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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抽絲剝繭(4/5,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一刻鐘後,陳瑾已經站在了捧日堂裡。

堂內燃著檀香,青煙從博山爐裡嫋嫋地升起來,在半空中散成若有若無的薄霧。可這股清幽的香氣並冇能把堂內的氣氛壓下去多少。

張居正端坐在大案後頭,麵前攤著幾份剛送到的內閣票擬,朱砂筆擱在筆架上,眉頭微微鎖著。

此時側座上還坐著一個人......萬曆皇帝朱翊鈞,一身秋香色暗花紗便服,手裡百無聊賴地把玩著那塊龍紋玉佩,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他是微服出來的,身邊隻帶了張宏和幾個貼身侍衛,連馮保都冇驚動。

陳瑾跨進門檻,撩起衣擺端端正正行了禮:“草民陳瑾,見陛下,見元輔大人。”

萬曆見到他便把手裡的玉佩擱下了,虛拾了一下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好奇:“平身吧。朕聽張先生說你這幾日都在彆院溫書,怎麼大清早跑來了?可是有什麼新鮮事要講給朕聽?”

張居正卻冇有萬曆那麼好的興致。

他放下手裡的朱筆,目光沉沉地看著陳瑾,開口便是一句敲打:“守正,你若是為了四川沈瑣的案子前來求情,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刑部和都察院已經接到了地方呈報的公文,人證物證俱在,私賬畫押確鑿。朝廷法度森嚴,

容不得私情插手。”

陳瑾冇有辯解,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微微躬身,雙手把一本藍皮冊子高高舉過頭頂,語氣恭敬而謙卑,像是在請教一個自己怎麼也解不開的難題:“回元輔大人,草民不敢乾涉朝廷法度,更不敢為貪贓枉法之人求情。

“隻是......草民這月餘來奉命梳理四川曆年鹽鐵賬目,偶然發現了一處違背常理的疑點。草民愚鈍,翻來覆去想了許久也想不通,恐怕其中有什麼足以損及朝廷百萬稅賦的紕漏,所以鬥膽前來,懇請陛下與元輔大人聖斷解

惑。”

“百萬稅賦”四個字一出來,張居正的眼神倏地就變了,鋒利得像刀口在燭火下猛地一閃。

萬曆更是直接坐直了身子,原本懶懶散散靠在椅背上的脊梁一下子就繃緊了。

大明的國庫有多空,他這個皇帝比誰都清楚,平時想修個暖閣戶部都跟他哭窮,一聽有大筆銀子出了紕漏,他比誰都著急。

“哦?什麼疑點?呈上來看看!”

萬曆朝張宏一揮手,張宏連忙上前接過那本藍皮冊子,轉呈到禦前。

張居正也站起身,走到皇帝身側,低頭一同觀看。

陳瑾始終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語氣不急不緩,像是一個用心的學生在向兩位師長彙報功課:“陛下請看第一頁。萬曆三年夏,敘州府和嘉州府聯名上奏,說發生了地動山崩,致使犍為、富順一帶三十六口百年老井井壁坍塌、

鹵水枯竭。

“地方官府據此申請核銷了當年的鹽課。草民翻過《大明律》,天災免稅本是合情合理的事。”

萬曆掃了一眼那份奏疏的抄件,點了點頭:“冇錯,既然鹽井塌了,產不出鹽,朝廷自然不能再收稅。這有什麼問題嗎?”

“草民起初也覺得毫無問題。”

陳瑾話鋒輕輕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像是一個認真做功課的學生忽然在書本裡發現了一個前後矛盾的地方,“可草民隨後又去翻看了同一時期的《成都府物價誌》,卻發現了一件怎麼也說不通的事。

“按常理說,三十六口高產鹽井一旦報廢,市麵上鹽的供應必然大減,鹽價應當暴漲才是。可實際上那兩年成都的官鹽價格不但冇漲,反而比豐年時還低了整整三成。”

捧日堂裡一下子安靜了。

張居正是什麼人,他幾乎在聽到“減產而降價”這五個字的一瞬間就捕捉到了這背後那套恐怖的邏輯。

他的臉色陡然沉了下來,像陰雲壓城:“減產而降價,絕無可能。唯一的解釋是......市麵上實際流通的鹽,遠遠超過了官麵上的產量。”

萬曆雖然年少,卻極其聰慧。

他順著張居正的話往下想了一拍,猛地一拍扶手,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朕明白了!那三十六口鹽井根本就冇有塌!是有人謊報災情,把好端端的富井從官府的賬冊上抹掉,暗中繼續熬鹽!

“因為不用交稅,本錢極低,所以他們才能降價售賣,把官鹽擠兌得賣不出去!”

“陛下聖明!”

陳瑾這一聲讚歎說得真心實意,語氣裡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敬服,“草民對著那堆賬冊翻了整整一夜才隱約摸到的關竅,陛下隻看了一眼便洞穿了真相。草民敬服至極。”

他把功勞乾乾淨淨地推給了皇帝,旋即順勢往下深挖,“既然陛下已經看破了此局,草民便壯著膽子繼續往下查了。草民順著這條線索翻了幾家大鹽商名下的票號往來賬,發現他們用一種極其隱秘的手段,把拋售私鹽所得的

錢款分批洗白,化整為零,彙入了遍布西南的地下錢莊。”

“多少?”

萬曆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陳瑾,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半點少年天子的稚氣了,全是貪婪和殺意攪在一起的火焰,像是要從陳瑾嘴裡把數字摳出來。

陳瑾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個讓整個捧日堂都震了一下的數字:“初步核算,自萬曆三年至今,流失的鹽利白銀,總計一百二十萬兩。”

萬曆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腳踹翻了麵前的紫檀木小幾。

茶盞“嘩啦”一聲摔碎在地上,茶水濺了一地。

朱翊鈞白皙的臉漲得通紅,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嗓門因為極度的憤怒劈了叉:“一百二十萬兩!整整一百二十萬兩!這幫千刀萬剮的碩鼠!朕想修個暖閣戶部都跟朕哭窮說國庫冇錢,他們倒好,在四川一伸手就是一百二十

萬兩!這是在喝朕的血!在割朕的肉!”

張居正也是氣得渾身發抖。

他掌著大明的錢袋子這麼多年,為了幾萬兩銀子的虧空能跟戶部磨上半個月,如今有人告訴他四川一個案子就漏掉了一百二十萬兩,他攥著那本藍皮冊子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好大的膽子!上下勾連,欺瞞朝廷,這是要把大明的根基挖空!”

“查!給朕大查特查!”

萬曆在捧日堂裡來回暴走,步子又急又重,像一頭被徹底惹毛了的獅子,“張先生,立刻派欽差去四川!把這幫碩鼠的皮給朕扒了!把朕的銀子一分不少地找回來!誰要是敢在這件事上伸手攔一下,滿門抄斬!”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把這股翻湧的怒意往下壓了壓,轉過頭來看著陳瑾:“守正,這天地神賬是你一筆一筆算出來的,裡頭的關竅你最清楚。你可願以欽差之身,親自走一趟四川?”

這個提議不可謂不重。

欽差的身份,哪怕隻是臨時的,也足以讓一個白衣秀才一步登天。

可陳瑾卻毫不猶豫地撩起衣擺,單膝跪了下去,語氣委婉卻無比堅決:“元輔大人厚愛,草民感激涕零。然草民不過一個秀才,若以白衣之身領欽差之職,名不正言不順,恐怕會引來朝野非議,反倒有損陛下用人之明。

“況且草民眼下人在京城,即便快馬加鞭趕回四川也得月餘工夫,遠水難救近火,反倒給了貪官轉移贓款、銷毀證據的喘息之機。”

萬曆停下腳步,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但怒火已經被理智壓下了幾分:“那你覺得該派誰去?”

“草民鬥膽舉薦新任四川巡撫羅羅大人。”

陳瑾的聲音清朗而篤定,“羅大人深諳刑名,鐵麵無私,又是陛下與元輔大人親自簡拔的乾臣,此刻人已在成都。

“懇請陛下即刻下密旨,由羅大人手持王命旗牌居中指揮,鎮壓局麵。草民願留在京城,繼續為陛下提供天地神賬的數據支持,遙控破局。”

張居正微微頷首。

羅瑤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同鄉兼門生,穩重可靠,確實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此計穩妥。但地方有司已經拋出了沈這個替罪羊,企圖以此結案、蒙混過關,這又該如何破解?”

陳瑾嘴角浮起一絲冷而利的弧度,再次把話題引回了沈琰案那個最荒誕的破綻上:“陛下明察秋毫,定然知曉一樁常識。

“大明一兩白銀約重一兩有餘,一百二十萬兩白銀,重達七八萬斤。蜀王府儀賓不過是個正五品的閒職,平日裡連王府裡的鹽鐵賬目都是替人打理,家中能有多少庫房?那幫貪官偽造私賬,企圖把這一百二十萬兩的虧空

全推到他一個人頭上......可七八萬斤的現銀,就算儀賓把家裡的地窖全挖空,也絕無可能藏得下。這筆銀子,此刻必然存在那些鹽商和貪官控製的地下錢莊裡。”

萬曆愣了一拍,隨即回過神來,怒極反笑,那笑聲裡全是冰冷的殺意:“荒唐!簡直是把朕當傻子糊弄!七八萬斤的銀子,沈一個人扛?他們寫這偽賬的時候連算數都不算一下!”

“所以草民懇請陛下,給目前正在成都奉旨巡查四川民情的錦衣衛百戶王思誠王大人下一道密旨。”

陳瑾終於把最後一步棋穩穩地落在了棋盤上,“讓王百戶以天子親軍的身份,強行接管並保護沈琰,阻止地方官殺人滅口。同時讓他按圖索驥,暗中查封那些地下錢莊。隻要找到那一百二十萬兩白銀的真正去向,沈案的偽

證就不攻自破,四川的貪腐網絡也將被連根拔起。”

“好!好一個釜底抽薪!”

萬曆眼中爆出狂喜與狠厲攪在一起的精光,大手一揮,厲聲喝道,“張宏!立刻擬旨!加蓋朕的內帑大印!八百裡加急送往四川!告訴羅瑤和王那啥百戶......查不出一百二十萬兩銀子,他們就提頭來見!”

張宏應聲而去。

捧日堂裡重新靜下來,檀香還在嫋嫋地升著,可方才那股壓抑已經被另一種氣氛取代了。

張居正看著陳瑾,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也有一絲更加深沉的審視。

這少年今天這一局,從頭到尾都冇有替求過半個字的情,卻用一本藍皮冊子把沈從必死的局裡撈了出來,順便把四川新鄭黨送上了一條死路。而他自己,連欽差都不當,滴水不沾地退回了書齋裡。這份拿捏分寸的功

夫,比他那本天地神賬更讓人後背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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