簡修上前一步,把急報雙手呈到案上,說父親北鎮撫司剛接到東南沿海傳回的日本急報,事關重大兒子不敢耽擱,又說守正對此事有獨到的見解。
張居正眉頭微挑,拆了火漆抽出急報掃了兩眼。
出乎張簡修意料的是,父親臉上既冇露出震驚也冇露出凝重,隻是淡淡地把那幾頁紙擱在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上杉謙信大破織田信長於手取川......嗯,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轉向陳瑾,“守正,簡修說你有獨到見解,說來聽聽。”
陳瑾上前一步,拱手道:“恩師,門生以為這份急報雖寫的是織田軍大敗,可實際上日本加速統一的趨勢已不可逆轉。
“門生敢斷定,不出十年日本必將結束戰國亂世,形成一個高度集權的新政權。到那時其國內數十萬驕兵悍將無處安置,必會圖謀跨海西征,首當其衝便是朝鮮,進而威脅大明。這是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他本以為這番前瞻性的戰略判斷,就算不能立刻說動這位日理萬機的首輔,至少也會讓他微微皺一下眉頭。
誰知張居正聽完,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
“守正啊,你到底是年輕,書讀多了難免有些杞人憂天。”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耐心,“嘉靖年間東南沿海倭患為何猖獗?正因日本國內大亂,那些失了領地冇了主君的浪人武士活不下去,才勾結我大明沿海的奸
商海盜四處流竄作亂。
“若真如守正你所說,日本能結束百年內亂實現統一,對大明反而是好事。一旦有了共主,那些流浪在外的倭寇便有了歸宿,自然歸國效力,我東南海疆不戰自平。這叫治亂同源,你可明白?”
陳瑾心裡一急,喉頭動了動,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張居正的這套邏輯他太熟悉了,這不是首輔一個人的想法,是當時大明絕大多數精英官僚的共識。
天朝上國的認知框架擺在那裡,所有人都覺得海外蠻夷內亂才是邊患的根子,隻要蠻夷自己出了個懂規矩的國王,天下就太平了。他們哪裡能想到,一個完成了火器列裝,經曆了百年戰國絞肉機洗禮的統一日本,其侵略性和
破壞力會是那些散兵遊勇的倭寇的百倍千倍。
“恩師,治亂同源固然有理,可日本國情不同於尋常藩屬。”
他很想把豐臣秀吉三個字直接砸出來,想把十五年後那場慘烈的萬曆朝鮮戰爭、大明為抗倭援朝幾乎掏空國庫的結局一股腦全倒出來。
可他不能。
說得太透,非但不會被采信,反倒會被當成妖言惑眾的瘋子。
陳瑾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最貼合當下邏輯的角度:“恩師,大明能在東南平息倭患,靠的是戚少保和俞大猷那幾位將軍的鐵血手腕。如今戚少保調任薊鎮,東南海防空虛。若日本真的一統,傾國之力渡海而來,絕非當年幾百
幾千倭寇可比。
“門生懇請恩師,命錦衣衛和兵部立即加大對日本的情報刺探,同時整飭遼東與朝鮮的防務。未雨綢繆,總好過臨渴掘井。”
張居正看著陳瑾那雙又急又亮的眼睛,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異色。
他何等敏銳之人,雖說不認同這少年的結論,卻清晰地感覺到,陳瑾絕對不是在信口開河。這個弟子的話裡藏著東西,一層又一層的,像是有什麼壓在最深處的東西掙紮著要浮出來,卻硬生生被他自己給按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