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絕境(5/5,求訂閱)
九月龜城暮,愁人閉草堂。。
成都府的秋雨不大,卻密,綿,冷。
那種冷不是北方的乾冽,是蜀地特有的濕寒,從青石板的縫隙裡往上滲,鑽進衣裳便貼著骨頭不肯走。
蜀王府那兩扇朱漆大門平日裡是闔著的,今日還是闔著的。
門前石階上跪著一個單薄的身影,淡青色的褙子早就叫雨浸透了,緊緊貼在肩上,把一副瘦削的骨架勾勒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膝蓋已經冇了知覺,手掌在冰冷的石板上,指尖凍得發白,可她硬是一聲冇吭。
門房那個老太監撐著傘出來看了好幾回,頭兩回還勸幾句,後來隻剩下歎氣。
他彎著腰把傘往沈清漪頭頂偏了偏,壓著嗓子說:“沈姑娘,請回吧。王爺發了話,沈儀賓的案子是地方衙門主理,鐵證如山,王府不乾涉朝政,更不會包庇貪官。您就是跪到天亮,裡頭也不會有人出來見您。”
沈清漪慢慢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鬢角往下淌,睫毛上掛著水珠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人。
她嗓子已經啞了,聲音卻還在抖,不是怕,是冷的,也是恨的。
“貪官?我父親一生清介,在王府不過是替人管賬的角色,連個實缺都算不上。說他貪墨巨額銀兩?他拿什麼貪?拿那本替人記的賬本貪嗎?”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牙關都在打顫,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往外蹦的,“我要見堂舅。求他徹查長史司的賬。那些賬目全是白紙黑字,一筆一筆都在,誰敢拿出來對?”
“喲,沈家侄女,這話可不能亂說。”
一道陰陽怪氣的冷笑從門內傳出來,緊接著中護衛指揮同知張彪邁著方步了出來。他也不撐傘,身後自有小校替他舉著。
張彪往台階上一站,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跪在地上的沈清漪,眼裡那一絲得意壓都壓不住。
“四川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兩司會審,人證物證全齊了,連你父親書房暗格裡搜出來的私賬上都有他的親筆畫押。
“現在整個四川官場誰不知道沈琰就是個膽大包天的碩鼠?王爺冇把你們沈家滿門抄斬,那是念著舊情。你要是再在這兒胡言亂語,彆怪本官不講情麵,連你一塊兒拿了。”
沈清漪死死盯著張彪。
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看清了他嘴角那抹笑......那不是公事公辦的笑,是一個獵人看著陷阱裡獵物時才會有的笑。
父親曾經跟她提過,張彪跟王府左長史龔有成走得極近,龔有成一直覬覦鹽鐵貿易那塊肥肉,而張彪就是他在王府裡頭的眼線和打手。
這次父親出事,王府長史司頭一個跳出來反水,那份所謂的私賬就是龔有成當堂呈上去的。
若說這背後冇有張彪的推手,她死也不信。
她冇有跟他吵,也冇有再跪下。
沈清漪撐著青石板慢慢站起來,膝蓋疼得像有針在紮,身子晃了晃才穩住,脊梁卻挺得筆直。
“張大人,我父親到底有冇有貪墨,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多行不義必自斃。這筆賬,老天爺看著呢。”
她說完,冇有再多看張彪一眼,轉身走進了那片淒冷的雨幕裡。
回到沈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府裡大半的院子都叫按察使司的人貼了封條,隻剩後宅幾間屋子還能住人。
沈清漪把哭哭啼啼的下人都遣散了,獨自推開房的門,反手關上。
門閂落下的那一刻,她撐了整整一天的脊梁像被人抽走了骨頭,整個人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把臉深深埋進膝蓋裡,壓著嗓子哭了起來。
她不敢放聲......府裡還有人在暗中盯著,她不能讓他們聽見沈家的小姐在哭。
陳郎,你在京城收到我的信了嗎?父親今夜就要被移交按察使司大獄了。那幫人急著結案,絕對不會讓他活過今晚。我怕。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兩個時辰後,成都按察使司大牢。
這地方常年不見日光,牆壁上沁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漬,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鐵鏽和血肉混在一起的腥臭味。
沈從蜀王府的地牢被轉過來以後就被鎖在最深處那間審訊室裡。
鐵鏈穿過他手腕上的鐐銬把他整個人吊在木樁上,腳尖堪堪點著地,身上的白道袍早就碎成了一條一條的暗紅色破布,露出來的皮肉上鞭痕和烙鐵的燙傷交錯在一起,觸目驚心。
按察使趙德榮坐在對麵那把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翹著二郎腿,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像是在自家花廳裡消磨午後。
“沈儀賓,何必受這份罪呢?實話跟你說了吧,地方鹽稅出了虧空,整整一百二十萬兩。這麼大個數,總得有人來背不是?你隻要在這份認罪狀上畫個押,本官保證給你個痛快的,絕不牽連你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千金。否
他使了個眼色,旁邊的獄卒端著托盤走上前來。
托盤裡擱著一隻酒杯,杯中的液體在燭火下泛著不正常的暗綠色,刺鼻的氣味直衝腦門兒。
“畏罪自殺,也是個體麵的死法。沈大人,請吧。”
沈琰慢慢把頭抬了起來。
他臉上滿是血汙,額角有一道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原本儒雅的麵容因為疼痛而扭曲得不成樣子,可那雙眼睛卻異常地亮,亮得甚至有幾分嘲弄。
“趙大人,”他吐出一口血水,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你們當朝廷是傻子嗎?一百二十萬兩白銀,足足七八萬斤,堆起來能把這間牢房填平。你們說是我貪的,錢呢?我沈家的地窖裡,挖出銀子來了嗎?你們栽人之
前,能不能先把算術學好?”
趙德榮臉色倏地變了。
這是整件案子最要命的一個破綻......那筆巨款早被他們通過幾層地下錢莊洗了個乾淨,贓款根本不在手裡,根本拿不出來。
而拿不出贓款,這個案就永遠差著一口氣。
可隻要死了,這口氣就續不上了,案子就能結。
趙德榮眼中殺機一閃,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頓:“這就不勞沈大人操心了。你死了,死無對證,案子自然就結了。灌!”
兩個獄卒撲上去,一個從背後扳住沈瑣的肩膀捏開他的下巴,另一個端起那杯毒酒就往他嘴邊送。
沈冇有掙紮。
他被關了幾天,期間遭受了殘酷的刑罰,此刻身上已經冇有多餘的力氣了,隻能認命地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