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邊烽不息
入夏之後白日越發長了,天剛蒙蒙亮,東邊天際先浮起一層淡紅,冇過多久,日頭就毫無遮擋地曬下來。平原東部邊境的土路被曬得乾硬,踩上去揚起細細一層黃土,風一吹,迷得人睜不開眼。
沿著兩縣交界的丘陵一線,這些日子接連動工修烽火台。
原先這裡隻有幾處舊亭堠,早就朽壞大半,木架爛掉,土垣塌得隻剩半截,遇上急事,傳訊慢得要命。李昭敲定方案之後,崔和牽頭,由邊境各個裡正征調青壯,按戶出工,管兩頓粗糧,額外再記工,秋後折算減免一部分賦
稅。百姓心裡都清楚,這烽火台是護著自家村子的,冇人刻意推諉,天不亮就扛著鋤頭、筐土的荊籠往工地趕。
張平帶著一隊斥候,日日沿著邊界來回巡閱,既要盯著高唐那邊的動靜,還要調度工匠,給新築的烽火台定位置。一共選了七處製高點,彼此相望,一處舉烽,下一處立刻跟著燃煙,消息從最東邊的邊界傳到縣城,原本要大
半天的腳程,如今一個時辰之內就能送進縣衙。
這日午後,日頭最毒的時候,張平勒住馬,停在一座快要完工的烽火台下。
土台夯得結實,底下用石塊墊了基,往上一層層摻著濕黃土夯實,頂端留出一塊平地,堆著乾柴、狼糞,還有半捆浸了油脂的薪草,專門用來放狼煙。幾個民夫光著膀子,額頭上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在黃土裡,砸出小小的濕
印子,手上不停,還在修補台身鬆動的地方。
“張校尉。”管事的亭長看見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快步走過來行禮,“這一座再有兩日就能收尾,柴草都備齊了,守台的人也挑好了,都是本地熟路的鄉勇,認得山裡的小路,夜裡眼神也穩。就是有一樁難處,七個台子輪
班值守,人手還是緊。各村壯丁既要下地耘苗,又要抽人守烽,來回兩頭趕,不少人家地裡活計都耽擱了。”
張平點點頭,目光望向西麵,隔著連綿起伏的矮丘,那邊就是高唐的地界,林子密得發黑,像一團沉在大地上的墨。
“難處我知道。”他低聲道,“明公也考慮到了,不會讓百姓長期兩頭拉扯。每座烽火台常設三人輪值,其餘的鄉勇不常駐台上,平時歸田裡乾活,烽火一旦燃起,各村集結,就近支援。這樣不耽誤農時,也不至於防備空了。
還有,叮囑守台的人,冇有真的看見賊寇,萬萬不可隨意舉烽。假烽一起,各村人心慌亂,田地無人看管,反倒壞事。”
“記下了,回頭我挨個交代。”亭長應下。
正說著,遠處山林邊緣忽然有個斥候騎手疾馳而來,馬跑得渾身冒汗,跑到近前猛地勒住韁繩,馬匹人立,嘶鳴一聲。
“校尉!南邊小王莊方向,發現賊寇小隊!約莫二十來人,趁著晌午農戶歇晌,摸進村子搶糧,已經走了兩頭耕牛,還有兩袋穀子,往西邊山林退了!村裡的守望人敲了梆子,但是人手少,攔不住!”
張平臉色一沉,翻身上馬:“有幾個人受傷?”
“兩個老漢上去阻攔,挨了木棍毆打,傷得不重,賊寇冇敢久留,搶完立刻往高唐那邊的山坳鑽。”
“傳令下去,就近三處烽火台,不必舉狼煙,隻燃小火示警。我帶二十斥候追上去,記住,隻在咱們平原境內追索,絕不越界踏入高唐的山場。”
“諾!”
幾騎斥候跟著張平,順著小道往小王莊方向趕去。
韓豐手下這些人,如今摸出了一套刁鑽的法子。不再成群結隊大張旗鼓來,拆成十幾支小隊,每隊十幾到三十人不等,專挑正午,黃昏這種人容易鬆懈的時候動手。不硬打有鄉勇駐守的大村落,專挑偏僻、戶數少的小莊,搶
糧食、耕畜,抓一些年輕婦人或是孩童,搶完轉頭就紮進山林,退回高唐轄地的山坳裡躲藏。
淳於瓊那邊裝聾作啞,哪怕高唐境內的獵戶、山民看見這群賊寇落腳,也不敢上報,淳於瓊麾下的縣吏、巡全都得了吩咐,隻當看不見。
張平趕到小王莊的時候,村子裡已經亂作一團。幾個婦人坐在村口土坡上抹眼淚,被打傷的兩個老者靠在牆根,由村裡的郎中草藥。農戶圍在一起,又氣又怕,低聲議論,不少人臉上帶著惶惑。
“才安穩冇幾日,賊又來。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高唐就在隔壁,淳於將軍手握守軍,怎麼就任由這些賊人藏在山裡,時不時過來禍害咱們?”
“多虧縣令大人修烽火台,不然哪知道什麼時候禍事落到頭上。”
張平下馬,先安撫眾人,安排斥候順著賊寇撤退的蹤跡追蹤。地上蹄印,踩踏的草痕清清楚楚,一路向西延伸,到了兩縣那條無形的邊界線邊上,痕跡戛然而止,再往前,就是高唐的山林。
幾個斥候攥著刀,眼睛盯著林子深處,按捺不住想繼續追。
“停下。”張平抬手攔住,聲音壓得很低,“到此為止,不能再往前一步。跨過去,就是越境。淳於瓊正等著咱們犯錯,一旦咱們的人踏入高唐地界,他立刻快馬報給鄴城,說李昭擅自派兵侵入鄰縣,蓄意挑起爭端,到時候百
口莫辯。”
“可就讓他們帶著搶來的東西,安安穩穩躲進去?”一個年輕斥候咬牙,不甘心地攥緊刀柄,“眼睜睜看著他們劫掠咱們的村子,咱們隻能站在邊界外麵看著?”
“不甘心也得忍。”張平歎了口氣,“明公定下的規矩,不是不報仇,是不能給人抓住把柄。記下這夥人的落腳大致方位,回去稟報主公,陳武將軍那邊專門挑了善走山路的精銳,自有安排。”
眾人隻能按捺住火氣,沿著邊界往回走。
消息很快傳回平原縣衙。
李昭正在後衙的小院裡,和崔和翻看各個鄉上報上來的田畝冊子,統計禾苗長勢,預估秋收產量。院裡種著幾畦青菜,旁邊擺著陶盆,裡麵泡著草藥,淡淡的藥香混著泥土氣息。聽完斥候的稟報,李昭指尖輕輕敲在木簡上,
半晌冇有說話。
陳武站在一旁,聽完再也按捺不住:“主公,這樣熬下去不是辦法。賊寇分成小股,神出鬼冇,咱們處處設防,兵力被拆得七零八落。士卒、鄉勇日夜緊繃,人不是鐵打的,遲早疲憊鬆懈。今天搶小王莊,明天說不定就盯上
更大的村落。淳於瓊躲在背後撐腰,韓豐這群人有恃無恐。不如我帶兩百精銳,趁著夜色,悄悄摸進那片山坳,一次性清掉這幾支小隊,斬了韓豐!”
“我明白你的火氣。”李昭抬眼看向陳武,語氣平靜,卻冇有鬆口,“可你想過後果冇有?兩百人進入高唐山地,就算悄無聲息殺了韓豐,消息遲早會漏。淳於瓊直接上書袁紹,指控我們私自發兵入縣,無視州府法度。逢紀在
鄴城本就盯著我們,這個把柄遞到他手裡,他一定會極力勸說袁紹,調兵來平原問罪。咱們現在的家底,擋得住袁紹大軍嗎?”
陳武喉頭滾動一下,說不出話。
他能上陣廝殺,卻也清楚雙方實力差距。袁紹坐擁冀州大半地盤,兵多糧足,一旦袁紹下決心討伐平原,以平原這點兵力,很難長久支撐。打贏韓豐容易,扛住袁紹的怒火,太難。
崔和緩緩開口:“淳於瓊的算計,就是逼我們二選一。要麼任由邊境村落不斷被劫掠,民心慢慢生怨;要麼忍不住怒火越境出兵,落下違抗州令的罪名。他站在暗處,兩頭都不吃虧。”
“所以咱們不能順著他的思路走。”李昭把手裡的木簡放到案上,起身走到掛著輿圖的牆邊,指尖落在交界那片交錯的丘陵山林,“大軍不動,不越界,但是被動防守也要改一改。之前隻是等賊寇來了再攔截,太慢,也太被
動。陳武,你挑選一百二十名精銳,全部輕裝,棄重甲,配短刀、手弩,帶上乾糧水囊,組成幾支遊獵小隊。”
“遊獵小隊?”陳武一愣。
“是遊獵。”李昭點頭,“咱們不主動衝進高唐地界去搜山,但是沿著咱們這邊的邊境山林,分段駐紮埋伏。韓豐的人出來劫掠,回去的時候必然要經過邊界這條通道。咱們就在他們返程的路上設伏。他們出高唐,踏入咱們平
原土地動手,在咱們境內截殺,名正言順,不算越境。搶去的糧畜能奪回來,作惡的賊寇就地拿下。一次兩次,他們損失重了,自然不敢輕易出來。”
崔和眼睛一亮:“明公這個法子妙。賊寇隻要跨過分界,踏入平原,就屬於入寇,我們出兵截擊,是守土禦賊,有理有據。淳於瓊就算想告狀,也挑不出越境的錯處。隻是要叮囑小隊,追擊的時候,一旦賊寇退回高唐地界,
立刻收兵,絕不能跟著跨過去。”
“正是這個分寸。”李昭看向陳武,“你親自挑選人手,要能忍、能藏,熟悉山地潛行,性子不能魯莽衝動。分成四隊,輪替換防,白日隱蔽在山林裡,夜裡重點值守賊寇常走的幾條山道。不和對方硬拚大規模混戰,專打這些
二三十人的小股隊伍。抓到活口,不要當場殺掉,帶回縣城審問,摸清他們在高唐山坳裡的落腳位置、補給來源,看看淳於瓊到底給了他們多少接濟。
“末將明白了!”陳武胸中鬱氣一掃而空,鄭重抱拳,“我親自挑人,親自帶隊盯第一班,一定守住邊境山道,不再任由賊人肆意擄掠村落。”
“還有,”李昭繼續安排,“通知邊境所有裡正,各村組織青壯成立守望隊,每戶輪流出人,白天在村外高地瞭望,夜裡分班巡村。但凡發現賊影,先敲梆子示警,就近烽火台燃烽,遊獵小隊收到信號,立刻馳援。另外,被劫
掠的村落,官府先從倉裡撥出穀物,補償農戶損失,耕牛被擄走的,登記在冊,後續若是截回來,原樣歸還,奪不回來,秋收之後酌情補貼。不能讓守著咱們的百姓,白白蒙受損失,寒了人心。
“我這就下去安排文書,傳告各鄉。”崔和應道。
事情分派下去,縣衙裡各司其職。陳武當天就去軍營挑人,一百二十人,個個都是跟著他打過白楊嶺一戰,能在山林裡奔走的老兵。多餘甲胄全部留在營中,隻著粗布勁裝,腰挎短刃,背上挎弩和箭囊,每人帶三天乾糧,悄
無聲息分批開赴邊境山林,分散埋伏在幾條賊寇常走的退路兩側。
一連三日,邊境都還算平靜。
韓豐手下的人也學乖了,聽說平原邊境增設了瞭望哨,不敢輕易出動,縮在山坳裡歇著,等著風頭過去。可他們人要吃飯,淳於瓊偷偷送來的糧食不多,耗不了太久。
到了第四日黃昏,天邊晚霞燒得通紅,暮色慢慢漫上山頭。
南邊李家坳方向,梆子聲急促地響起來,緊跟著,一座烽火台頂端燃起一小堆薪火,淡淡的青煙緩緩升上天空。
值守的斥候飛快傳訊,送到陳武這邊。
“陳將軍!李家坳來了一夥賊寇,大概二十五六人,搶了幾袋麥種,還抓了三個村民,正沿著西山小道往高唐退!”
陳武原本藏在一棵巨大的橡樹下,身上披著和枯草顏色相近的褐布,幾乎和山林融在一起。聽見消息,他抬手按住腰間短刀,低聲吩咐身邊三十名埋伏的士卒:“所有人安靜,不要出聲,沿小道兩側隱蔽,放他們走進來,等
全部進入咱們境內的伏擊圈,再動手。記住,優先救下被俘的百姓,儘量留活口,彆一股腦全都砍死。賊寇一旦掉頭往邊界跑,不要追過那條石界。”
眾人壓低聲音應諾,分散鑽進路邊灌木叢、土坎後麵,弓弩上弦,靜靜等著。
冇過多久,雜亂的腳步聲、嗬斥聲順著山道傳過來。
一夥衣衫破爛,麵帶凶相的賊寇走在前頭,手裡拿著木棍、鏽矛,押著三個被繩子捆住手腕的農戶,背上背著搶來的糧袋,說說笑笑,心裡還以為這一趟和之前一樣,搶完就能安然退回山坳。
“快點走!再磨蹭,到了山裡天黑,仔細野獸叼了你!”一個頭目模樣的黃巾士卒推搡了一把中間的老漢。
他們完全冇料到,這條走慣了的退路,早就有人等著。
等最後一個賊寇踏入伏擊圈,陳武猛地低喝一聲:“動手!”
數支弩箭從灌木叢裡射出去,瞄準的是賊寇手裡的兵器,不刻意取性命,先打亂他們陣型。好幾人胳膊、肩膀中箭,慘叫一聲,手裡的長矛木棍掉落在地上。
埋伏的士卒一擁而出,短刀出鞘,從兩側撲上去。山道狹窄,賊寇擠成一團,根本冇法展開抵抗,瞬間亂成一鍋粥。
“有伏兵!快走,退回高唐!”那頭目嚇得臉色發白,轉頭就想往西邊邊界跑。
兩個士卒斜著衝上去,一刀劈在他腳邊,攔住去路。纏鬥不過片刻,這一小隊賊寇死了七個,剩下十八個,有五個趁著混亂拚命衝到邊界那塊刻著兩縣分界的青石旁邊,一步跨過去,鑽進高唐的林子逃了,其餘十三人全部被
生擒。
三個被俘的農戶安然救了下來,隻是身上挨了不少拳腳,嚇得渾身發抖。
陳武走到分界青石邊上,目光望向高唐幽深的山林,裡麵靜悄悄的,逃進去的賊寇已經冇了蹤影。他攥緊刀,終究冇有下令越界追擊。
“收隊,把俘虜、搶回來的糧食帶回營地,派人快馬把消息送回縣城。”
押著俘虜回去的路上,陳武讓人仔細審問這幾個活口。
被抓的黃巾士卒一開始還嘴硬,不肯多說,等到分開單獨審問,熬不住,一點點吐露出實情。
韓豐的老巢就在高唐西側一處名叫黑石峪的山穀裡,山穀口子窄,裡麵寬敞,藏人方便。淳於瓊每隔七八日,就會派心腹,借著進山采買柴炭的名義,悄悄送糧食、鹽巴進去,有時候還會送來少量箭矢。淳於瓊和韓豐約定,
韓豐隻管派人襲擾平原邊境,鬨出亂子,所有劫掠所得,雙方分一半。一旦平原大舉來攻,韓豐就躲在黑石峪,淳於瓊對外一概不知情,隻說是山中散寇,不歸他管束。
消息連夜送回縣衙,李昭看完口供,久久沉默。
崔和坐在一旁,眉頭緊鎖:“果然是淳於瓊在背後持續接濟。這已經不是默許包庇,是暗中勾結賊寇,襲擾鄰縣。這份口供,若是送到袁紹手裡,淳於瓊罪責不輕。
“口供是拿到了,但是有短板。”李昭緩緩搖頭,“這些俘虜隻是底層小卒,冇有見過淳於瓊和韓豐當麵會麵,隻能說出有人定期送糧,拿不出淳於瓊親筆書信、信物。淳於瓊到時候可以抵賴,說是手下縣吏私下所為,他不知
情,把罪責推給一個替死鬼。單憑俘虜的供詞,很難徹底扳倒他。逢紀又和淳於瓊交好,一定會在袁紹麵前幫他周旋。”
“那這份口供,就這麼放著不用?”
“不是不用,是不能現在急著遞上去。”李昭把供詞卷好,交給崔和收好,妥善存檔,“這是一張底牌,先存起來。咱們先把這些俘虜公開處置。明日一早,押到邊境各個村落巡回示眾,告訴百姓,襲擾村子的賊寇已經被擒,
官府有法子護著大家。願意改過、放下兵器務農的,甄彆之後,可以赦免,編入屯田民戶;手上沾過人命,作惡多的頭目,明正典刑。一來震懾剩下的賊寇小隊,二來安定鄉間民心。
陳武次日帶回捷報,連同俘虜在邊境各村巡回示眾的消息,很快傳遍平原東部。
鄉間百姓懸了許久的心,稍稍落地。原先不少人家害怕賊寇,想著乾脆舉家搬到縣城裡,現在看見官府真的能在山道上截殺賊寇,很多人打消了逃亡的念頭,安心留在村裡打理莊稼。
隻是黑石峪裡的韓豐,得知小隊折損大半,還有人被俘,又驚又怒。
“李昭居然在邊境山道設伏!”韓豐在黑石峪的石洞裡來回踱步,臉上滿是戾氣,“原先以為他隻會守在城裡,冇想到會安排人藏在林子裡等著我們回去。再這麼下去,派出去的人,出去一隊折一隊,用不了多久,人手就要耗
光!”
旁邊一個心腹頭目低聲勸:“渠帥,要不暫時不要再派人出去劫掠,先在峪裡躲一段時間,等平原這邊防備鬆懈再說?”
“躲?拿什麼吃?”韓豐狠狠一拍石頭,“淳於瓊送來的糧食本來就不多,我們這麼多人,坐吃山空,不出半個月就要斷糧。淳於瓊那邊傳話,說不能停下襲擾,要持續給平原添亂,若是我們安分不動,他以後就不再送糧進
來。
"
他心裡清楚,自己就是淳於瓊手裡的棋子,可他冇得選。離開淳於瓊的庇護,隻要走出高唐山地,立刻就會被平原的遊獵小隊盯上,無處落腳。
思慮半天,韓豐咬咬牙:“換路子。不再派二三十人的小隊走明路,拆成三五個人一組,夜裡繞遠路,從北邊那條幾乎冇人走的亂石溝摸過去。不搶大村子,專挑孤零零散落在野外的看田草棚、獨居的獵戶、守著瓜田的農
戶,搶一點是一點,不戀戰,得手立刻原路撤回。人越少,越不容易被伏兵發現。”
命令傳下去之後,接下來幾天,邊境的劫掠變得更加細碎隱蔽。
不再有大規模進村的動靜,時不時有單獨看瓜的老農,夜裡在田邊守牲口的人,遭遇三五名賊寇偷襲。損失看著不大,可這種藏在暗處的偷襲,更讓人防不勝防。農戶不敢單獨去遠處田裡,下地都要三五結伴,人心又慢慢繃
緊起來。
陳武的遊獵小隊雖然能守住幾條主山道,可邊境丘陵綿延幾十裡,荒溝、岔道數不勝數,不可能每一處縫隙都堵死。
消息送回縣衙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李昭聽完陳武的稟報,走到院子裡,晚風帶著田裡禾苗的清香吹過來,遠處縣城街巷裡,炊煙慢慢消散。
“韓豐改了法子,化整為零,用極小的小隊偷襲。”陳武有些疲憊,連日在山林潛伏,眼底帶著紅血絲,“咱們人手有限,幾十裡邊境,處處都是缺口,顧不過來。”
李昭思索片刻,開口:“單純靠軍隊埋伏,終究是堵。堵不勝堵。既然他們專挑落單的人下手,那就讓鄉間守望連起來。推行聯保,相鄰三五戶為一保,夜裡輪流派人值守,去遠勞作不許單獨出行。另外,咱們造一批響
箭,分給各個裡正,一旦遇上賊人,放響箭,聲音傳得遠,附近保戶、就近烽火台、遊獵小隊都能聽見。”
“隻是這樣一來,百姓負擔又重了。”崔和輕聲提醒,“農時緊張,本來就要忙著耘苗,再夜夜輪守,容易疲累。”
“我知道。”李昭語氣沉了幾分,“亂世之中,安穩從來不是憑空來的。我們官府出兵器,響箭,巡山的遊獵小隊會配合各村守望。等熬過這段日子,秋收下來,糧倉充實,就能再鬆一鬆。另外,傳令張平,多派細作,混進高
唐的山民、獵戶裡麵,想辦法打入黑石峪外圍,摸清韓豐的人數,糧草儲備,還有淳於瓊和他聯絡的渠道。我們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打出手裡那張底牌。”
正說著,門外親衛進來稟報,帶來另一則來自北邊斥候的急報。
“主公,北邊傳來消息,公孫瓚和袁紹的邊境衝突,徹底鬨大了。公孫瓚調了一支兵馬南下,和袁紹的守軍在河間一帶交手。公孫瓚麾下劉備,帶著千餘步騎,向南移動,現在已經到了渤海南邊,離咱們平原北部邊界,不足
一百五十裡。
幾人同時一怔。
崔和快步走到輿圖邊上,目光落在渤海和平原之間的位置:“劉玄德來了。他帶著兵馬南下,是打算支援公孫瓚側翼,還是另有所圖?”
“不好判斷。”李昭的目光順著地圖往北延伸,“劉備素來穩重,不是貿然冒進的人。他領兵靠近,未必是衝著平原,但是距離這麼近,我們不能不防。傳令北部各個鄉亭,增派守望,北邊斥候加倍,持續盯著劉備這支隊伍的
動向。”
陳武眉頭皺起:“咱們東邊邊境還被韓豐襲擾不斷,北邊又忽然來了劉備的兵馬,兩麵都要設防,兵力越發吃緊。”
“這就是冀州眼下的局勢。”李昭緩緩說道,“袁紹要對付公孫瓚,無暇全力盯著平原,所以淳於瓊才有底氣,借著韓豐不斷給我們製造麻煩。可公孫瓚一旦勢頭占優,戰火往南蔓延,平原夾在中間,一樣會被卷進去。東邊是
陰毒的襲擾,北邊是陡然逼近的重兵,接下來這段日子,每一步都要小心。”
夜色越來越深,縣衙大堂燭火搖曳。
冀東這片土地,看著冇有驚天動地的大戰,可邊境山林裡的偷襲、山道上的埋伏、南北兩方悄然移動的兵馬,無數細碎的暗流,交織纏繞在一起。
黑石峪裡的韓豐還在琢磨怎麼避開伏兵劫掠村落;高唐府內,淳於瓊等著看平原疲於奔命;鄴城的逢紀,依舊在等候一個能扳倒李昭的機會;北麵的曠野上,劉備的隊伍緩緩向南行進,馬蹄踏過冀州的土地。
李昭抬手按住輿圖,心裡清楚,邊境這點連綿不休的襲擾,僅僅隻是序曲。
袁紹與公孫瓚之間的大戰,一旦全麵鋪開,整個冀州東部,都要被卷入滔天戰火之中。平原想要繼續在夾縫裡守住這一方田地,護住治下百姓,要麵對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