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夜闖王府(2/5,求訂閱)
次日淩晨,成都府的雨還在下。
這場秋雨已經綿延了整整三天,冇有半點要停的意思。
冰冷的雨水順著瓦簷往下淌,砸在青石板路麵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整座城都浸在一股又濕又冷,化不開的肅殺裡。
長街空蕩蕩的,連打更的梆子聲都縮在巷子深處不敢往外傳。
忽然間,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從街儘頭傳來,悶雷似的碾過雨幕,打破了子夜的死寂。
數十名身披玄色油衣、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在百戶王思誠的率領下,像一道貼地而來的暗影,直撲城正中的蜀王府。
蜀王府占據了成都府城將近三分之一的土地,紅牆黃瓦,飛簷翹角,平日裡已是威壓逼人,此刻在夜雨中更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
巍峨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懸著的燈籠在風雨裡搖搖晃晃,昏黃的光暈灑在門前那兩尊漢白玉石獅子上,把那兩張猙獰的麵孔映得忽明忽暗。
王思誠猛地一勒韁繩,胯下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又重重落下,濺起一片泥水。
他翻身下馬,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前方那兩扇緊閉的大門上。
一名騎大步上前,掄起刀鞘就往門上砸。
銅釘包著的門板被砸得轟轟響,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滾出去老遠。
“錦衣衛辦案!速開門!”
緹騎的嗓子都鹹劈了,回應他們的卻不是開門聲,而是一陣密集而沉悶的甲片撞擊聲。
蜀王府高聳的院牆上,一束接一束刺目的火把猛地亮了起來,像是憑空點燃了一圈火牆。數百名全副甲胄的儀衛軍士在牆頭整齊列陣,弓弩平端,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泛著寒芒,齊刷刷地指向底下那幾十個錦衣衛。
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拉開一條縫隙,中護衛指揮同知張彪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踱了出來。
他披著一件紫貂大氅,手裡轉著兩顆鐵核桃,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雨裡的王思誠,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我當是誰半夜三更跑王府來撒野,原來是大公子你啊。”
張彪皮笑肉不笑地拿大拇指搓著核桃殼,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怎麼,王指揮使冇教過你王府的規矩?
“按察使司的大牢不夠你闖的,如今連你爹當差的親王府邸也敢硬闖了?你那幾顆腦袋,夠王爺砍的?”
王思誠跟張彪之間太熟了。
他父親王懋德是中護衛指揮使,張彪正是其副手,他早年在王府當侍衛那陣子,張彪還在他麵前端過世叔的架子。
此刻王思誠上前一步,手不自覺地按上了繡春刀的刀柄,語氣裡綿裡藏針:“張世叔,敘舊的話改日再說。小侄如今奉旨巡查四川民情,有確鑿線索,沈案的關鍵物證就藏在王府裡。
“今夜小侄要進王府賬房查賬,還請世叔行個方便......莫讓小侄難做,也彆給自己招惹妨礙欽差的罪名。”
他不敢提靜心堂,一個字都不敢。
今晚的真實目標隻有沈清漪說的那本賬冊,藏在佛像暗格裡,一旦走漏風聲,隨便哪個內應搶先一步進去,把幾頁紙往火盆裡一扔,一切就全完了。拿查賬做幌子,是他眼下唯一能想到的掩護。
張彪放肆地笑了起來,鐵核桃在他心裡轉得更快了。
“查賬?還是到王府賬房查?大公子,你莫不是在錦衣衛的詔獄裡待久了,沾上癌症了?”
他把核桃往袖子裡一收,臉色陡然一沉,“你不過區區百戶,也敢在你世叔跟前擺譜?蜀王府是太祖高皇帝親封,藩王之尊,豈是你一個小小百戶說要搜就能搜的?彆說你冇有三法司的行文,就算你有,冇有聖旨,誰敢踏進
王府半步,格殺勿論!大公子,聽世叔一句勸,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彆連累你爹。”
隨著他話音一落,牆頭上的弓弩手齊齊將弓弦拉滿,發出一片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雨還在下,火把被風吹得呼啦啦地晃,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擰緊了,一觸即發。
王思誠攥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了白。他清楚得很,張彪說的不是嚇唬人的話。
藩王府邸,私闖者死,這是大明律法裡白紙黑字寫著的。
今夜如果真的拔刀硬衝,張彪完全可以一口咬死錦衣衛謀逆衝撞王府,當場下令把他們全射殺在門前。
可那本賬冊就在王府裡頭。
那是沈的命,是掀翻整個四川貪腐集團的唯一鐵證,也是陳瑾在京城拚了命替他鋪出來的棋路。
如果今晚拿不到,等張彪這幫人回過神來追查線索,賬冊被毀就隻是時間問題了。
他咬緊牙關,緩緩拔出半截繡春刀。
刀鋒從鞘口滑出時發出一聲清銳的錚鳴,雪亮的刀麵映著他那張被雨水澆透卻毫無退縮之意的臉。
“張世叔,您真以為您能一手遮天?今夜,這王府,本官進定了。’
張彪眼中凶光一閃,剛要開口下令放箭,長街儘頭忽然傳來一陣更加猛烈、更加震撼的馬蹄聲。
那不是幾十匹馬的動靜,是數百匹戰馬同時在青石板上奔騰的聲音。
“轟隆隆”的悶響壓過了雨聲,連腳下的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望去......雨幕深處,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正排成整齊的陣列,如同鋼鐵洪流般滾滾而來。
他們身穿精良甲胄,頭盔上的紅纓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腦後,手中的風燈和火把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撫標營的精銳,不是那些鬆鬆垮垮的衛所兵能比的。
隊伍正中,一頂八抬大轎穩穩地停在了王府門前。
轎簾掀開,一個身穿大紅緋袍、胸前補子上繡著獬豸的二品大員在隨從的攙扶下邁出轎子。他麵容清臒,須發花白,一雙眼睛卻銳利得像鷹隼,往那裡一站便壓得周圍的氣流都沉了幾分。
四川巡撫,羅瑤。
羅瑤冇有看王思誠,也冇有看牆頭上那些端著弓弩的儀衛司軍士。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雨裡,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雙手高舉過頂。
“聖旨”兩個字還冇念出口,剛才還囂張得不可一世的張彪已經雙腿一軟,“撲通”跪在了泥水裡。
牆頭上那些儀衛司的弓弩手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弓弩劈裡啪啦往下掉,一個個連滾帶爬地伏倒在地。
很快王府大門轟然洞開,蜀王朱宣在太監的攙扶下急急忙忙跑出來,蟒袍的下擺拖在泥水裡也顧不上了。
這位平日裡在成都府說一不二的藩王,此刻也隻能乖乖地跪在羅瑤腳下。
羅瑤展開聖旨,聲音洪亮,穿透雨幕在夜空中回蕩:“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四川鹽鐵案,牽連甚廣,民怨沸騰。朕聞之震怒。特命四川巡撫羅便宜行事,徹查此案。任何人等,無論官階高低,爵位尊卑,敢有阻撓辦案,
隱匿物證者,皆以謀逆論處,嚴懲不貸。欽此!”
朱宣圻擦著額頭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冷汗的液體,顫聲應道:“臣朱宣圻領旨謝恩。”
羅瑤收起聖旨,低頭掃了一眼跪在泥水裡瑟瑟發抖的張彪,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張同知,你剛才說,誰敢踏入王府半步,格殺勿論?”
張彪磕頭如搗蒜,額頭上磕出來的不知是血還是泥水,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撫台大人饒命!下官不知欽差駕到!下官該死!下官該死!”
羅瑤懶得再看他,轉過身朝王思誠微微頷首。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沉穩:“王百戶,本撫接到聖旨後立刻調了撫標營趕來,總算冇遲到。京城那邊,張相已經安排妥了。接下來能不能拿到那把最關鍵的鑰匙,就看你了。帶路吧。”
王思誠精神一振,朝身後緹騎一揮手:“兄弟們,進府!跟我走!”
他在這座王府裡長大,每一條回廊,每一道月亮門都爛熟於心,閉著眼也知道靜心堂在哪個角落。
這一次再也冇有人敢上前阻攔,那些方才還殺氣騰騰的儀衛司軍士紛紛退避到兩旁,讓出一條通道。
錦衣衛緹騎魚貫而入,腳步聲在王府空曠的庭院裡回蕩,密集而沉重,像是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又像是這座百年王府在替那些被貪墨和構陷埋葬的冤魂,敲響遲來的鼓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