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陽驚變
大明崇禎八年,正月十五。
鳳陽城外。
一處柏樹林裡,朱銘靠著樹乾在地上坐著。
他的身體還在發抖,止不住的抖,膝蓋像是被抽掉了骨頭,無論怎麼撐都撐不直。
胸腔裡的心臟更是如同擂鼓一般,咚咚咚的,快得讓他懷疑下一秒就要跳出來。
這是由於長時間的奔跑,身體超負荷運轉之後,腎上腺素退去的生理反應。
當然,其中也不乏驚惶與無措。
剛才從城中逃出來時所經曆的一幕幕,仍在腦中不斷閃回。
被哭喊聲,叫嚷聲,跑動聲驚醒,然後發現自己所處的不是現代鳳陽的青年旅店,而是明代鳳陽的客棧客房。
頭頂有木梁,窗戶是紙糊的。
正懵逼的時候,門被撞開了。
客棧的小二衝進來,看到他愣了幾楞,然後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跑,嘴裡喊的是“賊兵殺進城了!”
他當時還在想,什麼賊兵?哪來的賊兵?
然後他跟著跑出客棧,跨過門檻的那一刻,熱浪轟地撲了他滿臉。
火,整條街都在燒。
火舌從兩側木樓的窗口躥出來,舔著屋簷,火星飄了滿天。
他跟著人群跑。
時不時就有人摔倒,後麵的人直接踩上去,發出一聲慘叫,聲音很短促,很快就淹冇在嘈雜裡。
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喊:“往南門跑!張獻忠的人在北邊!”
聽到張獻忠三個字,他終於知道這賊兵是誰了。
於是他又跟著人群往南門跑。
南門的城門洞裡塞滿了人。
他的肋骨被兩邊的人夾得生疼,胸腔被壓得吸不進一口氣,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他不敢低頭看。
然後他被人浪推出了城門,陽光照在臉上,外麵是大片的田野,天已經大亮了。
他冇停,跟著人群繼續往南跑,跑過踩倒的麥苗,跑過結冰的水溝,一直跑進了這片柏樹林。
跑不動了。
他找了一棵樹,滑坐下去,然後開始發抖。
抖到現在。
朱銘深吸一口氣,吸進去的空氣帶著田野的氣息,泥土,麥稈,遠處未散儘的焦糊味。
他閉上眼,睜開。
並不是青年旅店,還是這片樹林。
再閉上,再睜開。
還是樹林。
不是夢。
他知道不是夢,從醒來到現在,他已經反複確認過很多次了。
但直到此刻,坐到這片柏樹林裡,渾身隻剩下虛脫和震顫,他才敢真正在腦子裡承認這件事。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大明崇禎八年的正月十五,這一日,張獻忠破鳳陽,他成了城中逃難的百姓之一。
鳳陽城,離他的家鄉四百裡,大明崇禎八年,離他的時代四百年。
回不去了。
甚至死了都不一定能回去。
因為他不僅是穿越,還是身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高領毛衣,黑色呢絨中長款風衣,黑色直褲,馬丁靴。
昨晚的衣服一件冇少,但手機冇了,錢包冇了,充電線,所有現代的東西全冇了。
隻有手腕上那塊文創機械表還在,表盤上刻著“熙天曜日”四個字,指針停在八點二十七分。
從他被驚醒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朱銘靠著樹乾,腦子木木的,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穿越。
明明隻是來鳳陽旅遊的,逛了明皇陵,吃了地鍋雞,喝了幾瓶啤酒。
晚上回了青年旅店,靠著床頭刷手機,打算等酒勁散了去洗澡,心裡還想著第二天去逛龍興寺,然後迷迷糊糊就睡了。
結果一覺睡醒,穿越了。
他看了看周圍。
逃出來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在樹林裡,有潰兵,有百姓,有人圍在一起抱頭痛哭,有人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地麵,嘴唇翕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這時,有一名百姓的表情倏地變的惶然起來,伸手指著北邊,扯著嗓子叫道:“看北邊,看北邊......”
“北麵...哪裡是北....”
朱銘嘴中喃喃著,順著周遭人群驚恐慌亂的目光望過去。
隻見遠處的田野間,一支騎軍仿佛撕開了天地的一角,那一匹匹戰馬上的騎兵穿著各色的棉甲,外罩著鐵質的護臂,在陽光下撲簌簌的閃著寒光。
約莫有數十人,正朝著這邊奔騰而來。
那像是明軍的甲胄。
作為明粉,朱銘甚至還買過現代所複原的裝束,穿上拍過照。
但這年頭的農民軍也往往都穿著明軍的軍服,周圍的人已經開始騷動了。
“是賊軍的騎兵,肯定是賊軍的騎兵追來了!”
不知誰高喊了一聲,林子裡的潰兵百姓們更是瞬間亂作一團。
朱銘也撐著樹乾站起身。
然而這時,那支騎兵已經奔到了近前。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
濃眉大眼,滿臉絡腮胡子,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暗紅色直身棉甲,頭上戴著紅纓鐵盔,腰間挎著一把雁翎刀。
他看著慌亂的人群,中氣十足的大喊一聲,“莫怕!都莫要怕!我是中都留守司千戶陳守敬!”
聽到他自爆身份,人群不再慌亂,想跑的人也停了下來,又重新癱坐到地上。
隨後陳守敬帶著騎兵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淩厲地掃視著每一個人,
“婦孺和傷了的人都往裡麵去,能動彈的都聚過來!彆散著,萬一賊兵追過來,散著就是送死!”
他身後跟著的那幾十名騎兵,有的在收攏統計,有的在維持秩序。
大約過了兩刻鐘,人群被收攏到了一個相對集中的區域。
陳守敬則從馬上跳下來,開始親自清點那些穿著軍服的人。
“你是哪一營的?”
他走到一個癱坐在地上的傷兵麵前,那傷兵臉上全是煙灰,左腿上纏著一條帶血的布條。
“標下....標下是中都留守司的小旗....”
那傷兵聲音發顫。
“你們的旗總和百戶呢?”
“死了....都死了....”
陳守敬的腮幫子鼓了一下,咬著牙冇再問,轉向下一個。
就這樣一個一個地問,問番號,問官職,問人數。
那些被問到的潰兵有的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陳守敬也不糾纏,一揮手讓親兵記下,繼續問下一個。
朱銘站在人群中,儘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但他的裝扮實在太紮眼了,和周圍人的穿著比起來,簡直就像是狼群裡混進來一個哈士奇。
更彆提那頭短發了,在這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年代,他這頭發幾乎等於半個禿子。
果然,一個正在統計人數的士兵注意到了他,旋即皺了皺眉,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待走到近前,那士兵將朱銘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問道,
“你是什麼人?”
朱銘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我是百姓。”
“百姓?叫什麼名字?”
“朱銘。”
“姓朱?”
聽到這個特彆的姓氏,那士兵先是愣了下,旋即又意識到什麼,擰起眉問道:“你這口音....打哪來的?”
“.....”
朱銘有些被問住了。
打哪來?我打四百年後來?
“南直隸應天府。”
他開口,說出了自己在現代的戶籍所在。
那士兵又打量了他一眼,狐疑的眼神裡多了另一層意思。
“南京人?”
“對,南京。”
“應天府可未遭兵禍,”
那士兵眯了眯眼,“你一個南京人,怎會跑到我們這鳳陽來?”
“遊曆。”
“遊曆?”
士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大喊,
“千戶!這有個人自稱是南京應天府人士,標下看他格外可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