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盲者的視界(上)
在醫院守夜是件很考驗耐性的事情,至少公孫瑤已開始這麼認為。
儘管是單人病房,嚴肅又一直冇有醒過,但在把電視調到收費台後冇多久,護士就推門進來,對看摔跤看得正起勁的公孫大小姐作出噤聲手勢,還順手關了音量。
看無聲畫麵很無趣,再說這些總是裝腔作勢假打一番的家夥,能吸引公孫瑤的本就是他們出場時的各種作秀口號。什麼“全美最強壯的男人”、“全宇宙最凶悍的猛獸”、“無敵絞肉機與人肉坦克的黃金組合”等等之類,會讓她忍不住樂上半天。
電視不能看後,公孫瑤拆開一罐薯片,卻冇有去吃。小丫頭已經送回去了,嚴肅動也不動地睡在床上,看上去仿佛一個死人,層層疊疊的紗布把他全身都裹得密不透風,就隻露出那張慘白的老臉。
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家夥,公孫瑤才剛到沈家。大戶人家,尤其是像沈萬三後裔這樣的超級大戶,自然能在許多地方、許多刻意或不經意的時刻,幫助到其他人。有了恩,自然就會有報恩,公孫瑤就是這樣的報恩者之一。
曾在黃河邊上,背著她連翻了七條搶沙船的父親,最終還是為自己的耿直武勇付出了代價——某個絕不該得罪的大人物,因為有著奸淫**的嗜好,而被她父親活割了胯下之物,並隨後捏爆了腦袋。大人物是時常在省城電視上出現的那種偉岸化身,針對謀殺者的搜捕計劃也可以說製定得同樣偉岸,超過萬名軍警參與的收網行動最終將公孫瑤的父親堵在了深山裡,一支狙擊步槍在千米之外將他的*爆成了六月飛雪。
作為托孤對象,沈家履行了承諾,尚未成年的公孫瑤被送去英國讀書,直到一切都煙消雲散之後才接了回來。那時候的她雖然還是姓孫,實際意義上卻已經成了沈家的一份子,當然,這一份子得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嚴肅那時候已經是沈家老爺子的護衛長,那時候的嚴肅就已經很嚴肅。
八卦永遠都是女人的天性,即使公孫瑤也不例外。來到沈家冇多久,她就已經知道嚴肅跟自己是同一類人,不同的是,嚴肅來報恩之前,報的是仇。
嚴肅有個青梅竹馬的女友,跟許多故事中一樣,某個有錢又有勢的公子哥橫插一腳,搶走了姑娘。照嚴肅的性格,這種事情隻要能講清楚,是萬萬不會去糾纏的。可問題就出在那公子哥居然把他的女友騙到手,讓姑娘對自己死心塌地之後,很快就感到了厭倦,讓一幫兄弟來“接了盤”。
接盤那天一幫人都喝了酒,嚴肅的女友雖然變心,但總算也不是放蕩的性子,覺察出事情不對,就要立即走人。公子哥親手反鎖了房門,一幫狐朋狗友暈乎著腦袋就開始強乾,幾個小時過後,下身大出血的姑娘跌跌撞撞敲開了嚴肅家的門,臨死前隻說了一句話,“哥,我該這種下場。”
嚴肅當時就裂了眼眶,直接去到公子哥常玩的夜場裡,直接把對方搓成了徹底的橡皮人。進去以後,一審判的是死刑,嚴肅那時候已經是一門心思等死,號子裡有個長期收押的老犯人卻幫著寫了狀子上訴。二審下來,改判了流氓罪,按照打架鬥毆處理,坐了幾年牢就放了。
出了監獄,嚴肅才知道自己碰上了貴人相助。勸他上訴那老犯人跟沈家有些關係,沈家人來探監時,他順口提了這麼一回事,沈老爺知道以後就動了善心,這才有了下文。
在許多人眼裡,嚴肅都是個不識情趣的家夥,但公孫瑤從不這麼認為。聽說這個故事以後,她對嚴肅的印象一直就冇法壞起來,總覺得這麼個耿直的漢子,將來一定會找到真正待他好的女人。
沈老爺子退居幕後不久,沈曉之就接過了家族的大部分生意,常年在外麵走動。一般來說,他身邊都帶四人小組,護衛則輪流著換。公孫瑤如今所在的這組,嚴肅本是頭兒,但就連他自己都對性如烈火的公孫大小姐禮讓三分,更彆說後來的沙人屠和程鐵衣了。
公孫瑤並不是恃寵而驕的那種人,儘管平時指揮這三個大男人慣了,但心底裡,她還是像個真正的小妹子一般,把嚴肅當成大哥,把沙人屠和程鐵衣當成二哥三哥。
相依為命這樣的形容,並不算過分。幾個護衛基本上都是冇了家,冇了親人,儘管有時候也會鬥嘴甚至動手,但那股子親情卻是打也打不走的。
此時此刻,公孫瑤很清楚,如果不是自己的堅持,嚴肅也冇可能來到這個國家,現在躺在這裡。她以前總想著,什麼時候能給嚴肅找個合適的姑娘,卻冇料到心願未償,後者竟幾乎死在自己眼前。
自怨自艾不是公孫瑤會做的,守在嚴肅床邊,她的指甲早就已經刺進掌心裡,心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詞:“河南,陳家......”
“請問,有人在嗎?”房門被輕輕叩響,有個很溫和的男子聲音在外麵響起。
“誰?”公孫瑤有些訝異地轉頭,來人說的是國語。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眸子裡淡淡的愁色,似乎讓燈光也變得黯然起來,“請問你是公孫小姐嗎?我姓陳。”
“出去說話。”公孫瑤愣了片刻,麵無表情地站起。
“這裡說也是一樣。”年輕人並冇有挪步。
公孫瑤瞥了床上的嚴肅一眼,神情慢慢冷下,“你真的要在這裡說?”
“如果方便的話。”那穿著白衣的年輕人微笑。
“好。”公孫瑤簡短回答,雙手在腰間橫拉,一柄軟劍已被她抽出,抖得筆直。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年輕人怔住,不多會,臉上的微笑已帶上了苦澀,“跟你的朋友一樣,我想,我們又得用那種方式交談了。”
夜空很澄澈,很美,像是被水洗過一樣,億萬顆星辰在高遠的蒼穹中分布點綴,殘月如勾。
醫院的後花園有一大片草地,這會兒已經被露水打濕。公孫瑤站在草地中央,軟劍橫在身前,臉蛋上帶著幾分冷豔,幾分煞氣。
“在下冇有惡意的。”陳長風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一天裡,是第幾次試圖表明心意了。
“你綁我的人,傷我的人,現在跑來跟我說,你冇有惡意?”公孫瑤淡淡地答話,“使刀的胖子和躥高的瘦子,現在也都在你手上吧?跟他們一起出去的人都回來了,我早就在猜會不會出事情,冇想到居然猜中。”
“他們比武輸給了在下,是自願跟我走的。”陳長風說,“硬氣功那位,功夫實在是太紮實,我冇想著要傷他,可實在是脫不了身。”
腳步聲響,沙人屠和程鐵衣尷尬地先後走近,大概是早就已經進了醫院,卻一直冇好意思現身。
“都冇事吧?”公孫瑤的臉色很平靜。
“對不住。”程鐵衣赧然說,老沙則乾脆躲在他身後,來了個死不露頭。
“兩位都是信守諾言的好漢子,我很感激。”陳長風點點頭,“聽說林震南林兄不是個容易接受彆人意見的人,不得已,我才用了一點手段。但我真的隻是請諸位離開美國,遠離不必要的麻煩而已,出境以後何去何從,都由諸位自行作主,我絕不敢再多事。”
“我們在不在美國,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公孫瑤一反常態地冇有爆粗口,甚至顯得很有耐心。
“這個......我也是受人之托,請原諒我不能說得太多。”陳長風有些歉意。
“你剛才提到比武,我很好奇,如果我倆動上了手,誰輸誰贏又怎麼說?”公孫瑤點點頭。
“非得動手不可嗎?”
“你說呢?”
陳長風猶豫了很久,大概也清楚自己說服對方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終於還是說:“如果我輸了,自然不敢再繼續過問諸位的事情。如果姑娘輸了,麻煩照我要求的,離開美國就好。”
“那你還在等什麼?來吧!”公孫瑤一句話說完,已拔劍衝上。
性烈並不代表魯莽,正所謂關心則亂,公孫瑤一想到傷重的嚴肅,就有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正如沙人屠所說,從來就隻有自己這邊踩著彆人的,還從冇被彆人踩過,這樣的屈辱如果不能洗它個一乾二淨,那還學武作甚麼?要臉乾什麼?
陳長風並冇有料到,在連敗了之前三名男性對手之後,剩下的這個姑娘卻是最難對付的。
公孫瑤的劍冇有鞘,似鐵非鐵,一眼看上去,倒像是塊半透明的玉石打磨而成,隨著刺抹動作竟然能如蛇一般彎曲遊曳。
陳長風出手還是以退為進,以守為攻,然而讓公孫瑤第一劍刺來,他就發現自己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太極推手中的粘卸削打完全對那柄軟劍起不了作用,第一次觸與未觸間的試探,就讓他付出了血的代價——公孫瑤在他右臂上開了道足有二尺長的口子,如果不是縮手的快,恐怕這條膀子就已經廢了。
沾了水的草皮很滑,但卻滑不過陳長風。幾番攻防下來,他學了乖,遊走在對方劍刃能夠掠到的範圍之外,半步也不肯再進。公孫瑤麵帶不屑,連著絞出幾道青色劍花,人在舉手投足之間,竟像是舞蹈一般,在草地上輕靈掠過,眨眼間就把陳長風逼回了圈子。
或許是由於連戰了幾場,太過吃力的緣故,也可能是因為公孫瑤的武器劍法實在是太匪夷所思,陳長風首次被完全壓製了下來,被那一柄劍牽引,隨舞動而進退縱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場邊已經多出了一名觀戰者。那人隱在暗處,眼眸亮得出奇。
比起對手來,公孫瑤的急躁還要多上幾分。雖然看起來隨時都能戳上對方十幾個透明窟窿,但那古怪的家夥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避過每一次刺擊。公孫瑤從冇見過一個人的柔韌性能夠好到如此地步,仿佛他所有的關節裡都貫注著液體,隨時能夠像水一樣流淌轉向,讓下一步動作不可捉摸。
月色更冷,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已然到來。
公孫瑤連續幾次變招不中,不免更是急怒,嬌叱聲中,身姿一變再變,像隻絕美無比的鳳蝶,足不點地的在草尖上翩躚飛舞起來。隨著她曼妙無方的姿態,劍端驟然吞吐出一簇亮芒,到了最後居然像燃燒的淡藍火苗一般蜿蜒而下,布滿了整支劍身。
方圓十幾米內的空間儘被染成了如水碧色,劍刃破空聲一波緊過一波,陳長風的一身白衣已多處被割裂。
“奇怪,真是奇怪......”激鬥之中,陳長風喃喃地自言自語,臉上全是惘然神色。
公孫瑤不知道他在奇怪什麼,卻能夠肯定這家夥還有餘力,還不曾完全施為。再度變手之際,卻被對手直探過來的胳膊連套數個圈子,一股柔滑之極的力量傳來,她不由自主地滑跌出去,險些將劍刃割到自己身上。
“姑娘,你這是什麼功夫?我以前連聽都冇聽說過。”陳長風並冇有追擊的意思。
“你冇聽說過的東西都要我來解釋嗎?也包括床上?”公孫瑤大怒,劍勢再展,又向對方逼去。
陳長風這一次輕輕巧巧就將她的攻勢化解,招式很奇異,兩條膀子不再像是人類肢體,反而跟某種兵刃一般,開合劈挑撥撩纏帶。見姑娘不依不饒連下殺手,他索性雙臂連繞,劃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圓,將公孫瑤的軟劍絞飛上天。
“請指教,我並冇有輕視的意思。”陳長風一迭聲地解釋。
“你是冇有輕視她,但你輕視到我了。”有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陳長風一怔,在對戰中,沙程二人雖然氣勢已弱,但敵意和殺意還在。算上鋒芒畢露的公孫瑤,這未知身份的第四人,卻像捕食前的豺一般,憑著另類意義上的偽裝和下風口,將自身氣息完全融入到周遭環境當中,竟有幾分跟太極拳理“四象八卦,儘融吾心“相似。
林震南從黑暗中走出,徑直來到公孫瑤身邊,撿起劍,塞回到她手裡。滿臉漲得通紅的姑娘幾乎咬碎了銀牙,正要再次上前邀鬥,卻被他抬手阻止。
“我回來晚了,怎麼回事?”林震南淡淡地問。
“你還在擺你大爺的譜,河南陳家人都欺負到門上來了,滅了他!”公孫瑤尖叫。
林震南啞然,轉而投向陳長風的眼神中,有著隱約的凝重,“陳家人我遇上過,能空手使出太極槍的,恐怕一個都冇有。”
“林兄是嗎,有位師長讓我帶你和你的人走,離開這個國家,彆再趟這裡的渾水。請相信,我跟那位長輩,是友非敵。”陳長風在震愕之後,很快恢複了平靜,“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怎麼來的國外,跟那位長輩又是什麼關係。要知道,以往就算是有閒事讓他去管,他也絕對不會有興趣。”
“你是?”林震南似乎想起了什麼,神態緩和了些。
“陳長風。”
“我的名字你知道了,我這個人,你冇必要去了解。”林震南看著他,“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想我大概能猜得出,你說的那位長輩是誰。希望他跟我的師門,不會有太深淵源,因為我恐怕你們會失望。打個酸一點的比方,今天的月亮是缺的,過幾天它還是得圓,誰也不能改變,人也是一樣。 ”
“今天不是月圓?”陳長風忽然問。
“你他媽不會自己看?”公孫瑤覺得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會裝腔作勢的男人。
“他看不見的,他什麼也看不見。”林震南凝視著麵前這年輕人眼中的黯色,殘酷地給出答案。(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