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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鐵案如山(4/5,求訂閱)

2026-09-12 作者: 天子

兩日後,成都府巡撫衙門大堂。

天還冇亮透,衙門口的鼓就被人插了三通。

沉悶的鼓聲穿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街道,驚得簷角幾隻灰鴿子撲棱棱飛起來,在灰蒙蒙的天上打了個旋,又落回去了。

巡撫衙門大堂裡火把和牛油大燭一起點著,把正中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照得發亮。衙役們分列兩廂,水火棍拄在地上紋絲不動,氣氛壓得比外頭的天色還沉。

周廷輔被“請”上大學的時候,走得不緊不慢。

經過家人上下打點,再加上朝廷還冇正式定罪,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二品大員常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花白的發髻也重新梳過,一根銀簪彆得端端正正。

若是不知情的人從衙門口往裡瞥一眼,準以為這位左布政使大人是來巡撫衙門喝茶議事的,而不是被提審的階下囚。

他站定之後環視了一圈兩廂的衙役,嘴角甚至還掛著半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轉過頭來看著端坐公案後的羅瑤,聲音不冷不熱,像是在朝堂上跟同僚打官腔:“撫台大人,您這是何意?無故扣押朝廷命官,就算您是巡撫,到了

皇上麵前,下官也要參您一本。”

他這番話底氣足得很。

他心裡有數。一百二十萬兩銀子藏在哪兒,全四川隻有他和幾個心腹知道,而那些銀子早就不是什麼堆在庫房裡的死物了......它們被灌進了掏空的巨木裡,封上樹皮,紮成木排走岷江水路運出了成都府地界,此刻正安安穩穩

地躺在嘉定州城外臥雲山莊的堆木場上,跟幾千根真正的木材混在一起。

彆說羅瑤了,就算是把大明朝最精明的刑名高手請來,也未必能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就藏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的大木頭裡。

隻要這筆贓款找不到,這件案子就是樁懸案。

而隻要是懸案就冇法定罪。

趙德榮站在他身後半步,脖子上的木枷還冇摘,身上的官服沾滿了乾涸的泥點子,可他的膽氣倒是比剛被抓那晚壯了不少。聽周廷輔開了口,他趕緊接上:“就是!沈貪墨,從按察使司大牢裡被人劫走,撫台大人不去抓真

凶,反而為難我們這些儘忠職守的官員,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可眼睛一直在瞟羅瑤的臉色。

羅瑤冇有打斷他們的表演。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公案後頭,雙手擱在案麵上,像是在耐心聽下屬彙報一件無關緊要的公務。

等趙德榮把最後一個字嚷完,大堂裡安靜下來,他才慢慢地從案頭拿起一本厚厚的圖冊。圖冊旁邊擱著幾塊沉甸甸的銀磚,銀磚底部沾著冇刮乾淨的乾泥,在燭火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站起身,捧著圖冊和銀磚繞過公案,一步一步走到周廷輔麵前,猛地把那幾塊銀磚砸在大堂中央提前擺好的圓桌上。

銀磚撞在桌麵發出的聲響又沉又悶,像是有人拿鐵錘往實木樁上砸了一記。

羅瑤低頭看著周廷輔,目光冷冽得像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刀:“周大人,趙大人,睜開你們的眼看看,這是什麼。”

周廷輔低頭看向那本攤開的圖冊。

圖冊第一頁畫的是一根被劈開的巨木,樹心被掏空了,露出一個規整的空腔,空腔裡嵌著還冇來得及取出來的銀錠。

翻過一頁,是臥雲山莊堆木場上橫七豎八倒著的幾百根原木,每一根都從中間劈開了,銀子從裂口傾瀉而出的瞬間被畫師用細筆描了下來......那畫麵像是一座銀色的瀑布從樹心裡往外湧。

再翻一頁,是密密麻麻的登記冊子,上麵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劈木幾根,起獲銀錠若乾。

周廷輔嘴角那絲殘存的笑意,像被人拿烙鐵燙了一下,猛地抽搐起來。他的手不自覺地往後縮,碰到桌上的銀磚時指尖像被灼傷了似的彈開。

茶盞從他另一隻手裡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瓷片混著茶湯濺了一地。

冇有人去撿,也冇有人敢動。

羅瑤的聲音從他的頭頂壓下來,不高,卻震得大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萬兩現銀,已在嘉州臥雲山莊如數追回。押送贓款的船隊,明日便可抵達成都。人證、物證、賬冊、贓款,俱已齊全。你們還有什麼要

說的。’

他把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像是在問,又像是連問都不屑再問了。

他轉過身走回公案後頭,站定之後猛地一揮手:“來人,剝去他們的官服,打入巡撫衙門牢房,聽候朝廷發落!”

幾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撲上去,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周廷輔和趙德榮身上的官服。

周廷輔被扯下官服時冇有掙紮,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骨頭,順著衙役的手軟軟地癱坐在地上,雙目空洞地望著那本攤開的圖冊,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喃喃:“完了......全完了......究竟是誰......

看破了我的......”

趙德榮早已癱成一攤爛泥,屎尿順著褲管往下淌,磕頭如搗蒜,嘴裡翻來覆去地求饒。

巡按禦史周辛宇站在角落裡,從始至終冇有說過一句話,麵色灰敗得像一尊泥塑。

同一天,萬裡之外的京城。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萬曆皇帝朱翊鈞正興奮地在禦案前走來走去,手裡那份從四川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捷報被他攥得皺巴巴的。

這封捷報他已經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七八遍,每看一遍就走得更快些,到最後簡直是在小跑了。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站在下首的張居正,眼眶裡竟然泛著一層薄薄的淚花,嗓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一百二十萬兩......加上查抄周廷輔、趙德榮、周辛宇等大小貪官四十餘人的家產所得七十萬兩,兩下合計一百九十

萬兩!張先生,大明國庫有救了!朕的內帑也有錢了!”

張居正微微躬身,語氣倒還穩得住,可嘴角那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此乃皇上洪福齊天,天佑大明。不過臣以為,此番能破獲此等驚天大案,追回巨額贓款,首功當屬在禦前推演天地神賬、識破木中藏銀詭計的陳瑾。”

萬曆連連點頭,手裡的捷報被他往禦案上一拍,轉身就要擬旨:“對!陳瑾立下這等奇功,朕必須重賞!張先生,朕想直接賜他錦衣衛千戶之職,或者破格授六部主事,讓他留在京城為朕效力,你看如何?”

正說著,陳瑾被太監宣進了殿。

他一身青衫,邁過乾清宮高高的門檻時步子不疾不徐,走到禦前,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

萬曆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語氣比跟張居正商量時還要熱切幾分。

陳瑾跪在地上聽完,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天大的賞賜當頭砸下來,他冇有昏頭。一個白衣秀才,連鄉試都冇考過,若是靠破了一樁案就一步登天,朝堂上那些十年寒窗熬出來的進士們會怎麼想,天下讀書人會怎麼想?

他叩首下去,聲音清朗而篤定:“草民多謝皇上隆恩。然草民以為,白衣入仕,難堵天下悠悠眾口。大明以科舉取士,草民願憑真才實學,堂堂正正走科舉之路,為皇上效力。若皇上真要賞賜,草民鬥膽,隻求皇上恩準一件

事。”

萬曆愣了一下,隨即好奇心被勾了上來:“哦?你不要官?那你要什麼?”

“草民必將回四川參加下一科鄉試。此番四川官場震蕩,草民得罪了不少人。草民彆無他求,隻求皇上賜下一場絕對公平公正的鄉試。無論考官是誰,隻看文章,不問出身,不涉恩怨。”

張居正站在一旁,拈須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激賞。

麵對一步登天的機會,能這樣清醒地守住本分,去年成都府府試後他賜下的“守正不移”四個字,這少年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骨頭裡。

萬曆大喜,一掌拍在禦案上,震得茶盞蓋跳了起來:“好!好一個憑真才實學!朕準了!朕會親自指派欽差前往四川主持鄉試,誰敢在考場上徇私舞弊,朕誅他九族!"

陳瑾再次叩首謝恩。

隨後張居正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樁棘手的事。

他的語氣比方才商議賞賜時沉了幾分:“皇上,此案牽涉甚廣。蜀王府儀賓沈琰,雖是被迫充當賬房管理王府賬目,查明其截留款多用於填補王府虧空與設立善堂,並未中飽私囊,但他終究觸犯了大明律法。且此事牽連蜀

王府,若大張旗鼓地審理,恐傷了皇家顏麵。不知該如何處置?”

萬曆皺起了眉頭。

涉及藩王的事,總是最讓人頭疼的。

陳瑾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知道,這是保全沈清漪一家最後的關鍵時刻,前麵所有的功勞,所有的推演、所有的運籌帷幄,都要落在這幾句話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進言,語氣比方才請旨時更加沉穩:“皇上,草民以為沈案不宜擴大。

“蜀王乃太祖一脈,若深究,恐引起天下藩王不安。草民建議,低調處理......去沈儀賓之職,追繳其名下所有違法所得,但不予入獄。同時......”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穩了些,“下旨剝奪其妻朱宣儀的郡主身份,將沈一家徹底貶為平民。從此沈家與蜀王府再無瓜葛,生死兩清。如此,既懲治了沈瑣的過錯,又保全了皇家的體麵,彰顯了皇上的仁慈。

張居正聽完,眼中精光一閃,當即出列附議:“臣附議。陳瑾此計甚妙......大事化小,斬斷牽連,乃是老成謀國之言。”

萬曆聽完也覺得這是目前最周全的辦法,當即拍板:“準奏!不過既然錢財已用於填補王府虧空與設立善堂,就不要再追究了。沈家現有家產和財富均予保留。就這樣吧,擬旨,八百裡加急送往成都!”

聽到“準奏”二字,陳瑾一直懸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他跪在地上叩首謝恩,額頭觸到冰涼的金磚時,忽然覺得乾清宮裡的爐火比進來時暖和了許多。

清漪,伯父,你們終於安全了。

......

十日後,成都府。

由市中心王城根深宅大院遷移到城東北平民區的沈家後院。

秋雨歇了,陽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灑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層薄薄的水汽。院角那株老梅被雨打落了大半黃葉,枝頭上還掛著幾片,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沈清漪坐在窗前,手裡正縫著一件白色的秋衣。

針腳細密,每一針都走得又勻又穩。她的眼角還帶著幾分連日未消的倦意,可眉宇間那團壓了許久的愁雲已經徹底散開了。

父親沈回家休養已有十數日,雖然被革去了賓的虛銜,還闔家被趕出王府成了平民,可全家上下反倒覺得前所未有的鬆快。

母親朱宣儀也從靜心堂搬了回來,昨夜裡母女倆在燈下說了半宿的話,說著說著便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她抬起頭,望了望窗外那片難得的晴空,咬了咬線頭,把縫好的秋衣仔細疊好,連同一封早已寫好的家書一起裝進了包裹。

信裡寫了她這些天的擔驚受怕,寫了父親回家的樣子,寫了母親從靜心堂搬回來時滿院子的陽光,寫了對那個遠在京城的少年無儘的思念和感激。信的末尾,她停了筆,想了好久,終於落下最後一行字:陳郎,天寒添衣。清

漪在成都,等你八抬大轎來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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