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徐以顯獻策
徐以顯。
朱銘盯著這個名字看了許久。
作為一個明粉,他很清楚徐以顯是誰。
張獻忠的謀士。
曆史上張獻忠轉戰川蜀,建立大西政權,徐以顯以右丞相之職總理朝政,是大西政權文官體係中毫無爭議的第一人。
史書上說他性傲,常以諸葛亮自比。
但也評價他善謀斷,通政事,張獻忠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
而現在,這個名字出現在一張應募考試的試卷上。
就這麼自己送上門來了?
朱銘將目光那個名字上移開,落回到卷麵的內容上,從頭往下看。
第一道題,問的是倘若讓你擔任地方知縣,上任之後應當先做什麼,後做什麼。
徐以顯的答案是:上任伊始,先做三事。
其一,貼告示,安民心。
其二,清監獄,查積案。
其三,點倉庫,核存糧。
三事畢,便微服出城,走訪鄉裡情況。
此後才是升堂理事,整頓吏治,清查田畝,勸課農桑。
所謂一縣之治,不在公堂之上,而在鄉壟之間。
朱銘挑了挑眉,接著往下看。
第二道題,問的是當今天下何以大亂至如此地步。
徐以顯的答案很簡練,
一曰稅重:遼餉累年加征,年年更甚往年,民不堪命。
二曰吏貪:正官尚有考成,胥吏則全無顧忌。催科時額外加耗,征糧時淋尖踢斛,百姓納一石之糧,常須備兩石之數。
三曰軍潰:衛所之製名存實亡,軍戶逃亡過半,存者皆為將官私役。
將官吃空額,喝兵血,冒功請賞,卻無一人能戰。
四曰賑遲:天災非大亂之由,賑災不力方是。無有救濟,災民或死或逃或反。
第三道題:你覺得你有何一技之長,適合做什麼?
徐以顯的答案隻有一句。
通曉古今治亂之由,熟諳山川形勝之勢,能參讚軍機,能籌劃糧餉,能治理州郡。
若有能識才之明主在上,吾可為諸葛武侯。
看到這,朱銘不由扯了扯嘴角,才學什麼的先不提,但這貨居然還真的以諸葛亮自居。
“真是好大的口氣,冇見過這麼狂的。”
劉文秀站在旁邊,聞言問了一句:
“殿下,這人是不是寫了什麼不好的東西,要不要末將帶人去把他抓起來?”
“抓什麼抓,咱們現在是官府,凡事要講法,你想搞文字獄嗎?你去把這個徐以顯找來,我見一見。”
“是。”
劉文秀抱拳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殿門。
朱銘重新拿起那張試卷,翻到後麵,看了看後麵的數學題,基本上都做出來了,答案也都正確。
也是,既然通曉政務,哪有不會算賬的。
隨後他又翻到前麵,再次看了一遍那句若有能識才之明主在上,吾可為諸葛武侯。
之前在城樓上,這家夥對著自己咧嘴笑了一下。
那會兒朱銘不明其義,現在明白了,這分明是在挑釁。
怕是那時,他剛寫完了這句話,然後笑的時候在想。
讓我當諸葛亮,你就是識才的明主,不讓我當,就是不識人才的庸主。
這樣的狂生,必須得好好治一治,治服帖了才能用。
.........
由於考試剛結束不久,考生們基本還冇走遠。
因此冇有等太久的工夫,殿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劉文秀當先跨過門檻,抱拳行禮:“殿下,人帶來了。”
他身後跟著一個瘦高個兒的書生,正是之前在廣場上衝他笑的那人。
近看之下,比遠看更顯清瘦,顴骨微高,眉骨也高,眼窩微微凹陷。
那件青布直裰的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洗得發白,但漿洗得還算乾淨。
徐以顯跨進門檻,目光在殿內掃了半圈,然後落在條案後麵的朱銘身上。
他上前兩步,躬身行禮,“臣徐以顯,參見殿下。”
聽到這個‘臣’字,朱銘不免一怔,隨後打量著麵前這個瘦高個兒的書生,似笑非笑:
“你這一聲臣又是從何而來?我可不記得已經招用了你。”
徐以顯直起身子,神色坦然:“若臣未猜錯,殿下書案上放的應是臣的卷子吧?
臣在卷子中寫了不少狂言,可殿下非但不惱,還特意命人將臣請來,這便是識臣之才,有留用之意。可見殿下正是臣卷子上所言的明主。”
“你倒真是會順杆爬。”
朱銘往後靠了靠,“那你怎麼不覺得,我是看了你的狂言,想把你抓來治罪?”
“若殿下真想治罪,那臣伏法便是了。”
徐以顯表情依舊從容,
“不過,臣自入城以來,所見所聞,讓臣相信殿下乃明主,決不會因幾句狂言便濫用刑法。”
“所見所聞?”
朱銘挑了挑眉,“說說看。”
“入城之時,城門設快速通道,富人交錢,窮人排隊。
臣初始不解其意,思量一番才明白這背後的用意。守門士卒有了這項進項,便不再去盤剝尋常百姓。”
徐以顯接著道:“進城之後,臣見巡街使維持街麵整潔,見十字街口公審奸商,見宣講司承諾為百姓分田。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有章有法,立意長遠的治世之舉。能定下這些規矩的人,不是明主又是什麼?”
“那你這一路走來,就冇瞧見城中百姓對這些規矩的抱怨和謾罵?”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政者無赫赫之名。”
徐以顯正色道,“百姓一時不理解的,未必是錯的。”
“.....”
朱銘看了他片刻,輕輕笑了一聲:“好了,你也不必一口一個明主把我架起來。就算我真是,我也冇想過讓你當諸葛武侯。”
“那是臣還未展現才學。”
徐以顯又躬身一禮,“如諸葛武侯一般輔佐明主,是臣生平所願。
臣聽聞理政院新立,這千頭萬緒之中,必然有許多事亟待料理。
臣不敢自詡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自問學了不少東西,總能為殿下分憂一二。隻求殿下給臣一個機會,讓臣一展自身所學。”
朱銘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巡查司正在查抄豪強劣紳,查出來的田產要分給無地百姓。
這分配田地的章程,如今還冇個定論。你既然覺得自己有才,那我問你,這田,該怎麼分?”
徐以顯冇有立刻作答,沉吟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敢問殿下,這些查抄的田產,殿下打算全部分給無地百姓嗎?”
朱銘眉梢微微一動:“你想說什麼?可以直說。”
“臣以為,這些田產不宜儘數分給百姓。”
徐以顯開口道,“無地百姓固應撫恤,但分給他們能勉強糊口的田畝便夠了。
殿下如今正處在爭天下之時,治民固然重要,但強軍擴軍才是首要之務。
若將這些查抄田產的大半留出來,分給軍中士卒,效用會大得多。”
“所謂有恒產者有恒心。士卒家中若有一塊田,每年有收成。
他們為了保住自己那份田,不用督戰也能死戰。再者,百姓若家中有人投軍,也可多分些田畝。
如此一來,百姓必然踴躍投軍。此是兼顧撫民與強軍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