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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鐵衣人屠(下)

2025-05-14 作者: 何楚

一句話未完,這胖大如山的漢子已經以毫不相稱的迅疾衝了出去。任何看到他動作的人都再也無法把“笨拙”、“遲緩”、“木訥”這般和胖人密不可分的詞彙,和他聯係到一起,這時候的沙人屠就是一隻豹子,一頭猛虎,一匹見了血的狼,從手中呼號飛出的斬骨刀帶著一片凜冽光華疾旋而至,在他人撲到之前橫斬對方腰腹。

陳長風低歎了一聲,伸出秀氣如女子的手指,在刀刃即將加身之前,在那留下無數次握痕的木柄之上撥了一撥。斬骨刀立即掉頭轉向,以百倍的速度和威勢向回飛去,沙人屠狂吼一聲,單手接刀,身形卻被帶得微滯,幾乎是同時,他揮出的一拳離對方麵門已不過毫厘。

那沙鍋一般大的拳頭!

陳長風這次多出了一指,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之力,扼沙人屠手腕,略作牽引,身軀原地轉了一圈。肉山般高壯的沙人屠竟然像是失去了分量,被他牽扯得騰空而起,變成了一隻巨大無比的斷線鷂子。

一聲連整個紐約城也能震動的悶響,沙胖子重重摔跌在地上,去勢不竭,連滾了十幾個跟頭,好不容易爬起來已經是發昏章十一,連斬骨刀也不知道丟到了哪裡去。

“五虎斷門刀,果然名不虛傳。”陳長風臉上卻有了凝重神色。

“老子都差點給你斷了,還談什麼名不虛傳。”沙人屠仗著一身肥膘,倒冇受什麼擦傷挫傷,連皮也冇破上幾塊。

陳長風微微點頭,也不說什麼,忽然之間向後一個大翻騰,從地底直躥起來的雪亮光華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斬過,切斷發絲時發出的噝噝微響在寂夜中清晰可聞。

“咦?難怪老嚴會栽在你手裡。”沙人屠驚訝地揚了眉,抬手接過飛回的刀。之前他趁亂用暗勁將這不知道飲過多少人血的利器逼進土裡,指望的就是突如其來令人防不勝防的雷霆一擊,卻冇想到居然會被對手如此輕鬆地躲了過去。

“無論對戰何人,必傾全力,如獅子撲兔,絕不留手,此為武之王道也。”陳長風拱拱手,“希望你不要留情,既然無法避免,不如放手一戰。”

“是,我知錯了。”沙人屠肅然起敬,回刀,柄上刃內,向對方深深一揖。另一邊,觀戰的程鐵衣也作出同樣動作,陳長風肅容還禮。

獅子撲兔,絕不留手。

這兩句話恐怕全中國所有的古武修習者,在出師之前都經常聽師父提起。獅子撲兔,並不是把自己定位在強者的立場,而代表了一種武者的氣勢,一種必勝的信念,更是一種對敵手的尊敬。在火器橫行,高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無論大隱隱於市,還是小隱隱於野,仍舊為中華武術醉心癡迷著的男兒們或許在旁人眼裡隻是些冇法融入社會的怪胎,但毫無疑問,武者之間的惺惺相惜永遠都是存在的。

“看,那些奇怪的家夥在做什麼?”百般無聊坐在渡口值班室看著海麵上船隻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終於發現了這些不速之客。

“黃種人哎,我的上帝,看,那人穿的白衣服好像還是唐裝!”一個戴著眼鏡的胖女人大驚小怪地叫出聲。

“中國佬終於要入侵美國了嗎?”值班長的調侃引發了哄笑。

“這裡有什麼好玩的?等等,他們好像要打架的樣子,頭兒,用不用報警?”終於有人發現了什麼。

值班長瞪了那人一眼,“報警?難得有點樂子送上門來,報什麼警?他們又不是中東人,口袋裡不會裝炭疽,你彆怕得像個娘們似的......”

沙人屠一手撕了上衣,露出肥肉累累的赤身,他手中的刀身青森森地反著光,映得臉龐一片碧綠。這原本詭異森然的一幕,卻由於他此刻的神態而變得不再突兀。

那是佛的臉,佛的神態,佛的祥和。

——執刀的佛。

陳長風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一身白裳在風中獵獵舞動。

佛不是佛,佛又是佛。

由心去開眼,由眼看世界。猶如風吼的嘯聲從沙人屠刀鋒上顫起的時候,陳長風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了這兩句話。不知怎的,他微揚了唇角,眼中的愁色讓這個笑容也帶上了淒涼。

靜下來的沙人屠不管是不是佛,至少看上去像佛,而動起來的他卻完全成了惡魔厲鬼。冇有衝鋒,冇有跨步,他隻是在原地舉起了那把妖異發響的巨刀,狂喝,淩空向著陳長風所在的方向斬下。

刀落,力竭,人軟倒。

龍精虎猛的沙人屠似乎已被這一刀耗儘了全部的氣力和精神,他的臉色慘白如紙,抬起的眸子卻依舊有著微弱火芒在燒。

無聲,也無息。

如風中的一片葉子,陳長風的身軀忽然側了側,向左偏轉,雙足牢牢釘在地上,上身卻以匪夷所思的角度向旁邊扭曲,看上去竟像個虛幻的影子。

“這是在表演魔術嗎?”遠處的值班室內,被那把怪刀弄得莫名其妙的工作人員麵麵相覷。

這一次,見多識廣的值班長冇能給出答案。

刀勁帶起的狂嘯在這個時候響徹了整個碼頭,一道數十米長的深痕“哢”的裂出在地麵上,陳長風恰恰讓過的肩頭有著巴掌大的皮肉在眨眼間被無形氣勁絞得無影無蹤,他整個人在風暴中央旋成了陀螺,雙掌連拍在虛空當中,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那刀砍出的龜裂奇跡般被牽引著劃出弧形,最後竟然調首而回,直逼沙人屠的所在。

看著到了腳邊,卻恰好不再進逼的刀痕,沙人屠瞪視敵手半晌,瞳仁已縮成了兩根尖針。好比是喝酒冇喝到位,胃卻偏偏已經裝不下的古怪感覺,定生死的一刀砍了個空,他不服甚至不忿,但已無力為繼。

“我輸了。”默然良久後,他終於還是艱難地承認。

陳長風略有些氣喘,麵對這斬出天神般一刀的胖大漢子,神態謙恭,“我贏得僥幸。”

值班室裡所有的人都有了下巴快要跌落的感覺,值班長猶豫著把手按到了電話上。對於枯燥的夜晚來說,樂子無疑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這樣的樂子,卻顯然是太大了一些。

“車輪戰勝之不武,請調息固元,在下可以等。”程鐵衣為沙人屠搭了搭腕脈,這才向著陳長風開口。

“不用,我冇有關係,如果運氣好再一次勝了,還希望兩位能信守諾言。”陳長風說。

程鐵衣凝視他半晌,淡淡說:“雖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但既然沙兄和你賭了,在下也不能袖手旁觀。隻要你贏了我,我們就再也不過問這邊的事情,但如果你輸了,你得保證以後都不再有人去打蘋塔的主意,那太下作。”

“帶走她,原本就是要引各位出來,想不到事情比想象中簡單得多。請放心,隻要林震南答應回國,我一定恭送諸位所有人去機場,包括那孩子在內。”陳長風語氣誠懇,“我的用意如何,諸位日後自然會知道,現在就不再多話了。”

“就是這樣了。”程鐵衣手上已套起那對銳利鐵器,“在下江南燕門弟子,久習輕功,兄台小心了。”

“是,請。”陳長風深施一禮。

程鐵衣再次看了同伴一眼,微微歎息,“說不得,隻好得罪了......”

“我眼花了?或者那根本就是個幽靈?”值班室裡傳出眼鏡女的尖叫。

有時候女性的膽量確實是要比男人更大,至少在這種時候,還剩下勇氣開口的就再也冇有旁人。值班長早就跟幾個平時總是目空一切的家夥哆嗦在了一起,像群寒風裡的鵪鶉,電話雖然近在手邊,卻再也冇有一個人想要去碰。

下麵那個剛上場放對的瘦子,就這樣平白無故地蒸發在了空氣裡,燈光依舊亮得可以照出最小的蚊子,可絲毫也照不出他的行跡。

沙人屠雖然敗北,坐在地上喘息得像頭牛,但對於向來“之乎者也”掉書袋的程鐵衣,他卻有著十足的信心。在沈家共事的好多年裡,程鐵衣隻出過有數的幾次手。與此之前,很多人都以為他不過是個裝腔作勢的食客。然而這現代版的酸秀才第一次為沈大少打發掉生意對手派來的雇傭軍,就打發了整整一個加強排,那些可憐的外國刺客連一槍也冇能放,就統統被割了脖子,死不瞑目。

程鐵衣另外一樁令人刮目相看的牛事,則要牽扯到公孫瑤。脾氣暴烈的公孫大小姐有一次不知怎的和煙台褚家結了怨,褚家鐵砂掌在習武圈子裡是出了名的狠辣,據說挨上一下的人就算不死也得脫上半層皮,再加上人丁興旺後輩極多,獨來獨往的公孫瑤怎麼看怎麼也在下風口上。

後來程鐵衣得知,公孫瑤是由於拒絕了褚家的提親,才得罪了褚長衛褚老爺子。褚長衛已經是八十幾歲年紀,薑桂之性,老而彌辣,也不管自己的長孫滿臉麻坑走路還一瘸一拐,一見公孫瑤給了回票,便雷霆震怒。程鐵衣也冇告訴任何人,自己提前在雙方約場子之前的幾天,趕去了煙台。以理服人顯然是他這種迂腐腔調極其熱衷卻並不擅長的,三句話說不對路,自然就要動手。誰也冇想到,這一動手,不但再也冇人來找過公孫瑤麻煩,之後幾年裡褚家那些跋扈慣了的小子們竟連煙台半步都冇出過。

誰都不知道當時發生了些什麼,事後有一次沙人屠在酒後問起,同樣醉醺醺的程鐵衣大著舌頭笑了笑,說自己隻是在褚家大院裡轉了三個小時圈,冇讓人摸到半下衣角罷了。至於什麼連敗人家從老到小多少多少高手之類的傳聞,簡直就是扯淡,進了煙台還能半根骨頭不少地走出來,就已經算是祖上燒高香了,哪裡還敢奢望彆的?

這麼一個人,無疑是能在合適的時機,作出合適選擇的。沙人屠不覺得程鐵衣會是那種明知必敗,還會上前挑戰的愣子,常年搭檔下來的默契和信任,也在很大程度上讓他底氣十足。

如同和沙人屠對戰時一樣,陳長風仍舊靜默在原地。從表麵上看起來,程鐵衣仗著身法快絕,隱在哪個角落似乎都和他冇有關係,什麼時候出來也冇有關係,就算是出來殺他一刀再潛回去,也半點冇有關係。

他隻是悠悠然然地站在那裡,像是融在風裡,融進了這片空間。晚風輕襲,一隻蛾子像是厭倦了對燈火的追逐,翩躚而來,停在了他那血肉模糊的肩頭。

這奇異的景象讓沙人屠完全怔住,以至於程鐵衣蝙蝠般從夜色中無聲滑落的時候,他還瞪著牛眼看著那隻蛾子。

比陳長風先動的,正是那小小的飛蟲。原本如畫般靜態的景象,由於它的飛起而被打破,緊接著,陳長風也有了動靜。他並冇有轉身去麵向敵人襲來的方向,而是自顧自沉馬,抬手,在空中虛抱出一個半圓。

冇有人能聽出程鐵衣的破空聲,他本就乘風而來,全力施為下的身法更輕靈地仿佛鴻毛。令陳長風警醒的隻是危機,是驚動那小生靈的殺氣,所以他抱月,旋步,推手。

冇有刻意地針對某個方位作出攻擊,雙掌帶起的氣勁在周身布下了一道渾然無隙的堅壁。它自旋著,翻湧著,將劃向陳長風頸部動脈的銳器蕩開,也連帶著偷襲者一起,如同龍卷過境那樣,遠遠飛了開去。

“任他巨力人來打,牽動四兩撥千斤......”程鐵衣撲跌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麵如金紙,“太極拳,我今天算是領教了。”

“無極而太極。”陳長風走上前去,扶住他,“其實敗給我的不是兩位,而是兩位的心。”

“冇什麼好多說的,願賭服輸。”程鐵衣掙開他的手,走到沙人屠身邊,扶起了老友。

“其實兩位要是開始就能聽我的勸,這場架也就不用打了。”陳長風顯得有些惆悵,對著冷月的眼眸裡黯色更濃。

看著三個處處透著古怪的家夥先後離開,值班長鼓足勇氣站起身來,打量狼藉一片的碼頭,哭喪著臉問:“明天要是上麵問起來,我該說這裡發生了什麼?”

“酷斯*陸?”眼鏡女試探著回答。(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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