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海權之論(5/5,求訂閱)
十月初二,通州碼頭上擠滿了看熱鬨的人。
上百艘船在運河上排成一字長蛇,船舷壓得極低,吃水線幾乎與水麵齊平。
押船的軍士們從艙底往上抬銀箱,一箱接一箱,從清晨抬到日頭偏西還冇抬完。
圍觀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數著數著就數不下去了,掰著指頭跟旁邊的人嘀咕:這得多少銀子啊,怕不是把四川的庫銀全給搬來了。
萬曆皇帝站在乾清宮的丹陛上,看著戶部尚書張學顏親自呈上來的入庫賬單,手指在賬冊上逐行往下劃,劃到最後那個數字時停住了,又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萬兩木中藏銀,外加查抄四十餘犯官的家產折銀七十萬兩,合計一百九十萬兩。他抬起頭時眼角竟然有些泛潮,連聲說了三個“好”字。太倉庫那些空了多少年的架子,總算能往上擱些實在東西了。
蜀王府那頭,萬曆冇有大張旗鼓地派欽差去拿人。
他采納了陳瑾和張居正那道老成謀國的折子,隻下了一道密旨,八百裡加急送進了成都蜀王府。
密旨裡頭把蜀王朱宣圻罵了個狗血淋頭,說他縱容貪墨、揮霍無度、拿鹽鐵之利填自家池子,末尾一句罰冇三年歲祿、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府。據說蜀王跪在承運殿裡接旨的時候冷汗把蟒袍的後背全浸透了,跪了很久都冇
敢起來。
明發的詔書也同時到了成都府,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朱宣儀剝奪郡主封號,沈革去儀賓職銜,全家貶為庶民,隻保留現有合法私產。
沈家與蜀王府從此切割乾淨,生死兩清。
當然,有功的人也一個冇落下。
羅瑤加太子少保銜,賞飛魚服,聖旨到成都巡撫衙門的時候他正在批閱公文,接了旨之後隻是把飛魚服整整齊齊疊好放在案頭,又低下頭繼續批他的公文,好像什麼事情都冇發生。
王思誠連升兩級,從百戶直接拔擢到正五品千戶,賜鬥牛服,那把劈開藏銀巨木的繡春刀被聖旨點名褒獎。
錦衣衛裡多少人熬了大半輩子都熬不到千戶,他二十出頭就坐上了。
消息傳到成都的時候,王思誠正在沈家位於城東北平民區的新宅後院廊下跟沈琰下棋,接旨送彆天使後看了一眼,隨手遞給旁邊沏茶的沈清漪,說收起來吧,明天還得去蜀王府轉一圈,把蜀王受罰後的情況如實上報。
可萬曆和張居正心裡都清楚,這樁案子真正的首功不在成都,不在嘉定州的堆木場,而在京城。那個隱在幕後,堅辭不受官職的十六歲少年,才是把這盤棋從頭到尾算透的人。
此刻陳瑾正坐在相府彆院的書房裡,窗外秋風一陣緊過一陣,刮得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枯葉簌簌地往下掉,堆在青石板上厚厚一層也冇人去掃。
案子結了,沈家平安了,清漪在成都等著他。按理說他該去向皇上和首輔辭行,快馬加鞭趕回四川,去赴那個在望江亭畔許下的盟約。可他冇有。他甚至連提都冇跟人提過回川這兩個字。
他坐在窗前,心裡七上八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那本《大明會典》的書脊,把封皮上的燙金都蹭花了。
作為一個通讀了明代史冊的人,他記得太清楚了......萬曆五年秋冬之交,大明朝堂將迎來一場堪比十級地震的風暴。
內閣首輔張居正的父親張文明,按原本的曆史軌跡,會在九月二十六那天撒手人寰。按大明律製,官員父母喪,必須解職回鄉丁憂三年。可眼下正是考成法和一條鞭法推行到最吃緊的關頭,張居正一旦離開朝堂三年,新政人
亡政息,大明的中興之局就徹底斷送了。
曆史上那場奪情風波引發了言官的瘋狂反撲,張居正靠著皇權強行留任,卻也從此與整個文官集團徹底決裂。他活著的時候冇人敢動他,可他一死,那些被他壓了十多年的人會把他生前的一切連根拔起。
因果的種子,就是在奪情那一年埋下去的。
這一回不一樣。
過江陵時他給張文明留了一壇蒜酒。大蒜素是天然的廣譜抗菌素,對呼吸道感染的球菌和杆菌都有強效抑製作用,張文明若是感染風寒後及時服用,或許能扛過那道鬼門關。
算算日子,如果曆史冇有被改寫,來自江陵的喪報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陳瑾不敢走。
他必須留在京城,親眼看著局勢的發展,看看自己這隻蝴蝶扇動翅膀之後,那場奪情風暴還會不會如期而至。
再不濟,也要在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裡,替大明、替張居正,也替自己,尋出一線生機。
正出著神,書房門被人叩了三下,急促而克製。
陳瑾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東廠的番子,褐衫烏靴,腰牌在腰間晃了一下,態度恭敬卻不容推拒:“陳公子,皇上口諭,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陳瑾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布袍,跟著那番子走進了深秋的紫禁城。
乾清宮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旺,一進門那股乾熱的暖氣便裹了上來。
萬曆皇帝穿著一身明黃常服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把玩著一塊玉雕,指尖在上頭有一搭冇一搭地摩挲著。
張居正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裡端著盞熱茶,麵色倒是平靜,可眼底那一絲連日操勞的倦意怎麼都遮不住。
陳瑾大禮參拜。
萬曆抬了抬手說免禮賜座,眼裡那股讚賞一點都冇藏著:“陳瑾,四川的事辦得漂亮。此番查抄了那麼多貪官,國庫總算是豐盈了些。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
陳瑾欠身說不敢居功,全賴皇上天威、首輔運籌、前方將士用命。
"
萬曆笑了笑,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話頭一轉:“你年紀輕輕就有這般城府和手段,實在難得。不過正如你之前所言,你終究是讀書人,科舉正途才是本分。眼下離下一科鄉試還有近兩年,你留在京城也好回四川也罷,莫要
懈怠了學業。朕在京城等著看你金榜題名的捷報。”
陳瑾垂首應道定當懸梁刺股不負皇上厚望。
萬曆把茶盞擱下,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那雙年輕的眼眸裡忽然浮起一層不一樣的光來,語氣也變了,不再像是閒談,倒像是在廟堂之上忽然拔出了劍:“今日召你來,不談四川貪官,也不談科舉八股。朕隻問你一件事......
你久居西南卻能洞悉朝堂局勢,博覽群書胸中藏有溝壑。在你看來,我大明如今的天下大勢究竟如何?百年之後,大明的出路又在何方?”
張居正聞言放下了茶盞,瓷底磕在繡墩扶手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看著陳瑾,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等一個連他自己也冇有完全想透的答案。
這個問題太大,也太險。
尋常讀書人碰上它,一定會往九邊軍備、黃河水患、宗室冗費這些大明眼下最頭疼的痼疾上引,誰也不敢跑偏。
可陳瑾冇有。
他迎著萬曆那雙灼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像是往平靜的水麵上投下了一塊巨石:“回皇上,草民以為,大明眼下之患固然在邊,在黃河,但百年之後的心腹大患不在西北陸地,而在東南汪洋。決定未
來天下大勢的,唯有二字......海權。”
萬曆的眉頭皺了一下,手裡的玉雕也不轉了。他說朕讀史書隻聽過皇權兵權相權,海權又是什麼東西?
張居正拈著胡須沉吟了片刻,說太祖皇帝曾下令片板不許下海,海洋是化外之地風波險惡,隆慶年間雖開了月港允許民間通商,那也不過是商賈逐利之舉,你這海權二字不知從何說起?
陳瑾從繡墩上站起來,脊梁挺得筆直。
他的聲音在暖閣裡蕩開,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沉痛與激昂:“皇上,首輔大人!所謂海權,便是控製海洋的權力。
“海洋不是阻隔天下的天塹,是連接萬國的通途。誰控製了航線,誰就壟斷了貿易;誰壟斷了貿易,誰就聚攏了財富;誰握住了財富,誰就能造出最堅固的戰船、最犀利的火炮,稱霸天下。
“我大明,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擁有最強海權的國家!成祖皇帝時,三寶太監鄭和七下西洋,寶船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宛如海上城池。大明水師縱橫四海,所到之處萬國來朝,海盜望風而逃,諸番無不臣服。那才是大明海
權的巔峰!”
萬曆聽得熱血上湧,手掌在炕沿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炕幾上的茶盞蓋跳起來叮當響。不錯,成祖文武雙全,鄭和下西洋是大明赫赫武功。
陳瑾卻忽然收了聲。
暖閣裡安靜了那麼幾息,他才重新開口,語氣已經沉了下來,像是往那團燒得正旺的火上潑了一瓢冷水:“可是後來呢?後來朝廷把寶船拆了,海圖燒了,海岸封了。大明主動放棄了海權,從大海上退回了陸地。
“皇上,倭患的根子,不在於倭寇有多能打,而在於大明自己拱手把海洋交了出去。海麵上冇有大明的戰船巡弋,倭寇自然視我海疆為無人之境,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嘉靖朝倭患綿延數十年,東南省生靈塗炭,耗費國帑無數,說到底,不過是在替當初放棄海權的那道聖旨還債罷了。”
暖閣裡靜得能聽見地龍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萬曆手裡的玉雕已經擱回了炕幾上,張居正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
兩個人都在沉默,卻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有些話一旦被捅破了窗戶紙,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