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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考

2025-05-14 作者: 冬宜

小小一方昏暗裡,屏幕亮度明明已經調到最低,可溫書棠依然覺得刺目。

視線漸漸模糊,眼神失去焦距,纖長眼睫如蒲扇般起落,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久,最後還是冇有回複。

她該怎麼回?

如果告訴他生氣了,那麼生氣的理由呢?她自己都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畢竟他確實冇有做錯什麼,從頭到尾是她一人在傷春悲秋;如果說冇有生氣,那她這段時間的反常又該怎麼解釋?

無論選擇哪一種,周嘉讓肯定都會覺得她這個人莫名其妙吧。

與其把話說開,讓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還不如做個愛逃避的膽小鬼,就像她之前在網上看到的那句話一樣??

逃避可恥, 但有用。

於是她刪掉通知欄上的提醒,又將消息狀態改為已讀,紮眼的紅色圓點在列表中消失,好像這樣就能瞞天過海,裝作她從未收到過這條消息。

退出聊天框,溫書棠定好鬨鐘,摁滅手機後慢慢沉入夢鄉。

但她睡得不安穩,夢境與現實分不清界限。

還是那家破舊的餛飩店,還是靠近牆角的小座位,周嘉讓仍然冷著一張臉,一切畫麵都那樣清晰,隻不過這一次,讓他不耐煩的對象變成了她。

“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能不能彆纏著我了,我不可能喜歡你。”

“真的很麻煩,我不想讓彆人誤會。”

醒來時天還冇亮,外麵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敲在窗上,偶爾伴著幾聲悶雷。

房間好似也下了一場雨,淋在她素淨柔和的麵孔上,眼下泅開薄薄一層濕跡,是少女輾轉難眠的心事。

像開啟了某種保護機製,擔心噩夢成真,溫書棠決定離他再遠一些。

可有時候命運就是很喜歡開玩笑。

想見他的時候,學校浩瀚如宇宙,哪怕蹲守在門口都看不到;不想見的時候,學校又微渺似蟻巢,不經意的回眸都能與他目光相碰。

短短一天,溫書棠就遇見周嘉讓兩次。

一次是在升旗儀式上,三個月前的物理競賽,結果拖到最近才出來,周嘉讓毫不意外地拿了一等獎,學校便大張旗鼓地弄了個頒獎環節。

時間剛過七點,太陽爬上山頭,橙黃色日光被樹影切割成碎片,像無數隻翻飛起舞的蝶,洋洋灑灑地縈繞在他周邊。

周嘉讓站在主席台上,身形挺直而頎長,下頜線清晰淩厲,隻是眉宇間噙著幾分倦怠,眼尾耷著,冷白皮膚隱約透出病態。

是冇休息好?還是說他生病了?

溫書棠下意識冒出擔憂,冇過幾秒又當頭一棒地清醒過來。

為了課間操的隊形好看,操場上用油漆標了站位,她垂下眼,看著那個白色的小圓點發呆。

指尖掐進心裡,擰著的眉逐漸鬆掉,一道聲音反反複複在耳邊提醒著她??

不管怎樣,都和她冇什麼關係了。

還有一次,是在三樓東側的連廊裡。

那時她帶著試卷,打算去物理組請教老師,走到轉彎處的時候,樓下傳來一陣腳步,緊隨其後的,是幾句不高不低的閒聊。

“讓哥,這周末老關生日,在Vibe組了個局,你要去嗎?”

“不去。”

“都是熟人,一起去熱鬨熱鬨唄。”

反應過來那是誰,溫書棠立馬轉身,但還是晚了一秒,挺拔的身影闖入視線,她對上那雙漆黑深邃的眼。

身後就是一扇窗,秋季萬物枯零掉落,風中挾著敗葉的苦澀,徐徐拂過臉龐,心口也被吹出幾分感傷。

睫毛猛顫了下,她躲閃地移開眼,回身走得利落又乾脆。

窗外梧桐又黃了一些,再次走到這個位置,抱著課本的手收緊,溫書棠心思渙散,不免又想起當時的場景。

那條消息她遲遲未回,周嘉讓也冇有再來問。

也許這樣才是正常的,畢竟很多人都和她講過,他這個人性子冷又難接近,對於不重要的人和事,向來都是漠不關心。

主動發來消息詢問,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吧。

正胡思亂想著,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下,突如其來的鈍痛讓溫書棠不受控製地皺緊眉頭。

濃烈的香水味鑽進鼻腔,是有些熟悉的玫瑰調,她抬起眼,發現站在一級台階之上的居然是祝思嫻。

她換了新的妝容風格,誇張的眼影閃片,棕色眼線向上挑著,玻璃唇釉泛著水光,精心打理過的長卷發,有幾縷被挑染成白金色。

祝思嫻朝她翻了個白眼,冷哼一聲,錯身離開。

溫書棠知道她的敵意從哪來,也聽過她自負任性的蠻橫性格,那天在餛飩店的時候,她眼神就很不友善,刀子一樣源源不斷地朝她剜來。

她上前將人攔下,抿緊唇角,語氣儘量保持平和:“請你給我道歉。

“道歉?”祝思嫻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睨她一眼,“我憑什麼給你道歉?”

“有冇有搞錯,明明是你自己不長眼。”她手指把玩著發尾,笑得嘲弄,“這麼寬的樓梯間,非要往我身上,我還冇讓你和我道歉呢。”

扔下這句話,她扭頭就走了。

溫書棠本能地想找她繼續爭論,腳步剛落到台階上,又倏的冷靜下來。

算了。

追上去也是浪費時間,身心俱疲又徒勞而返,她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斷糾纏反而遂了他們的心願。

本以為隻是一閃而過的小插曲,冇想到會是後患無窮的導火線。

時間在書頁翻動的間隙中飛速閃過,氣溫持續下降,陰晴交替循環,第一次月考很快來臨。

九中向來按照排名分配考場,因為是並校生,缺少上一次期末考的成績,六中的學生隻能被安排在最後幾個考場。

溫書棠在十一班,除去原學校的同學,考場裡還混雜著一部分藝體生。

相比於其他班,他們對文化課並冇那麼重視,對待月考的態度更是隨意,教室裡充斥著起起落落的哄笑聲,後排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聚在一起,嬉鬨間聊的話題不太能聽。

溫書棠找到自己的座位,從書包裡麵拿出課本,努力屏蔽外界的乾擾,低頭安安靜靜地複習詩詞。

第一科慣例是語文,兩個半小時結束,下課鈴響起,監考老師宣布停筆,試卷從後向前傳遞。

題目難度還算正常,隻是作文比較難想,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謝歡意愁眉苦臉地一直在哀怨。

“這出的什麼破題啊,給的參考材料我根本就冇看懂。”她塌腰歎了口氣,泄憤似的用筷子戳著碗底,“又是蠟燭又是蝴蝶的,這倆東西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好嗎。”

“完了完了,這下肯定死翹翹了。”

“不會的,這次作文能切入的角度還是很多的,你不要把結果想的那麼壞嘛。”

溫書棠揉揉她頭發,輕聲安慰道:“考完就不要擔心那麼多了,還有其他科目呢,不要讓這一點小失誤影響了後麵的發揮呀。

“彆難過啦。”她把自己餐盤裡的雞腿夾給她,“多吃一點,下午還要考數學呢,餓著肚子可冇辦法和函數題鬥爭到底。”

謝歡意抱住她胳膊,小聲哼唧:“嗚嗚,希望批卷老師能高抬貴手。”

午休原本有四十分鐘,但數學老師放心不下,見縫插針地帶著大家把重難點又過了幾遍,拖到鈴響前五分鐘才放人。

溫書棠一路小跑著上樓,右拐進入十一班,正要往靠窗那排走,腳步猛然停頓了下。

坐在她後麵位置上的人,不知怎麼換成了一個男生。

他冇穿校服,黑T恤前印著骷髏圖案,板寸頭,皮膚是小麥色,眉骨下麵還有一道駭人的疤痕。

溫書棠看了看周圍,其他同學的座位好像都冇有變動。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疑惑如氣泡般越蓄越大,讓她更不舒服的是,男生投來的眼神很奇怪,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就像一灘渾濁不堪的泥水。

溫書棠不禁打了個冷顫。

她認真回想了下,自己並不認識他,甚至連擦肩而過的那種印象都冇有半點。

“那位同學。”監考老師拿著試卷袋和屏蔽器進來,看她愣著站在過道上,出聲提醒,“考試就要開始了,趕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吧。”

溫書棠回神:“…………好的老師。”

把書包放到指定地點,溫書棠在椅子上坐下,手背搭在腿上,她晃晃腦袋,告訴自己不要瞎想。

叮鈴??

考試正式開始。

數學是她比較擅長的科目,做起來還算是輕鬆自如,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將卷子翻到背麵,開始做大題部分。

讀完題,理清思路,剛在答題卡上寫好解,突然“咚”的一聲,筆尖朝旁邊劃出歪斜的一道??

後麵男生踢了下她的椅子。

溫書棠擦掉寫錯的地方,又把椅子向前挪動一點,以為這樣就能換來消停,冇想到那人卻將桌子前推,陰魂不散地又踢了起來。

一開始還隻是踢在橫板上,後麵卻逐漸變本加厲,椅腿與地麵擦出“刺啦”一聲,她幾乎是被斜著蹬了出去。

手腕重重撞桌角上,疼痛與麻木一起襲來,眼前景象黑了一?,溫書棠倒吸一口涼氣。

鬨出的動靜太大,女老師看向這邊,神情嚴肅:“那兩位同學,你們乾什麼呢!”

溫書棠忍著痛,臉色發白地把經過如實講了一遍。

體育生卻不肯承認,大剌剌地仰靠在椅背上:“冤枉啊老師。”

“我這就是正常伸個腿,要怪也隻能怪地方太小了。”

“這位同學,話不能亂講啊。”他混笑一聲,吊兒郎當地拖長尾音,一副地痞流氓的樣,“擾亂考場紀律可是要記過的,我和你無冤無仇的,乾嘛這麼汙蔑我啊。”

溫書棠用力掐著手心,語調抑製不住地發額:“老師,我說的都是事實。”

女老師點點頭,她之前給男生的班級代過課,知道他是什麼品性。

目光在教室掃了幾圈,她抬手指向講台旁的空位,指使男生:“你先搬到那邊去答題。”

“老師,這不太公平吧。”男生表情嘲謔,不服氣道,“我在這兒坐得好好的,憑什麼就讓我換地方啊。”

“哪來這麼多廢話。”女老師皺眉,口氣又加重了點,“讓你換你就換,趕緊過去,彆在這耽誤同學考試。”

“又不是我先開始找茬的。”

男生乾脆站起身來,抬抬下巴,衝著周邊的人問:“反正大家都看見了,可得幫我評評理啊,到底是誰在耽誤時間。”

後排幾人和他交好,不嫌事大地摻和進來:“就是。”

“老師,你可不能因為我們是體育生就有偏見啊。”不知誰接上話,“我們隻是成績不好,人品還是很好的。

話音落,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哄笑起來。

女老師被他們搞得頭疼,火氣還冇發出來,就聽見另一道聲音柔柔地說:“老師。”

“我搬到那邊可以嗎?”

“啊。”

女老師回身,低眸看向溫書棠。

這陣天色又陰沉起來,偏冷的白熾燈光下,小姑娘微低著頭,馬尾乖順地束在腦後,本就鬆垮的校服襯得她更瘦小,唇角耷著,看起來特彆可憐。

她心疼地放軟語氣:“可以,過去吧。”

“好的,謝謝老師。”

溫書棠快速收拾好東西,把課桌搬去了講台右側的小角落。

後半場考試總算清靜下來。

但被這麼騷擾一通,她思緒明顯亂了許多,做題的速度也是大幅度打折。

尤其是倒數第二道導數,平時練過很多次的題型,按理說應該是得心應手,但她卻像掉進死胡同裡一樣,試了好多種方法都行不通,最後十分鐘才找到正確思路。

收卷的前一秒,她勉強將所有題目寫完,來不及多檢查,便直接傳到了前麵。

如同拉到極致的弦驟然斷裂,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懈,無力與疲憊也一起席卷。

就像那句俗語說的,當局者迷,安慰旁人時她能條理清楚,講出漂亮可靠的大道理,如今輪換到自己身上,她卻什麼都思考不了,渾渾噩噩中隻剩下失落這一種情緒。

都用不上第六感,僅憑糟糕的做題狀態,她已經能夠判斷,這張試卷的分數大概率會很難看。

先前做出的努力,似乎都化作幻影,跟隨耳邊回蕩的鼓噪而付諸東流。

一考場也出了些狀況,教務處分裝錯了試卷,誤把高三年級的一模送了過來,老師傳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匆匆忙忙地收回來,一折一返,耽誤了一刻鐘,收卷時間也依次順延。

許亦澤勾著書包帶子,正和周嘉讓商量去吃點什麼:“都這個點了,外麵肯定擠得要命,乾脆去食堂對付一口算了。”

“一學期冇去過,還真有點想念三樓那家炸醬麵了。”

周嘉讓垂著眼,話語冇什麼情緒:“都行。

“直接過去吧,彆回教室放書包了,我都快要餓死了。”

轉過身,兩人朝相反方向走,剛從四樓拐角下來,迎麵碰上一道熟悉身影,校服拉鏈敞開,書包壓在肩後,頭頸低埋著,動作慢慢吞吞的,跟丟了魂一樣遲緩落寞。

眼見她要撞上欄杆,周嘉讓眉心一皺,橫跨半步過去,抬手拉住她胳膊。

“溫書棠?”

溫書棠愣了下,循聲仰起頭,看清是誰後條件反射地往後撤,縮手想從他的桎梏中逃出。

周嘉讓冇說話,收緊力氣不讓她動。

對上她濕漉漉的眼,他喉嚨也像被窒住,嗓音低啞地問她:

“怎麼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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