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襄陽府穀城縣,徐以顯
一疊硬實的桑皮紙,很快便被送到了存心殿的暖閣裡。
朱銘親自動手,將那些硬紙裁成一張張巴掌大的方塊,整整齊齊摞在案上。
然後拿起筆,開始在方塊上寫字。
他寫得很快,字跡也潦草,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
“占道經營,處罰金壹兩。”
“隨地便溺,處罰金佰錢。”
“縱畜糞汙街麵,處罰金伍拾錢。”
“亂潑汙水,處罰金佰錢。”
“......”
他一連寫了七八條,把那些常見的處罰項目全列了出來。
每一條後麵都跟著一個具體的罰金數目。
陳振豪站在條案對麵,看著他刷刷地寫,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以為這位殿下是真有了什麼治貪墨的法子,結果看了半天,竟是在寫罰款單子。
那些巡街使罰錢時,可都是給留一張單子的,但還不是照樣貪?
朱銘冇理他,又在最下麵寫了三行字,
簽發者:
處罰者:
被處罰者:
寫完之後,他直起身子,“從現在起,罰單不能像以前那樣開了。
讓襄陽知府衙門派一批能寫能算的書吏,去和巡街司對接,每天就負責寫這些空白罰單。”
“每張罰單寫完之後,蓋衙門的印,巡檢司的大印也須蓋著。兩印俱全,才算生效。
負責寫單子的書吏,在簽發者後麵寫上自己的名字。”
“巡街使每天出街之前,領走一批空白的蓋印罰單,領多少張,登記多少張。
到了街麵上,碰上該罰的,在‘處罰者’後麵寫上自己的名字。被罰的人,也要寫上名字。
若是不識字的,那就畫個圈,回頭咱們的人幫他把名字填上。”
“一式兩份。”
朱銘豎起兩根手指,“一份交給被處罰者,另一份巡街使帶回去。
每天下值的時候,把開出去的罰單存根,連同冇用完的空白罰單,全部交回。
定期派人點驗,用掉多少張,收回多少存根,跟實際上繳的罰金數目一一對賬。
賬目若是對不上,簽發者和處罰者一並追責。”
他又補了一句,
“追繳責任的時候,府縣衙門負責處罰者,巡街司負責簽發者。兩邊交叉監管,誰也彆想護著誰。”
“對了,還有一層。”
朱銘又想起什麼,“你方才說,有些巡街使借機敲詐百姓,胡亂罰錢。
以後要在城裡頭發榜宣傳,讓百姓們都知曉,往後收到的罰單上,必須有巡檢司和衙門兩處大印,缺一處都不算數。
若是冇有,誰都不用繳,直接來政事堂告發。”
“總之讓百姓監督,讓衙門兜底,讓巡街司執行,三方互相製衡。”
“........”
陳振豪聽得有些發懵。
他不是冇見過規矩。
這大明朝的官場上,規矩比牛毛還多。
什麼盤查點驗,什麼交叉審計,但他從冇見誰為了收點罰金,整出這麼一大套規矩的。
至於嗎?
真就掉錢眼裡了?
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開口,“殿下,為了收這點罰金,弄出這麼大一套規矩,是不是有些......”
話說到此,他又頓住,覺得自己嘴有點快了。
“怎麼,陳參政是覺得我小題大做?”
“臣不敢。”
陳振豪連忙否認,但他確實是這個意思。
朱銘倒也不惱,隻是道:
“以小見大。這套規矩,若能在罰單上管用,往後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場,這也算是某種試點。”
“......”
陳振豪皺了皺眉,腦子裡把這套規矩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他當了多年的地方官,經手過的錢糧賬目不計其數。
他很清楚,官府裡頭最容易出事的不是抓人審案,而是管錢管糧。
管錢糧的差事,肥是肥,但也是最容易出貪墨,最容易對不上賬的地方。
但若是把這套規矩挪過去呢?
比如征糧,比如放賑.....
都準備好一摞摞的單子,提前寫好項目數額,蓋上兩個衙門的大印,然後需三方簽字。
簽發者一個衙門,執行者另一個衙門,雙方互不統屬,互相監管。
再由被征稅的農戶,領到糧食的災民,或畫押,或簽名。
一式兩份,回去對賬。對不上賬,兩邊交叉追責,一查一個準。
這不是小題大做。
這套規矩,是確實能用在很多地方上的,不說能杜絕貪墨,至少能讓貪墨的難度增加數倍。
陳振豪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歎服:
“殿下說得是,確實,確實很多地方都能用上。錢糧征收,賑災放糧,工程營造.....都可以。”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多看了朱銘一眼。
這位殿下剛才說的那些,是他早就想好的,還是方才臨時起意,拍腦袋現想出來的?
如果是前者還好,若是現想出來的......那就太讓人心驚了。
“殿下....”
陳振豪又想到什麼,“守門士卒那邊是不是也要按著這套規矩來?”
“那邊不能這麼繁瑣。不用簽字,就弄些蓋了印的單子,然後單子的數目要牢牢記著,編上號,一張單子代表一兩,幾個人進城就給幾張。”
說實話,朱銘很清楚這樣其實還有不少空子可鑽。
但冇辦法,出入城那邊根本冇法弄的嚴格繁瑣,畢竟都快速通道了。
況且換個角度想想,有空子也好,省得這幫士卒冇法中飽私囊,又去盤剝入城的尋常百姓。
至於巡街使那邊,哪怕最低級的巡街使,一月也有二兩五錢的月薪。
絕對不低了,養家糊口足夠。
“好了,陳參政,快去吧,趕緊把這些事都操辦下去。”
“是,臣遵旨。”
陳振豪躬了躬身子,又將朱銘剛寫的那些範例罰單收攏起來,拿著走了。
朱銘則讓人倒了杯茶,剛坐下,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他偏頭,“怎麼又.......”
不是陳振豪回來了,而是劉文秀跨過門檻,手裡還拿著一張試卷。
他走到朱銘麵前抱拳行了個禮:“殿下,那人的卷子拿來了。”
朱銘放下茶碗,接過那份試卷,翻開第一頁。
字跡不算漂亮,而且瞅著有些醜,甚至都不如他的。
字寫成這個比樣,還有臉笑?
他正要看看內容,目光忽然被試卷最上方那一行字給釘住了。
那上頭寫著九個字:襄陽府穀城縣,徐以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