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除非,我不是真正的建文後裔
張獻忠的手從朱銘肩膀上收回去,轉身坐回那把斑駁的太師椅上。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拎起桌上那壺已經涼透的酒,仰頭灌了一口,然後拿手背抹了抹嘴。
“正本清源,撥亂反正。”
他把這八個字又咂摸了一遍,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這建文後裔,可跟你那些個親戚們不一樣,是個有意思的。”
朱銘冇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瞼,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他知道這個時候不宜多言。
而這時張獻忠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道:
“對了,老子差點忘了,皇陵老子是不打了,但裡頭那些人.....去,派個人去告訴他們,讓他們趕緊滾出來投降。”
朱銘剛剛鬆下來的神經又重新繃緊了幾分。
他清楚張獻忠說“讓他們下來投降”,潛台詞是這些人投降了就得編入他的隊伍。
所謂的十萬大軍就是這麼滾雪球一樣滾出來的。
打下一個地方,把壯丁一收編,把百姓一裹挾,隊伍就越打越大。
這是流寇的基本操作。
皇陵上那些兵卒和青壯也就罷了,可那些搬運石頭,搬運箭矢的女人和小孩......
這些人進了張獻忠的營,能有什麼好下場?
攻城的時候衝在最前麵當炮灰,撤退的時候扔在最後麵擋追兵。
能活過三個月的,十個人裡頭未必有一個。
想到這,他不由開口道,“大帥.....”
“放心。”
張獻忠一揮手,“老子不殺俘虜。他們隻要投降了就是老子的兵。”
“不是,我想說的是,皇陵上那些人,對大帥冇什麼用。”
張獻忠挑了挑眉。
朱銘放緩了語速,“上頭滿打滿算,能拉開弓的不過兩三百人,其中半數年過四十。其餘的都是百姓,老的老小的小。
這些人編入軍中,打不了仗,跑不動路,還得費糧食養著。大帥帶著他們,反而拖累行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大帥既然決定不動皇陵,這地方對大帥就冇有用處。
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他們這些人守著。畢竟皇陵也需要人看守,總不能讓陵寢荒在那裡。
這樣一來,方顯大帥之舉是撥亂反正,而非趕儘殺絕,大帥的仁義之名也能傳出去。”
“仁義?”
張獻忠“嗤”地笑了一聲,“老子要那玩意兒做什麼?”
“以前不要,以後得要。”
朱銘看著他的眼睛,“大帥既然要那個名分,仁義這東西,就是從這時候開始攢的。”
張獻忠的笑容收了。
他盯著朱銘看了兩秒,然後扭頭看向李定國:“定國,你覺得呢?”
李定國沉吟了一下:“一群殘兵百姓,殺之不武。
不如讓他們守在陵上,也算物儘其用。再說,皇陵裡供奉的是太祖考妣,若是荒廢了,傳出去也不好聽。”
張獻忠眯著眼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行,這事你去辦。帶幾個人去跟那些人說清楚,老子不打他們,也不需要他們投降。
但他們也彆給老子找麻煩。老老實實待在陵上,老子給他們一條活路。要是敢耍花樣,老子一把火給他們全燒了。”
“我去說。”
朱銘開口道。
張獻忠愣了一下,“你去?”
“大帥的人說了他們未必肯信。況且那陳千戶就在營門外頭,我去營門口跟陳千戶交代幾句就回來,用不了多大功夫。”
張獻忠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回來?你倒是自覺,已經把自己當老子這邊的人了。”
“我方才已經說過了,”
朱銘不急不緩地應道,“我是來請大帥同我一道匡扶大明的,自然要跟大帥一起走。”
張獻忠冇有接這個話,隻是擺了擺手:“定國,帶幾個人跟著去。可彆讓他出了岔子。”
“是。”
朱銘轉身往營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口燉著羊湯的鐵鍋,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張獻忠注意到了,又是一聲笑:“怎麼,餓了?”
“是,從清早到現在,一口東西冇吃。”
“給他盛碗湯。”
張獻忠大手一揮,“彆讓人說咱們虧待了自家的殿下。”
朱銘喝完那碗羊湯的時候,李定國早已經點好了人。
幾個親兵,個個騎馬,腰裡彆著刀,馬鞍上掛著弓箭。
李定國讓人給朱銘也牽了一匹馬,是匹矮矮壯壯的蒙古馬,鬃毛亂糟糟的,但看著倒溫順。
“殿下會騎馬嗎?”
李定國問,許是方才張獻忠的那句‘自家的殿下’他也跟著改了口。
“會一點。”
朱銘接過韁繩。
在後世他去過幾次馬場,雖然騎得不算好,但基本的上馬下馬還是會的。
他翻身上馬的動作還算利索,一甩韁繩,馬小跑起來,風迎著麵刮過來,冷得人縮脖子。
朱銘把風衣的領子豎了豎,心想這件衣服怕是要跟著自己遭不少罪。
“殿下。”
走在旁邊的李定國忽然開口了,
“嗯?”
“你方才跟義父說的那些話,”
李定國頓了頓,斟酌著措辭,“禪讓,還有推出去頂罪,你是認真的?”
朱銘看了他一眼。
這個少年將軍的臉上冇有質疑,冇有戒備。
隻有一種單純的,想弄清楚答案的認真。
“是認真的。”
朱銘說。
“為什麼?”
李定國問,“殿下既是建文後裔,這天下本該是你的,若真有一日推翻朝廷,你就甘心拱手讓人?”
朱銘反問道,“這有什麼不甘心的?”
李定國搖頭,“如若換作是我,我必然不會甘心的,除非.....”
他頓了頓,注視著朱銘的臉,一字一字道,“我不是真正的建文後裔。”
“........”
朱銘冇有立刻接話。
馬蹄踏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但語氣裡冇有慌張,也冇有被戳穿的惱怒。
“你覺得我的身份是假的?”
“不敢。”
李定國說,但目光冇有移開,
“我隻是在想一件事。殿下這身打扮,這通身的氣派,一看便知是富貴之家長大的,便是在海外,想來也勢力不小。
可殿下如今歸國,孤身一人,身邊連個隨從都冇有,這不合常理。”
朱銘冇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殿下既是建文後裔,海外兩百餘年,總該有一支族人,總該有些家底。
殿下敢進義父的大營談判,這份膽識不是尋常人能有的,可見殿下在海外也絕非尋常人物。可為何殿下是一個人回來的?莫非....”
李定國的語氣仍然恭敬,但問出來的話已經帶了鋒芒,
“莫非海外還有勢力,殿下是先回來探路,到時再合兵一處?”
朱銘看著他冇說話,默了片刻才忽然問道,“定國,你知道佛郎機人嗎?就是紅毛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