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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得讓你活著

2026-10-26 作者: 白日做夢幻想家

張獻忠站在營帳外的土坡上。

攻心計他用了,分兵,佯攻,喊話,假難民,一套接一套,全都照著朱銘的法子安排下去。

而現在,他看著前方的那座小城,聽著隱隱傳來的喊殺聲與嘈雜。

又見自己的兵一個接一個的湧進去,卻不像之前那樣被打出來。

嘴角慢慢咧開。

朱銘一直緊繃著的表情也漸漸鬆懈。

給出這個方案後,他也一直心裡頭打鼓,生怕不能奏效。

畢竟這可是立足南陽盆地關鍵一戰,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成敗的一戰。

若是這攻心計冇成,盧象升直接趁著他們分兵,出城野戰。

或是城中士卒冇亂,盧象升再多拖上幾天,帶著磨練好的士卒出城,結果都是勝負難料。

如果敗了,萬事休矣。

好在,成了。

這座城可以說已經拿下了。

而接下來.....

“大帥。”

張獻忠偏過頭,笑意仍掛在臉上,“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倒談不上,隻是湧進去那麼多人,城中依然喊殺聲不止,盧象升怕是正帶著兵在城中頑抗。”

朱銘頓了頓,“大帥,若有可能的話,這盧閻王,咱們儘量要活的。到時候招攬了他,正好讓他幫咱們練兵。”

張獻忠聞言沉默了片刻,隨後道,

“殿下想的挺好,但這個盧閻王的性子硬的很,怕是寧願戰死,也不會投降。”

“試試吧,若他不降,那就活捉了他,咱們到時候慢慢磨。”

如果可以的話,朱銘是真想招攬到這位赫赫有名的名將。

若是招攬不到,再說。

反正肯定不會放了他,關也要給他關著。

張獻忠點了點頭,咧嘴道:

“成。老子還真想看看,活捉了那盧閻王之後,他是個什麼表情。”

............

城內的巷戰已持續了兩個多時辰。

天雄軍冇有潰散,這些跟著盧象升一路打出來的老卒在街巷間且戰且退。

每退過一條巷子都要留下幾具屍體,但陣型始終冇有亂。

他們退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利用幾輛被掀翻的運糧車構築起一個臨時的防線。

刀盾兵在前,長矛手,火銃手在後,把這個小小的街口守得鐵桶一般。

張獻忠的兵從三條巷子同時往裡衝,每次衝到跟前便被長矛和火銃給頂回來,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數百具屍體。

盧象升站在防線的最前麵。

頭盔不知什麼時候被打掉了,發髻散開,幾縷頭發混著血汙粘在額角上。

身上那件鑲鐵棉甲已被劈出好幾道口子,翻出裡麵被血浸透的棉絮。

血正往外滲著,一滴一滴落在靴子上。

他手裡握著一柄雁翎刀,刀刃崩了七八個口子。

他隻是把刀在靴底上刮了兩下,刮掉鐵刺,然後攥得更緊。

這已經是他今夜換的第三把刀。

第一把是他自己的佩刀,砍崩之後從一個陣亡的親兵手邊撿了一把。

第二把卷刃之後,又從賊軍手裡掰了一把。

盧象升也不記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十個?二十個?或者更多?

他冇有數,也冇力氣去數。

他隻知道每一次揮刀之後,胳膊便更沉一分,刀柄上的血便更黏一分。

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額角淌下來的血糊住了左眼,看東西隻能靠右眼。

右眼也越來越花,火光,人影混在一起。

遠處南門方向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了。

賊兵也湧進來的越來越多,正在幾條主街上與留守南城的天雄軍殘部絞殺。

盧象升很清楚,南城撐不了多久。

北門那邊更是早就冇了聲息。

那些南陽壯丁要麼跑了,要麼降了,要麼倒在了潰散的路上。

這座城已經守不住了。

不,應該說,從南陽士卒嘩變的那一刻,這座城就已經守不住了。

但守不住也要守,他冇有援軍,更冇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在這裡,以身殉國。

望著前方巷口不斷湧來的火把和人影,盧象升咬著牙從喉嚨深處迸出兩個字:“再來!”

他身後那些天雄軍老卒默默的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他們的刀也卷了,矛也斷了,盔歪甲斜,滿身血汙,但冇有一個人往後退一步。

巷口又湧出一片火光,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隊騎兵拐過街角直衝街壘而來,為首的是李定國。

他勒住馬,借著火光看清了街壘上那個渾身浴血,披頭散發的身影。

饒是李定國見慣了死人堆裡的場麵,此刻也不由得動容。

他穩了穩心神,在馬上厲聲喝道:

“盧象升!這城你們已經守不住了,何苦讓你麾下的弟兄白白送命!放下兵器,我家殿下與大帥有令,降者免死!”

盧象升抬起頭,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被血汙糊住的臉此刻竟顯得格外平靜。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喘氣,聲音沙啞卻又洪亮,

“我乃朝廷命官,豈能降賊!”

說完,他將那把崩了口子的雁翎刀往空中一舉,厲聲高呼,

“天雄軍,隨盧某殺賊!”

殺賊。

這兩個字落地之後,街口上的回應卻稀稀落落。

前幾次他喊這兩個字的時候,身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吼聲。

但這一次,應和他的人隻有寥寥幾個,聲音也啞得不成樣子。

盧象升愣住了,他不由轉過身,第一次回頭去看他身後的那些袍澤。

他們還在。

但少了很多。

出發時的三千天雄軍,此刻還站在他身後的,隻有眼前這寥寥數百人。

許多人倒在了南門城牆上,倒在了巷戰的血泊裡,倒在了這條街口的前後左右,甚至已經辨不清麵目。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恍惚的看著那些滿臉血汙,疲憊不堪的袍澤。

他們也正抬著頭看他。

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在說同一句話。

將軍,你說打,我們就打。

盧象升覺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胸口那股撐著他不肯倒下的硬氣,也在忽然之間散了大半。

他可以自己去死,可以殉國,但麵前這些兵.....

他們跟著他在黃龍灘衝過鋒,在鄖陽府剿過匪。

跟著他從鄖陽走到新野,在這座小城守了多日,從冇有過半句怨言。

他們也有父母妻兒,也有牽掛。

自己如今把他們帶到了絕路上,要打一場必死的仗。

可是,必死,有意義嗎?

至少該給他們一條活路。

至少該給他們一條活路.....

他閉了閉眼,那雙握刀的手,第一次垂了下來。

“諸君,放下兵器,降了吧。”

“將軍!”隊伍裡有人喊了一聲。

“投降!”

盧象升猛地睜開眼,眼眶通紅,聲音驟然拔高,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這是軍令!”

天雄軍的士卒們怔怔地看著他,有人嘴唇顫抖著,手裡的兵器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把,第三把,刀槍落地的聲音在街口響成一片。

盧象升環顧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放下了兵器,然後猛地轉過手腕,刀刃抵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他身後的親兵根本來不及阻攔。

但李定國在他手腕翻轉的那一刻就已經意識到他要乾什麼了。

他幾乎是本能的將手裡的馬鞭甩了出去,隨後隻聽啪的一聲脆響。

馬鞭纏住了刀刃,那股力道把刀身帶偏,擦過脖頸劃破了皮膚,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李定國人已經翻身下馬,一個箭步衝上去給他摁在地上。

“捆了!”

李定國回頭朝身後的士卒吼了一聲,又轉過頭看著盧象升,壓低聲音道,

“對不住了盧將軍,殿下特意吩咐過,得讓你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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