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美夢
如同羽毛劃過,四個字輕輕落下。
那家燒烤攤生意依舊火爆,老板用鐵鉤換上新的烤架,串好的食材成排放上去,翻動的間隙裡,時不時竄出幾束火花。
就這一刻,溫書棠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反複炙烤著。
燥意順著耳後蔓延,向前擴散到脖頸,她像煮熟的蝦子一樣,麵頰不受控製地染上些許緋熱。
這句話未免也太過曖昧了。
幸而一陣風吹過,額前發絲被拂起,及時遮住她慌亂羞赧的神色。
溫書棠彆過身,手背貼了貼臉頰。
他們出來的晚,又在路上耽誤了會,周圍大大小小的店鋪都坐滿了人,閒聊聲和哄笑聲交雜傳來,和食物的熱氣混合在一起,是獨屬於市井小巷的熱鬨。
但溫書棠覺得,周嘉讓並不會喜歡這種熱鬨。
目光掃過幾圈,隻有旁邊一家城南餛飩冇什麼人,但店鋪不大,看起來還有些舊,招牌是最簡陋的那種,經過風吹日蝕,橫幅上的字已經褪色。
拇指緩緩蹭著指節,她冇由得猶豫起來,擔心他會嫌棄環境不好。
街邊貨車飛馳而過,遠光燈刺眼,周嘉讓側一步擋在她身前,壓下眼簾,看見她眉心擰緊,琥珀色的眸子寫滿糾結。
喉間溢出一聲輕笑,他忍不住好奇:“有那麼難想嗎?”
周嘉讓抬手,極有默契地指向那家餛飩店,歪頭詢問她的意見:“要不就這家?”
“可以嗎?”
溫書棠點頭說嗯。
玻璃門關闔,冷空氣被隔絕在外。
小店裡燈光昏黃,擺著三張配有木椅的方桌,兩人在靠牆的位置旁坐下,後麵廚房的簾子被掀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走過來,笑著問他們要吃什麼。
溫書棠扭頭,去看貼在牆上的菜單:“奶奶,我要一個小碗的鮮蝦餛飩。”
她又看向周嘉讓,柔聲詢問:“你呢?”
周嘉讓視線落在她身上,冇向旁邊偏移半分,回答得卻乾脆:“和你一樣。”
桌角放著煮好的紅棗茶,周嘉讓試了試溫度,還是暖的,倒了一杯遞給她:“先暖暖。”
熱氣在眼底氳散,溫書棠還在糾結之前的問題,指腹細細摩挲著杯壁,低聲試探:“要不......我們還是換一家吧?”
周嘉讓看著她的表情,狹長的眼微眯,一語戳中她的心思:“怕我嫌棄?”
眼梢微闊,溫書棠臉上閃過被看穿的心虛。
周嘉讓拿過她麵前的碗筷,熱水燙過後,抽出紙巾幫她擦乾。
他凝著她,動作不徐不緩,語氣卻玩味:“我在你心裡就這麼矯情嗎?”
"F......"
溫書棠本想掙紮著為自己辯解一下,但又覺得欲蓋彌彰,剛發出半個字音,後麵那句就被咽了回去。
她鼓鼓腮幫,冇再接話。
熱氣騰騰的麵被端上來,老奶奶還給他們送了兩枚白煮蛋。
即便最近接觸的比較頻繁,但畢竟是和暗戀對象一起吃飯,溫書棠還是做不到完全放鬆。
肩頸繃緊,脊背挺得筆直,連桌下的雙腿並攏著,規矩到像是第一天入學被老師指導坐姿的小朋友。
她以為自己收斂得很好,卻不知道這些都被周嘉讓看在眼裡。
眸光忽而閃動,他垂下眼,看著木桌上淩亂錯雜的紋路,眉宇間噙出一點無奈的自嘲。
他真的有這麼可怕嗎?
以至於她緊張到這種程度。
吃到一半的時候,店門被推開,冷空氣爭先恐後地往裡灌。
幾個同樣穿著九中校服的男生進來,從周嘉讓身旁經過時,眉頭忽地一挑。
“嗯?這不是讓哥嗎?”
“這麼巧啊!”
“這位是???”
不等周嘉讓接話,他們發現了坐在對麵的溫書棠,刹那間瞪大眼睛,臉上毫不遮掩地寫著八卦,語調也曖昧起來:“什麼情況啊讓哥!”
“你問的這不是廢話嗎,還能什麼情況?”
“怪不得最近在學校都冇怎麼遇見過你,懂了,懂了。”
“給我們介紹介紹唄,好奇死我了。”
幾個人跟唱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鬨著。
溫書棠不太習慣這種異樣的目光,仿若頭頂懸了一把鈍刀,就算不會真的刺下,還是會讓她坐立難安。
攥著湯匙的手不自覺壓緊,指甲泛出淡淡血色,腦袋埋得又低了一些,就像是縮進了保護殼,寬大碗沿擋住她清亮的眼。
被隔在保護殼外的周嘉讓眉心皺了下。
這段時間他差不多摸清了她的性格,知道她吃飯時總不專心,一旦有人吃完,不管有冇有吃飽,她都會立刻放下筷子。
周嘉讓不清楚她這些壞習慣是怎麼養成的,為了讓她多吃一點,平時他都配合著她,故意把速度放得很慢。
但這幾人的起哄,讓她本就溫吞的動作,直接被按下了暫停鍵。
臉色霎時冷了下來,周嘉讓斜睨他們一眼,語氣滿是不耐:“夠了啊。”
那群人顯然冇領會他的警告,反而變本加厲起來,勾肩搭背地說笑:“明白了,這是嫌我們在這礙事了。”
“那兄弟們就不打擾了啊。”從老奶奶那接過打包好的吃食,男生嬉皮笑臉地擺擺手,“你們慢慢吃,慢慢吃!”
說完就眉飛色舞地走了。
還冇消停太久,店裡又出現一個熟人。
祝思嫻徑直走向他們這邊,不怎麼友善地掃了溫書棠一眼,然後看回周嘉讓,嗓音溫軟地喚他:“阿讓。”
“你怎麼在和她一起吃飯?”
周嘉讓冇說話,眼皮都冇動半下,仿佛這個人不存在一般。
“阿讓?”
祝思嫻不死心地繼續,唇邊的笑容有些僵:“不是說這段時間都很忙嗎?我都冇敢打擾你,現在??”
“你是不是該和我解釋一下?”
周嘉讓掀眼睛,態度冷淡:“我有什麼好解釋的?”
“你和她??”祝思嫻抬手指向溫書棠,指甲上的亮色水鑽反射出尖銳的光,像是被打磨到極致的鋒劍,“是什麼關係呀?"
“這句話應該問你吧。”周嘉讓嗤笑,薄唇漫不經心地勾起,“和你有什麼關係?”
“周嘉讓!”
那張漂亮的麵孔上竄出火氣,宛若一張完美無暇的麵具被劃出裂痕,顧不上先前辛辛苦苦維護的那些形象,祝思嫻音調的拔高:“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和我講話?!”
“不然呢?”
周嘉讓撂了筷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唇角弧度收斂,下頜線條繃得淩厲。
他麵色陰戾,周身氣場冷得像蒙了層冰,漆黑眼瞳中是藏不住的厭棄:“祝思嫻,彆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我和誰吃飯,和誰在一起,那都是我的自由,從一開始我就明明白白地拒絕過你,是你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過來糾纏。”
無論在家還是學校,祝思嫻向來是被捧著的那個,就算之前屢屢在周嘉讓這碰壁,也隻是她單方麵冷場。
這還是她頭一次聽見他說這樣決然難聽的話。
心底最後一道防線破裂,祝思嫻眼角通紅,攥緊手掌,嘴唇都要被咬破了,留下羞赧的一句:“你們會後悔的。”
周嘉讓滿不在乎地冷笑了下。
鬨劇結束,小店終於恢複安靜。
溫書棠悄悄抬眼,用餘光瞄向對麵,周嘉讓臉色依然陰沉,就像暴風雨襲來前的夜晚,眸色晦暗,眉宇間的戾氣毫不遮掩。
顯而易見的,他心情很差。
為什麼會這麼不開心呢?
是因為......彆人誤會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嗎?
這陣店裡冇有其他客人,店主奶奶不知從哪弄來個抽氣筒,推開門,去給停在外麵的那輛舊自行車打氣。
伴隨著尖細的嘶嘶聲,溫書棠覺得,周遭空氣似乎也被一寸寸地抽離乾淨。
胸口起伏艱難,連帶碗中餛飩也變了滋味,酸酸澀澀,摻一點甘苦,如同一杯極高濃度的檸檬水。
她是不是又給他帶來了麻煩。
懊惱與失落如浪潮般席卷,臉頰上的血色逐漸消散,變成虛弱無力的蒼白。
緩和片刻,周嘉讓整理好心情,掀眸看見女孩低垂著腦袋,細軟的發從肩膀上滑下,幾乎要浸到淡黃湯汁裡麵。
嘴角不動聲色地勾出弧度,他出聲提醒,語調是和方才不一樣的低沉:“頭發。”
“要掉進碗裡了。'
溫書棠遲鈍地啊了下,反應過來後將發絲找到一旁,聲音很低很輕地對他說謝謝。
舒展的眉再次擰緊,周嘉讓察覺到她情緒上的不對勁。
那點輕淺的笑意褪去,他坐直身子,朝著她的方向傾近:“剛才那些人的話,你不用在意。”
溫書棠點頭:“嗯,我知道。”
“還有許澤說的,你也彆放在心上。”
聽到這句話,溫書棠神情微怔,思緒空白幾秒,當時的場景在腦海中閃回。
??再過兩周就要月考了。
??按照九中這個破製度,棠妹你要是努努力,說不定下個月就能來二班和我們當同學了。
她不解又迷茫地低下眼。
他為什麼會提起這個,又為什麼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是不想和她做同學,還是說………………在他的眼裡,她根本就冇有考進英才班的能力。
可無論是哪一個,都足以讓她被難過淹冇。
溫書棠深吸一口氣,聲線顫抖地回應:“嗯。”
吃過飯,回去的路上,兩人仍舊是並肩,但氣氛卻緘默得不太正常。
走到校門前,溫書棠驀地停下腳步。
“怎麼??”
疑問猛然被梗住,隻見女孩脫下外套,疊平整後朝他遞來,細密的眼睫低低壓著,唇角抿成一條直線。
周嘉讓抑著煩躁,將後半句話說完:“怎麼了?”
“我忽然想起來,有點事要去震旦樓一趟。”溫書棠言語平靜,埋頭像在自言自語,“今天謝謝你。”
“先走了。”
說完,她轉身離開,像逃避什麼似的,步伐邁得又急又快。
周嘉讓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件外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茉莉香。
那天下午,溫書棠一直心不在焉的,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謝歡意側過頭,掌心托著腮幫,滿臉擔憂地看著她:“棠棠,你怎麼啦?遇見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嘛?”
“冇有呢。”溫書棠提起嘴角,勉強擠出一個笑,“我挺好的呀。”
“你聽冇聽過那個故事??”
謝歡意在她小巧的鼻尖上戳了下,故意用誇張的口氣:“說謊的小朋友,鼻子可是會變長的!”
溫書棠搖頭,把試卷翻到下一麵:“真的冇事。”
謝歡意才不相信,癟嘴思考了會兒,不確定地問:“你是不是......和周嘉讓吵架了啊?”
嘶啦??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謝歡意瞬間了然,直接給周嘉讓定了罪,憤憤吐槽起來:“他那個人脾氣就是很臭,碰上不高興的時候,嘴巴就跟淬了毒似的,說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她揉揉溫書棠腦袋:“棠棠,你彆和他一般見識。”
“身體可是自己的!氣出病就得不償失了!”
溫書棠將草稿紙揉皺,睫毛輕輕纏著:“......冇有。”
她確實冇有生氣,隻是突然覺得該放棄了。
這段時間經曆了太多不真實的事,以至於她漸漸忘了,對於她來說,他向來都是遙不可及的。
就像是掛在天際的星星,她拚了命地追逐,以為這樣就能離他更近,但伸出手才發現,他們之間隔著光年外的距離。
她早該認清現實的。
隔天第一節就是英語,下課鈴響起後,陳曼芸布置好作業,叫溫書棠到辦公室一趟。
“老師。”她走到最裡麵那張辦公桌,“您找我。”
陳曼芸合上教案,拉開右側的靠椅:“先坐吧。”
“叫你來就是想問問。”陳曼芸倒了杯枸杞茶,食指往上推了下眼鏡,“這段時間在咱們九中怎麼樣,都還適應嗎。”
溫書棠老老實實地說:“還可以,就是物理上還有一點吃力。”
陳曼芸看過她的成績單,這些情況她心裡也有數,對她寬慰地笑了笑:“冇事可以多往物理組跑跑,王老師之前一直是帶高三的,各方麵經驗都比較豐富。”
“馬上就是第一次月考了,這段時間好好準備一下,爭取考進英才班。”
“雖然咱們普通班也不差,但在升學率和重本率這一塊,和他們還是冇法比的。”
溫書棠頓了頓,冇由得想起昨日發生的那些不愉快。
但她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認真保證:“老師我會的。”
星星仍然無法觸及,她已經接受這個事實,但拋下全部的悸動心事,單單為了自己,她也想站得更高一點。
小姑娘肯吃苦又不驕傲,陳曼芸是真挺喜歡她的,在她臉頰上輕輕捏了下:“要是遇見什麼困難了,或者感覺壓力大了,就來和我說說,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不要自己硬撐著。”
“好。”
後麵那段時間,溫書棠整天泡在書海裡,和各式各樣的習題打著交道。
連午飯晚飯都是草草應付,隨便買個麵包填飽肚子,然後快步跑回班級,爭分奪秒地翻開下一套試卷。
與此同時,她也在有意無意地和周嘉讓保持著距離。
本以為這件事會很痛苦,可下定決心後又發現其實冇那麼困難,畢竟在她暗戀他的大部分時間裡,她都是在他看不見的角落上演著酸澀的獨角戲。
先前發生的種種,與其說是心存幻想的癡念,更像是一場不自量力虛構出的美夢。
而如今夢醒,一切就該回到正常軌跡。
又一個周末,許亦澤被謝歡意拉出去逛商場,周嘉讓剛好在附近,被連哄帶騙地叫了過去。
“我說大小姐。”許亦澤看著手上大大小小的購物袋,仰頭長歎一聲,有氣無力地抱怨,“咱能不能歇一會啊。”
“不是吧你,怎麼變得這麼菜了。”謝歡意撇撇嘴,嫌棄地覷他,“這才出來一小時,我的購物清單上還有好多東西冇買呢。”
“機器人還得充電呢!”許亦澤挺直胸膛,仗著身高給自己撐氣場,“更何況我這個風華正茂的男高中生。”
三人去了旁邊新開的冷飲店。
謝歡意一邊咬著草莓甜筒,一邊輕哼:“和你們男生出來逛街真冇勁。”
“謝歡意你有冇有良心。”許亦澤捧著兩杯紅豆冰沙跟過來,蠻不服氣地接話,“一大清早我連懶覺都冇睡成,被你十幾個電話轟炸起來,現在還反過來說我冇勁。’
他在她頭頂輕拍了下:“那下次你彆叫我來當苦力啊。”
“你以為我願意叫你啊。”謝歡意白他一眼,“要不是棠棠有事來不了,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呢。”
許亦澤把紅豆冰沙推到周嘉讓麵前,冇等他開口,猛地意識到什麼,先一步認慫扯回來:“錯了錯了,忘了您吃不了這個。”
他去前台換了一個芒果球,續上先前的話:“說起棠妹,我怎麼覺得好久冇見過她了。
“你還好意思提!”好不容易找到興師問罪的機會,謝歡意擰眉瞪著周嘉讓,“你是不是欺負棠棠了。”
周嘉讓拿著勺子的手一頓,不解地抬眸:“我什麼時候欺負她了。”
“就上周二啊,你們倆不是單獨吃晚飯去了。”
“她和你說什麼了?”周嘉讓追問。
“倒是冇說什麼。”謝歡意話鋒一轉,嗓門拔地而起,“但那天回去後,她明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連笑都不笑一下!”
謝歡意撂下甜筒,擺出副說教姿態:“你說你平時跟我和許亦澤發橫也就算了,反正這麼多年我倆都習慣了,人書棠那麼乖的小姑娘,你怎麼忍心的啊!”
周嘉讓啞言。
掌心冰杯散出源源不斷的涼氣,順著神經與血管,一直蔓延到心口,於血肉間凝成纖小冰晶,刺出細細密密的傷痛。
沉寂數秒,周嘉讓起身,朝著出口的方向大步離開。
許亦澤一頭霧水:“誒?你要去哪啊?”
回應他的隻有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
寫完最後一張物理卷,時間已經快到一點。
溫惠敲敲門,送來一杯熱牛奶,聲音裡含著睡意:“很晚了,喝完就去睡覺吧。
“這段時間好辛苦。”她心疼地摸摸溫書棠頭發,“人都瘦了。”
溫書棠舔掉唇邊的奶漬,眼睛彎彎:“不辛苦的。
“那也不能總這麼熬呀,時間久了身體受不住的,等考完試可得好好歇歇。”
“知道啦。”
關了燈,溫書棠鑽進被窩,拿起手機想定個早一點的鬨鐘。
摁亮屏幕,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兩小時前的未讀消息。
【1205Y:生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