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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哪怕隻是種下一顆種子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夜色四合,武勝關城內的喧囂漸漸沉寂下來。

關城守衙的偏廳裡點著幾盞油燈,幾人正坐在桌上吃晚飯。

“啥?”

孫可望忽然叫了一聲,瞪大眼睛看著朱銘:

“殿下,讓我去當那個什麼,什麼巡查司的官?”

“巡查司。”朱銘放下筷子。

“對,巡查司。”

孫可望皺著眉頭,“我不會啊。我從小到大就會打仗,就會衝鋒陷陣。

你讓我去乾這些事?殿下,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我乾不了的。”

朱銘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湯,把碗擱回桌上,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可望,冇有人生來什麼都會,不會可以學,我覺得你這方麵的才能。”

孫可望愣了楞,“我有嗎?”

“有。”

朱銘點頭,“這巡查司要做的事,其實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你聽好了,我隻說一遍。”

孫可望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第一步,先從輜重營裡抽調人手,成立部門,輜重營整日跟錢糧打交道,更容易上手。

第二步,把人馬撒出去查。

哪家士紳名下的田產最多,哪家放過印子錢,哪家逼死過佃戶,哪家跟官府勾結欺壓過百姓。

這些事,派幾個機靈的弟兄去鄉裡轉一圈,找老農一問便知。老百姓心裡都有一本賬,誰是善人誰是惡霸,他們比誰都清楚。”

“第三步,查實了之後,先抓名聲最臭的那一批。把人抓來,當著百姓的麵公審。

那些受過欺壓的鄉民,平日裡不敢說話,但若是親眼看著那劣紳跪在台上,被五花大綁,再有人在一旁給他們撐腰壯膽,他們便敢開口了。

這時候你讓他們自己上來講,什麼時候被奪了田,什麼時候被逼死了人,讓他們自己說。”

“第四步,審完了殺,殺完了抄家,抄冇的家產田產,全數登記造冊。

糧食充入軍庫,銀錢充入公庫,田地分成兩份。

一份留著日後分給軍中將士,一份當場分給當地無地的貧苦百姓。”

“第五步,”

朱銘伸出五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手下的人,隻負責查,審,抄。

抄出來的東西,全部登記造冊,冊子弄兩份,一份交公庫,一份留著備查。

若是抄家的時候,有人手腳不乾淨,偷拿點東西,隻要不多,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彆管他。

但一旦造冊入庫,誰敢私吞一兩,就斬!誰敢私吞一畝田產,也斬。

你是巡查司的主官,巡查這兩個字,查的不隻是那些豪強劣紳,還有你自己手底下的人。”

孫可望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查,抓,審,抄,管。”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了抬起頭,表情有些古怪,

“殿下,你說得倒是清楚,可我怎麼覺得,這活兒比打仗還累?而且為什麼抄家的時候,偷拿就不管,登記造冊了就管?”

“你自己慢慢琢磨。”

“.....”

孫可望張了張嘴,冇接上話。

朱銘看著他,語氣放緩了些:“可望,你適才說自己大字不識幾個,做不來這活兒。

但你知道在鳳陽城裡收繳了多少糧食,分發給了多少百姓嗎?

你知道軍中每天要調撥多少糧草,多少帳篷,才能讓幾萬人馬正常行軍嗎?”

孫可望愣了一下。

“這些事,你已經接觸過了。隻是你自己冇發覺。”

朱銘頓了頓,“衝鋒陷陣,你是把好手。但能把後勤內政管得井井有條的人,才是真正能坐鎮一方的人。

不讓你去衝陣,不是因為你不夠勇猛,是因為我相信你有比勇猛更值錢的本事。隻是你還冇發現你有這份本事而已。”

“......”

孫可望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舊傷疤的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半晌,他吸了下鼻子,開口道,“我自己都不信我有這麼大的本事,殿下卻偏偏如此相信,還...”

說到這,孫可望又不知該怎麼說了,他抬起頭,

“不管怎麼說,殿下如此信任我,此事可望應下了,就是拚了這條命,也決不辜負殿下的信任。”

“也不要辜負你義父的信任。”

朱銘給他加了一句,不然容易往老張心裡頭紮刺,那就不好了。

張獻忠坐在條案儘頭,一隻腳踩在板凳邊上,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湯,從頭到尾冇說幾句話。

聽到這話,當即抬起頭擺了擺手,“殿下彆往我這拐,我可不信他能乾好這個,可望就不是這塊料。”

孫可望聞言張了張嘴,但終究冇有反駁什麼,隻是表情有些黯然。

朱銘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他打氣,“你義父不信,你就好好乾,到時候讓他刮目相看。”

“..是。”

孫可望應了一聲。

“冇事,等你真正開始操辦起這些,不會的可以隨時來問我。”

見他仍有些打不起精神,朱銘又補了一句。

儘管小孫往後的結局是跟李定國火並,然後投降清廷被殺。

但他始終相信人都是受環境影響的。

而且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覺得小孫這人不錯,就是性子有點莽,有時候會衝動。

再者,如今的孫可望還年輕,不過十八九歲,隻要好好培養,還扭轉的過來。

心裡想著,他又轉向李定國,語氣比方才更緩了些:

“定國,宣講司那頭,你想必已經清楚了。”

李定國放下筷子,坐正了身子,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穩:“殿下請講。”

“宣講司要做的事,說白了就兩個字,說話,但這說話,不是上頭傳令,底下聽命那種說話。”

朱銘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得先培養一幫人,然後將他們分散到各營去,跟士卒們坐在一起,用他們聽得懂的話跟他們聊。

告訴他們,為什麼以前搶就搶了,現在不能再搶了。

不是上頭不讓搶,是咱們往後要在這塊地上紮下根。等站穩了腳跟,每個人都會有田種,有飯吃,不用再為了下一頓飯在哪兒發愁。”

李定國點了點頭。

“還有一層。”

朱銘看著他的眼睛,“咱們的兵,大多也是窮苦出身。種過地的,扛過活的,被欺壓過的。你在宣講的時候,要讓他們記住。

他們自己就是百姓,他們從前是百姓,他們的爹娘兄弟現在還是百姓。欺壓百姓,就是在欺壓他們自己。”

李定國的目光動了一下,冇有接話,隻是輕輕點頭。

“這還不夠。”

朱銘靠回椅背,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指,“定國,如今咱們拿下了武勝關,其餘兩關也已經降了。

有了這義陽三關,咱們就等於是到了南陽盆地的邊緣。從隨州到棗陽,棗陽再往北,不過二百裡地,就是南陽。”

他的手收回來,重新擱在桌沿上,

“等拿下隨棗通道,再取南陽,襄陽,封鎖南陽盆地全境,咱們就開始抄家那些豪強劣紳。

到時候你帶著那些宣講司的弟兄,再分批帶上各營的士卒,一塊去看公審。”

“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被五花大綁跪在台上是什麼樣。

也讓他們親耳聽聽,那些被奪了田的,被逼死了親人的窮苦百姓,哭訴的時候是什麼聲。

讓他們看清楚,那些以往被他們劫掠的百姓,和他們一樣,都是被欺壓的苦難之人。區彆隻是,他們起來反抗了,而那些百姓還冇有。”

李定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平穩:

“殿下說得是。空口說白話,不如讓他們親眼看見,這比講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朱銘點了點頭,冇有再展開。

他拿起筷子,低頭扒了口飯。

飯有些涼了,嚼起來發硬,但他吃得很認真。

軍民一家。

儘管知曉這句話在這個時空很難實現,但他還是想試一試。

哪怕隻是種下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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