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折服帝相(4/5,求訂閱)
陳瑾吐出“東海餓狼”四字的時候,捧日堂裡靜了一瞬,隨即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炸開了。
張簡修嚇得渾身一激靈,冷汗順著鬢角就往下淌,拚命朝陳瑾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在皇上跟前把一個海外蠻夷小國說成滔天大禍,這是嫌命長了?
張居正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兩道濃眉猛地緊,厲聲喝道:“守正!禦前奏對不可信口開河!大明威加海內,區區倭夷何來滔天大禍?還不快向陛下請罪!”
可萬曆的反應,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這位十四五歲的少年天子非但冇有動怒,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反而進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了陳瑾麵前,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張先生,且慢!”
他抬起手製止了張居正的訓斥,目光死死地釘在陳瑾臉上,像是獵人忽然在草叢裡瞥見了獵物,“讓他說下去。陳瑾,朕恕你無罪。你給朕仔仔細細說明白,這頭東海惡狼到底怎麼個惡法,又怎麼個滔天大禍法。”
陳瑾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已經一把攥住了這位年輕帝王最渴望建功立業的那根弦。他冇有退縮,迎著萬曆的目光大步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圖》前,手指往東海東邊那片狹長的島嶼上重重一點。
“陛下請看。日本國孤懸海外,國土狹小,田地貧瘠。過去一百年,他們國內諸侯割據互相攻伐,史稱戰國。元輔和朝中諸位大人看這場百年戰亂,看的是蠻夷互咬,不知禮數。可草民看這一百年,看的是兩個字......養蠱。”
“養蠱?”
萬曆眉頭一挑,這個新鮮詞勾得他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傾。
“正是養蠱。”
陳瑾把語氣又壓沉了幾分,“一百年屍山血海的廝殺,把弱的全淘汰了,活下來的全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兵。
“陛下,元輔大人,你們對日本的印象,恐怕還停留在嘉靖年間那些拿著破刀、劃著小船來東南沿海搶一把就跑的流浪倭寇身上。可如今的日本,早就不是那回事了。”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這百年來,他們的仗越打越大。從幾百人的村子械鬥,到幾千人,幾萬人,再到如今十多萬人的大軍團決戰。
“更加可怕的是,他們跟西夷商人做了多年買賣,已經大規模列裝了一種叫鐵炮的火器,其戰法之犀利,不在我大明神機營之下。”
捧日堂裡一下子靜得可怕。
十萬裝備火器的百戰老兵?
張居正的眼神終於從最初的不以為然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他太清楚一支十數萬規模,身經百戰的火器大軍意味著什麼了。
陳瑾冇有給張居正喘息的時間,繼續往下剖:“這份急報上寫的手取川之戰,表麵上是上杉謙信贏了,可實際上那個叫織田信長的諸侯一統日本的勢頭已經不可阻擋。草民敢斷言,少則五年多則十年,日本必將結束亂世歸於
一統。”
“統一了豈不是更好?”張簡修忍不住插了一嘴,“有了共主,自然就不會再出來當海盜了。”
“張千戶,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陳瑾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得像剛開過刃的刀,“日本一旦統一,那幾十萬隻會殺人的驕兵悍將往哪兒擱?他們國內冇有多餘的地來分封,也冇有多餘的糧來養活他們。要是不給這幾十萬把刀找個往外砍的方向,這些武士就會
在國內造反,把新政權重新撕成碎片。”
萬曆皇帝聰明絕頂,聽到這裡腦子裡像劃過一道閃電,脫口而出:“所以他們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外打!拿彆國的土地和財富去填這幾十萬張嘴!”
“陛下聖明!”
陳瑾重重一拱手,手指在地圖上猛地一劃,越過對馬海峽,狠狠點在朝鮮半島上,“為了轉嫁國內的刀鋒,這頭餓急了的東海惡狼必定跨海西征。而它西征的第一塊跳板,毫無懸念,就是我大明的藩屬朝鮮。
“朝鮮一旦有失,倭軍便可跨過鴨綠江直逼遼鎮。到那時,大明京師將直接暴露在倭軍的兵鋒之下。”
“放肆!”
一直沉默的張居正猛地一拍案幾站了起來,厲聲道,“陳瑾,你這番推演雖說得頭頭是道,可未免太長他人誌氣了!大明在遼東有李成梁的數萬鐵騎,在薊鎮有戚繼光的百戰之師。就算倭賊真敢染指朝鮮,我天朝大軍一到,
必叫他們灰飛煙滅!”
陳瑾忽然撩起衣擺,單膝跪地,神色莊重得冇有一絲玩笑的餘地:“陛下,元輔大人,大明軍威赫赫,能打贏倭賊草民深信不疑。可草民鬥膽問一句......打仗打的到底是什麼?是兵法?是將勇?都不是。打仗打的是錢糧,是
國庫,是底蘊。”
張居正的瞳孔驟然一縮。
“若日本以傾國之兵二十萬犯朝,大明勢必也要出動十萬以上的大軍。遼東苦寒,糧草轉運艱難。十萬大軍人吃馬嚼,加上火器彈藥、撫恤賞賜,哪怕隻打一年,耗費白銀至少也在數百萬兩。若戰事拖上三五年,便是千萬兩
之巨。
陳瑾抬起頭直視著萬曆皇帝和張居正,“敢問陛下,敢問元輔大人,如今的大明國庫,拿得出這千萬兩白銀嗎?”
萬曆皇帝像是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整個人往後跌了兩步,癱坐在椅子上。
國庫。
錢糧。
這才是大明朝最要命的軟肋。
張居正看著陳瑾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震撼和狂喜同時湧上來,他瞬間就明白了陳瑾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的用意在什麼地方......用一場十數年後隨時可能爆發的滅國之戰,給他張居正的新政壓上一塊誰也無法反駁的基石。
“好!好一個打仗打的就是錢糧!”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親自上前把陳瑾扶起來,轉身朝萬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亢奮,“陛下,陳瑾之言振聾發聵!若要應對未來之患,大明必須強兵,而強兵必先富國!懇請陛下下定決心,全力推行新政,清查
天下田畝,充實國庫!”
萬曆眼裡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他扶著椅背站起來,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卻已經有了幾分天子該有的果決:“朕明白了。張先生,你的新政,朕全力支持!”他隨即又死死盯住陳瑾,急切地問,“陳瑾,既然你已看透了
這盤棋,依你之見,眼下大明該怎麼對付這頭惡狼?”
陳瑾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字地吐出八個字:“扶上杉以製織田。”
“啥?扶上杉?”萬曆一愣。
“正是。眼下日本最有希望統一的大名是織田信長,而上杉謙信是唯一能在戰場上正麵把他打趴下的人。大明應當暗中資助上杉和他的後人,給他們精良的火器、鎧甲,甚至是大明的戰船。
“隻要上杉家這根釘子死死紮在織田信長的背上,日本的內戰就會被無限期地拖下去。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就不出手來跨海了。”
“荒唐!”
張居正眉頭皺得像兩把擰在一起的刀,“守正,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日本是海外蠻荒之地,太祖皇帝親口列為不征之國。
“大明國庫本就捉襟見肘,你還要拿真金白銀和軍火去填一個蠻夷諸侯的窟窿?這不僅是肉包子打狗,更是徒耗國力!”
陳瑾非但冇有退縮,反而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元輔大人,誰說日本窮困潦倒了?”他眼裡閃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把聲音壓到隻有書房裡幾個人能聽見的程度,“日本列島上,有天下最大的銀山和金山。
“什麼?”
張居正和萬曆同時失聲。
“日本本州島西部有一座石見銀山,儲量之巨超乎想象。他們近年掌握了一種叫灰吹法的煉銀秘術,如今石見銀山一年的白銀產量就高達上百萬兩,占了當今天下白銀產量的三分之一。”
捧日堂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年產百萬兩,天下三分之一。
張居正那雙握慣了朱砂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每天為了幾萬兩,十幾萬兩的虧空愁得夜不能寐,現在陳瑾告訴他,海對麵那個被滿朝文武當成窮鄉僻壤的島國上,竟然蹲著一座年產百萬兩的超級銀山。
“不止如此,”陳瑾繼續往下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實,“日本佐渡島上還有一座佐渡金山,黃金儲量同樣驚世駭俗。”
書房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萬曆的眼睛已經紅了,那是被極度渴望燒紅的。
“陛下,元輔大人。大明資助上杉謙信絕不是白給。我們要拿大明淘汰下來的火銃、火炮,拿大明的絲綢、瓷器,去換日本人手裡的石見白銀和佐渡黃金。
“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大明隻需付出一些過時的軍火,既能讓日本諸侯互相放血,拖慢他們統一的腳步,又能把每年上百萬兩的白銀源源不斷地吸進大明的國庫。
“有了這些銀子,太嶽公的新政還愁推不下去?邊還愁冇有軍餉?這才叫不戰而屈人之兵,吸其血以養大明。”
捧日堂裡冇有人說話。
張居正盯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少年,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他活了半輩子,見過無數人,有滿腹經綸的,有老謀深算的,可從冇見過這樣的......這哪是什麼讀書人,這分明是個算儘了天下棋局,連海那邊的島國都不放過的
妖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