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少帝微服問東瀛(3/5)
就在張居正皺著眉頭,打算讓陳瑾把這番“危言聳聽”的依據再說透些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而悠長的通傳,劃破了捧日堂裡凝重的空氣。
“皇上駕到......"
張居正、張簡修和陳瑾三人都是一驚,連忙整了整衣冠,快步朝門口迎去。
院子裡幾名大內侍衛已經無聲地散開,占據了各處角落,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的大徒弟張宏正躬著身子,引著一位少年大步往這邊走來。
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穿一件秋香色暗花紗的便服,料子在日光下泛著低調而名貴的光澤,腰間掛著一塊晶瑩剔透的龍紋玉佩。麵容白皙,眉宇間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靈動,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卻藏著幾分這個年紀特
有的叛逆和藏不住的好奇。
正是大明朝當今的天子,萬曆皇帝朱翊鈞。
“臣張居正......”
三人齊齊跪倒。
萬曆卻不等他們跪實,三步並兩步跑上前去,親手托住張居正的手臂將他接了起來,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親昵:
“張先生快快免禮!朕就是在宮裡悶得慌,換了身衣裳出來走走。走到長安街,過了東單牌樓,想著先生就在左近,便順道來看看。先生日理萬機為國操勞,不必行此大禮。”
張居正順勢起身,神色卻依舊恭敬嚴謹,並冇有因為皇帝的親昵而有半分逾矩。
“陛下天恩,臣惶恐。陛下龍體金貴,微服出宮實屬危險,若有閃失,臣等萬死難辭其咎。以後還請陛下......”
“哎呀,張先生,朕知道了,知道了。”
萬曆最怕張居正這套老氣橫秋的說教,連忙擺手打斷,目光滴溜溜地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想找個由頭把話岔開。
很快,他視線便落在了書案上那份攤開的北鎮撫司急報上。
“咦?這是什麼密報?可是哪裡又打仗了?”
少年天子眼前一亮,整個人都來了精神。
朱翊鈞對《論語》那些枯燥的章句、考成法那些繁瑣的賬目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十五歲的少年郎,骨子裡淌的是朱家天子渴望建功立業的血,最勾得住他的,就是兵戈鐵馬和海外奇聞。
張簡修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陛下,這是北鎮撫司的密探剛從東南沿海傳回的日本國急報。說是日本國內兩個最大的諸侯......上杉謙信和織田信長......在手取川打了一場大仗,織田軍大敗。”
“哦?日本內亂?”
萬曆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急報,就著窗邊的光線翻看起來,邊看邊噴了兩聲,“這幫倭夷打仗倒也有點兒意思。水淹七軍?這上杉謙信莫不是偷看了我大明的《三國演義》,學關雲長水淹七軍那一手?”
朱翊鈞把急報翻完,抬起頭看向張居正,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少年人按捺不住的興奮:“張先生,這日本國就在大明東海邊上,如今他們自己打得不可開交,依先生之見,我大明該怎麼應對?
“要不要遣個使臣過去申飭一番,顯一顯天朝威儀?或者......”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躍躍欲試,“派水師去揚揚旗號,威懾一下也好?”
張居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最怕的就是這位小皇帝一時興起,弄出什麼窮兵黷武的亂子。
大明的國庫剛有了一點起色,每一分銀子都要花在刀刃上......清丈田畝要錢,整頓九邊要錢,疏浚漕運也要錢。哪裡來的閒錢去管海外蠻夷的閒事。
張居正微微躬身,語氣沉穩而堅決,像一塊立在激流裡紋絲不動的礁石:“回陛下,臣以為日本內亂不過是蠻夷互咬,不足為慮。大明眼下首要之務是推行新政,清丈田畝,充實國庫。
“朝廷對日本,隻需嚴守海防......除開海的港口外,其餘地方片板不許下水,靜觀其變即可。一言以蔽之,不乾涉。”
“不乾涉。”
萬曆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眼裡的光頓時暗了大半。他有些意興闌珊地撇了撇嘴,把急報回桌上。
張先生永遠是這樣,不管多新奇刺激的事,到了他嘴裡最後都會繞回“嚴守規矩”“不可妄動”八個字上去。
無趣極了。
朱翊鈞轉過身,正打算說幾句場麵話便起駕回宮,目光卻忽然落在了站在一旁一直保持著躬身姿勢的陳瑾身上。
他盯著那張臉端詳了片刻,突然一拍腦門,驚喜地叫了出來:“咦,是你!朕認得你!你就是那個在皇極殿上拿什麼天地賬把趙廷瑞駁得啞口無言的四川秀才!叫......叫陳瑾對不對?”
陳瑾再度跪地行禮:“草民陳瑾,叩見陛下。”心裡卻微微一動。
“起來起來,朕記得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
萬曆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物件似的,快步走到陳瑾跟前,上下打量著他,眼裡那股狡黠和期待混在一起的亮光又回來了。
在皇極殿上,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舌戰群儒、殺伐果斷的那股氣勢,給他留的印象太深了。他覺得陳瑾和朝堂上那些隻會引經據典,滿口仁義道德的老學究完全不是一路人。
“陳瑾,你既然能在戶部那些爛賬裡翻出花來,腦子肯定比一般人靈光。”
萬曆雙手背到身後,微微傾過身子,盯著陳瑾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也帶著幾分期許,“張先生說對日本應當不乾涉,朕想聽聽你的看法。你覺得,日本國那邊打得天翻地覆,我大明真就能高枕無憂,坐視不理?”
捧日堂裡一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張簡修在一旁拚命朝陳瑾遞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順著首輔大人的意思往下說,千萬彆在皇上跟前捅婁子。
張居正也微微眯起了眼,目光深沉地落在陳瑾身上,像是在掂量這個少年懂不懂在天子麵前進退的分寸。
陳瑾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迎著少年天子那雙充滿好奇與渴望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張居正的戰略重心全在內政,要讓大明這台沉重的戰爭機器提前轉動起來去防備十五年後那場國運之戰,唯一的突破口,就在眼前這位渴望建功立業的少年天子身上。
“回陛下。”
陳瑾的聲音清朗而篤定,在寂靜的書房裡一字一字地落下,“草民以為,元輔大人的‘不乾涉’是基於當下國情的穩妥之策。
“可若是把眼光放到十年、二十年之後......大明若繼續坐視不管,必將釀成滔天大禍。日本之變絕非蠻夷互咬,那是一頭正在掙脫鎖鏈的東海餓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