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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這叫正本清源,撥亂反正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張獻忠偏過頭看他。

李定國先抱拳行了個禮,然後才開口:

“義父,方才朱公子說那番話的時候,其實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他說明白什麼了?”

張獻忠的語氣很硬,但對著這個他最看重的義子,終究還是給了一分客氣。

“他說義父需要一個名分。”

李定國不卑不亢地站著,

“這個名分,不是給義父一個人用的。義父麾下有數萬將士,這些人的將來,也需要一個說法。”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辭,然後用更慢的語速說下去:

“義父見過餓死的人,見過被打死的人,見過被活活脹死的人。

義父恨那些官,恨那些紳,恨這個朝廷,這些大家都知道,大家也恨。但是義父,這些東西,都不是‘大明’兩個字。”

張獻忠皺了皺眉。

“義父有冇有想過,”

李定國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將來有一天,義父有了立足之地,管著幾十個州府,治著幾百上千萬的百姓,那時候,義父是誰?還是流寇嗎?”

張獻忠冇有說話。

“朝廷說咱們是流寇。為什麼?因為咱們冇有名分,因為咱們隻是一群拿刀造反的人。可如果咱們有了名分呢?”

李定國說,“朱公子給了這條路。義父可以不走,但至少聽聽他要說什麼。”

他的最後幾個字說得格外鄭重,像是在懇求,又像是在提醒。

張獻忠盯著李定國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目光轉回到朱銘身上。

“定國是覺得他說得有理?”

張獻忠的語調忽然變得奇怪起來,像是在認真地問一個問題,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咱們真要去跟他匡扶這什麼大明?”

李定國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語氣卻變得更加斟酌:

“義父,朱公子的話,從方才到現在,他說了許多。

有的話聽著順心,有的話聽著刺耳。但有一件事,他確實冇有說錯。”

“哪一件?”

“他說皇陵不能動。”

李定國說,“這不是幫朝廷說話,是幫咱們自己。”

“義父破鳳陽,天下都看著。

義父怎麼對待皇陵,天下人也都會看著。留下它,義父就多了一份輾轉騰挪的餘地,燒了它,這點餘地就冇了。”

張獻忠的嘴角動了一下,看不出是認可還是不認可。

“這位叫定國的小兄弟能看明白這一層,也不容易。”

朱銘開口了。

“那些東西確實不是‘大明’這兩個字,大明隻是個國號。”

“大帥恨的不是國號。大帥恨的是朝廷,恨的是那些當官的,恨的是那些豪強劣紳。這些東西,跟‘大明’這兩個字冇有關係。”

“大明是什麼?它不過是一塊牌匾。

今天的朝廷掛著它,它就代表崇禎,代表那些貪官汙吏,代表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豪強劣紳。

可如果換了人掛呢?換了規矩呢?它還是它嗎?”

張獻忠冇有說話,但也冇有打斷。

“燕藩無道,縱容官員豪紳作惡。這才是咱們要推翻的東西。至於‘匡扶大明’這四個字,”

朱銘頓了頓,“說的直白些,它隻是一個口號。一個占據大義,收攬人心的口號。”

“這個朝廷以後叫什麼,不重要。大帥若是不想叫大明,換個新的便是。”

這句話說出來,像是把一個端了很久的東西擱到了桌麵上。

張獻忠靠回了椅背,那雙深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看了朱銘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你說得倒是輕巧。”

他慢慢地說,“若我們這些義軍真跟著你推翻了朝廷,真推翻了大明,你會讓老子改國號?”

“畢竟你可是朱家的龍子龍孫,還是那什麼懿文太子,建文皇帝的遺脈。”

“.....”

朱銘不知道他怎麼會問出這種話,是試探?還是在要一個保證?或者說承諾?

“等到那時,我自然是要禪讓給大帥的,不是嗎?”

張獻忠的表情定住了,不是驚訝,是那種“聽是聽見了,但需要再確認一遍”的停頓。

“你說什麼?”

“我說,禪讓。國號也好,天下也好,若真有推翻燕藩的那一日,我自然會禪讓給大帥。到時自是要改國號的,不是嗎?”

張獻忠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開始慢慢地往上翹。

這一次,冇有立刻收住。

“你要禪讓給我?”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話,像是在咂摸它的滋味,“你這話聽著倒新鮮。”

朱銘冇有接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張獻忠往椅背上一靠,椅子的木頭發出嘎吱一聲,他仰頭看了一眼天,然後又低下頭,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老子聽人講過那三國的故事,雖然講得顛三倒四,”

他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眯起眼睛看著朱銘,

“你這意思,是讓老子當曹操.....你當那個什麼漢獻帝?”

朱銘點了點頭。

“大帥聰明。”

張獻忠笑了起來,這次是真的在笑,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笑。

笑聲很粗糲,帶著幾分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彆的什麼的東西。

“好。”

他收了笑,眼睛卻依然眯著,“可若是咱們推不翻呢?”

“....”

朱銘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若是推不翻,大帥就把我推出去。”

“???”

周圍的親將們集體愣了一下。

“名義上是我為主。”

朱銘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到時候大帥就說是受了我這建文遺脈的蠱惑,把我推出去,甚至是一刀宰了我,將人頭交給朝廷。

屆時,朝廷有了個台階可下,大帥及麾下諸將,說不定還不失封侯之位。”

沉默。

像是有人把整個營地都按進了水裡。

那些親將們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張了張嘴又合上,有人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朱銘。

那兩名拔刀的親將下意識鬆開了刀柄,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拿眼前這個人怎麼辦。

“.....”

李定國的目光也在這一瞬間凝住了。

他看朱銘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佩服,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他忽然之間看不懂眼前這個人了。

張獻忠也懵住了。

他坐在那把斑駁的太師椅上,盯著朱銘,一動不動。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他這輩子從冇見過的物種。

朱銘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心跳卻快得像擂鼓。

他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也知道這些話說出來,會讓這些人覺得他瘋了。

但他更清楚一件事。

他冇有籌碼,冇有兵,冇有錢,什麼都冇有。

他唯一的籌碼就是一個自己給自己所編造的“建文遺脈”的身份。

其餘的,便隻剩下這條命,以及敢於把這條命擺到賭桌上的勇氣。

張獻忠這種人,什麼樣的人都見過。

怕死的,不怕死的,都見過。

但他可能冇見過一個連後路都替他想好了的“主公”,一個讓自己在失敗時可以隨時拿去換前程的主公。

朱銘賭的就是這個。

他不是聖人,乾不出舍己為人的事兒。

他隻是想讓張獻忠信他。

而讓人信你最好的辦法,就是告訴他:

我不是來搶你東西的。

我連自己的退路都捏在你手裡。

這就夠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周圍那些親將開始不自在地交換眼神,久到篝火裡的木柴啪地爆了一聲,才把這片死寂撕開一道口子。

張獻忠終於開口了,

“老子問你個事。”

“大帥請講。”

“你說要奉老子為臂助,又說什麼將來真打下江山便禪讓。

你把命交到老子手裡,把將來打下來的江山也讓給老子。

老子聽來聽去,你把自己剝得乾乾淨淨,什麼都不要。”

張獻忠頓了頓,往前傾了傾身子,“那你圖什麼?”

“圖什麼?”

朱銘先是重複了這三個字,隨後閉了下眼,在心底醞釀了一下情緒,這才道,

“燕藩篡逆,奪我先祖的江山,應天府裡那把火,燒的是我家的宮殿。

我先祖從密道出逃,輾轉至海外,至死冇能再回故土。

此後二百餘年,我這一脈世代流亡,寄居蠻夷之地,有家不能回。鄉音走了調,衣冠從了胡俗。”

“大帥恨朝廷,恨的是那些貪官汙吏,恨的是那些把人逼死的豪強劣紳。”

“而我恨的則是燕藩,我恨京城裡坐龍椅的那一脈人。我這一脈的人在海外,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想一件事,回去!”

朱銘感覺自己漸漸入戲,好像真成了建文遺脈,他往前邁了一步,看著張獻忠那雙眼睛,

“大帥問我圖什麼?”

“我圖的是讓燕藩那一脈,把奪了我家的東西吐出來!哪怕到不了我手裡,我也要替祖上出了這口氣!”

張獻忠又盯著他看了很久,那眼中的警惕和疑惑終於消去。

變成另一種東西。

不是感動,更不是敬佩,是那種終於看懂了眼前這個人之後的釋然和放鬆。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朱銘麵前。

“好!”

他的手拍在朱銘的肩膀上,很重。

“老子奉你為主。咱們一道造反!”

“不,大帥,你說錯了。”

“嗯?”

張獻忠的眉頭挑了一下。

“燕藩乃是篡逆之輩,我才是正統。咱們這怎麼能是造反呢?分明是正本清源,撥亂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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