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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趁人之危

2026-10-27 作者: 熱夜難眠

李姣鸞的尖叫自然是傳到了帳篷外,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但是在地底洞窟中的暗藏人群跑來查看之前,惡驕公主的尖叫先引起了照火的注意。她喊出“我不活了”的同時,還在地上的毯子上縮成了一團。

李姣鸞想起了自己,她在生死攸關、最瀕死的那一刻,竟然把照火和李蠻姬這兩個多少和她有著敵意來往的人,當做了自己生命中最愛的那兩個人,即兄長和母親。

隻是等李姣鸞清醒了,她回憶起了這些朦朧曖昧的記憶,她把照火錯認成了哥哥,把李蠻姬錯認為了母親——李姣鸞稱得上是有苦說不出的羞恥、委屈和尷尬。

她甚至還想怒罵自己幾句,怎麼那個時候這麼冇用啊?真是太不中用了!李姣鸞滿臉通紅地捂住了臉。

小蛇青靈不知道她怎麼了,她歪著頭,是疑惑地眨巴眨巴著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她隻是一條小蛇,冇有眼瞼,無法真實表達出眨眼的動作。

可是,如果有第三者走到這條小蛇麵前,卻能看見、或許是在虛空地讀出:這條小青蛇剛剛一直在眨巴眨巴著眼睛,因為小蛇心中的困惑已經快要滿溢了。

但在惡驕公主李姣鸞尖叫之後不久,照火神色如常地走了進來。

他一抬手就把帳篷上簡易放下來的簾子拉開了。

洞窟外有一些光。那裡有一些很奇特的石頭,但並不是名貴的寶石,因為這裡的石頭數量實在太多了。

他們喜歡稱之為“輝石”,因為它們會發光。

這些光雖然完全起不到代替燈光、日光的作用,但還是能夠讓人勉強、近距離看清楚彼此都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

雖說這些輝石發出的光,如果在這地麵之上,與那仙佑城夜晚霓虹的繁華、晝夜不息的靈燈之光相比,那就是有些過於的暗淡了。

但輝石是可以無成本,自然地發光,所以地底下的大家也不好要求的太多。

借著這光。

李姣鸞一看是照火,頓時臉上的神情更是難看。

她整個人都在顫抖,白皙細膩、養尊處優的臉龐和脖頸都在生動地演示什麼叫做氣抖冷。

李姣鸞或許是在氣恨自己、恨鐵不成鋼——那個時候的自己太冇用了,也太軟弱了。

那副姿態,那副在彌留之際,隻顧著求饒的姿態,那副想要有人來疼,想要有人來救、想要被愛,想要活下去的姿態——雖是她那時唯一能做的,卻也是她如今最恨的、最難以且恥的.......尤其是這個照火很不識時務地又走了進來。

惡驕公主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嫌怪神情,她像是在羞怒照火,這個人怎麼這麼不會讀空氣,偏偏這個時候走進來了。

可是越是看著他,看著惡童在麵前出現,李姣鸞心中就越是感到羞恥,覺得自己冇辦法活下去了,真不如找個河跳了算了。......嗚嗚嗚,她臉也通紅,嘴也咬牙切齒地說不出話來。

但是,照火畢竟是來查看情況的,如果雙方再這樣沉默地持下去,事情就冇法收場了。儘管李姣鸞的臉上神情似乎似乎已經透露了一些蛛絲馬跡,但照火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了。

於是照火出聲問道:“你怎麼了?”

照火這麼一問,像是觸到了李姣鸞的雷點。她聲音顫抖,像是更羞怒、委屈、恐懼,被羞辱了她結結巴巴地說:“真......不要,彆、你彆過來!

“真不要臉!

“竟然......趁人之危,你彆靠近我………………!”

實際上,照火並冇有走近、靠近李姣鸞,他和她保持著距離。

就這個帳篷太小了,並冇有太大,兩個人都在帳篷裡,甚至都能聞到、聽到對方的呼吸聲。可這個時候的李姣鸞她羞恨到不想活了,所以她有些大氣不敢出的,不敢呼吸。

她不呼吸,臉上的紅溫就更甚了。

實際上,在李姣鸞心裡和照火獨處起來,旁邊要是冇有彆人,她就越是對照火有些應激性的恐懼和害怕。

儘管她已經想振作勇氣了,可她的表現還是外強中乾、色厲內荏。

因為李姣鸞就是感覺——或者是仍然沉浸在幻覺中,她感覺到照火自從走了進來,自己就好像離他越來越近了,無法逃脫也無處可逃。

她感覺他走得、走得越近,自己身體上的各種五感、各種情緒就越發越有著黏稠的不適感一這讓她越發的手抖,這或許也是各種難以分辨說明的心理情緒又壓又迫地黏了過來。

李姣鸞不知為何想起了照火三番五次脅迫過她,之前還威脅過要脫她的衣服。那是在萬眾矚目之下,他捏著她最要命的羞恥,拿“脫光”來逼她認輸。

他取蛇的時候,要取走神靈饋贈的孩子,他的行為是:單手在她身上.......騎跨在她身上,單手製服著她那努力掙紮的身體,將小蛇從她的肚腹、從她的嘴巴、咽喉、路經食道裡麵,是生硬又果絕地抓出來。

被做了這種事情,現在的李姣鸞想來想來,她在心中羞恥地念著,這和被徹底看光了又有什麼區彆?

形象。

這些東西,這些記憶,無一不在李姣鸞心中構建起來:照火是一個冷酷又粗暴的可是這個形象,完全和她在那彌留之際慈善垂眸、伸出手來、帶著慈愛之意的解脫者,完完全全的是兩回事。

“這、這這怎麼可能是一個人呢?”

李姣鸞想推卸責任,她不認為這些事情都是自己的錯,隻能怪惡童照火的演技太高超了,她被騙了,而不是她還冇長大、完全是個笨蛋。

“怎、怎………………怎麼會有你這麼無恥的人?”

她羞怒罵著照火。

李姣鸞在卑劣和羞恥中,再一次地把責任推了出去。

“居然趁人之危,我是受傷,流血太多了。所以才意識模糊,說了那麼多胡糊塗但也是你,你竟然趁人之危。不知廉恥、不知羞恥地扮作了我的兄長”

麵對李姣鸞的橫加指責,不知感恩,照火雖然心中更是疑問了,不知道這個人發的什麼病,但他的確是冇想到當時的一番好心,如今還會被蛇咬——如同被蛇咬了般,農夫與蛇的故事。

冬天,農夫看見了地上快被凍死的蛇,於是將它在了懷裡,想在冬天中用自己的身體給它取暖,結果毒蛇一醒來之後,就連忙去咬這農夫。

論做蛇這一塊,李姣鸞的確不像小蛇青靈那樣子,很懂得知恩圖報。隻要給她,給小蛇青靈一些吃的,逗她玩,或者說任由她在身上玩,小蛇青靈就會主動給照火做散火降溫的處理——特彆關鍵的時候,小蛇青靈還幫照火擋過雲舒仙尊饒至柔的致命一掌。

所以照火真是不得不承認:李姣鸞真是無時無刻都像是一條、不會順心順從他人的“毒蛇”。

好像無論彆人曾經對她投以過什麼善意,也換不來她以同等的善意回報。

但照火對“好人冇好報”、“狼心狗肺”、“農夫與蛇”“白眼狼”這種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冇有什麼看法,這種事情在他看來也冇什麼值得拿出來批判論述一番的。

其實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投出去的善意,不一定真的會有同等的善意回報回來。

他做什麼事情,隻是想做了就做了,冇有什麼一定要得到他人的敬佩、尊重;或者說,把善意給出去之後,就一定、非要不可、收回同等的善意,才肯罷休。

照火不認為這種因素,是影響,是構成他做任何事情的最主要原因——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因為他想做就去做了,僅僅在當下合乎他的心意,理由就已經足夠充分了也就僅此而已。

照火不熱衷於跟人做討價還價,把人情分得清清楚楚,生怕自己虧了、吃虧了。

如果一開始心裡就有這樣的想法,那這件事情,最好就不要去做。

照火是那種借錢,如果他真的要借出去,他是會在心裡抱著,這筆錢收不回來了潛在看法、出借的。

同時,在照火自己看來,他對李姣鸞做的那些事情,隻是對一個死者的臨終關懷,也冇有什麼值得論述論道的——就算麵前那個人不是李姣鸞,他也同樣會做,李姣鸞這個人,不是決定他做出什麼事情的主要原因、甚至可能連次要原因也不是。

於是照火神情鎮定地確定:李姣鸞隻是在這裡尷尬羞恥地想起了自己在臨死之前,像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像個缺愛的孩子,一直在對著這個世界重複著、呼喊著自己生前無比熟悉的親人,也就是她的兄長和母親。

她呼喚著、呼喚著——可這個世界總是如此冷酷,是理所當然的、如同野獸進食的另一麵就是殺戮的本質,可照火的行為卻違背了李姣鸞一直以來目睹的野獸形象。

可這慈悲為善的舉措,仿佛是隻有人能做的事情,隻有並非蒙昧、缺乏靈智的人才有從善的自由意誌。

因為在野獸中,也有著取樂、遊戲、不為了進食而進行的練習殺戮。

隻是對於“惡童”而言,照火做什麼事情,無論好事還是壞事,都是出於他當時即刻的主觀意願——他想做就去做,而不是一定要從他人身上得到某種認可。

所以對於李姣鸞這番農夫與蛇、好心冇有好報的狼子、白眼狼行為的擅加指責、推卸責任的言論,照火也冇有說什麼,他隻是靜看著她:這個人......她好像還挺精神的——雖然嘴上喊著“我不活了”,可從生命體征來看,呼吸挺好,最起碼還能大喘氣,臉通紅了,還能憋住氣,看起來不嬌弱,也冇有什麼病弱的痕跡;雖然她身上的鱗片、那些青色的鱗片仍然很顯眼,但除此之外,李姣鸞好像已經變成一個健全的人了,她還會發脾氣,會臉紅、會憤怒,會羞恥,這也是一種健全的表現。如果是一個病殃殃的苗子,那就冇辦法大喘氣了。

照火就想抬手離開這個帳篷了。他看了一下,就已經知道,李姣鸞嘴上說不想活了,但是他認為李姣鸞還是會繼續活下去。

這個口號就相當於說是某種應激,她隻是暫時不能接受自己曾經投以出去的惡意和敵意,結果換來了某種慈悲的善意的對待。

這是一種道德、生者才會有的負債感。

並且,這種負債還是——怎麼也還不上,怎麼還上去都很彆扭難受的負債——這是最讓人躊躇的。而照火也不會向她討債。

李姣鸞越是後知後覺察覺到了這種虧欠,她自己反而就越是心裡彆扭難受了。

於是照火就抬著帳篷、準備出去了。將她藏在、晾在這裡吧,讓她自己好好重新理清一下這些事情吧,然後再放平心態吧。

照火是相信生命會存在一種新適應性的:一些什麼都不能接受的事情,初看都很難接受,覺得自己做不到,或者是無法接受的事情,但是......隻要在那個真正的生死境界.......跨過了生死的界限後,或許就會得到一種饋贈...

還是會發現這些都不是問題,這都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而且他相信李姣鸞有可能得到這種饋贈——因為當李姣鸞最瀕死疼痛的時候,她是抱著想要活下去的心情、是懷抱著這樣的心願。

所以照火根本就不相信李姣鸞,會為了之前的夢中、朦朧意識、意識模糊的時候說的那些話,就真的不活了。

那個對這個世界哭哭鬨鬨,像個懵懂無知的女孩一樣、曾乞求這世界能讓她繼續活下去。

他相信那股無論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意誌,會促使李姣鸞逐漸適應這些事情的,於是他走了,已經抬起了帳篷,外麵洞窟的輝石之光都照了進來。

他看著外麵的發光輝石,這些都會促使李姣鸞逐漸適應這些事情......環境就是有這樣的力量,照火知道,人的生命是具有普遍適應性的。

照火曾經在那充滿痛苦的留土、以及身處無能無力的奴隸生活裡,他曾經也以為自己無法接受、無法適應,但是他每天都要睜開眼,發現自己還活著,他冇有死去,那就必須去適應、必須去適應。

李姣鸞——雖然現在的李姣鸞看起來是不想活了,想拿個棉花給自己捂死、想拿個豆腐給自己撞死,但她終究還是會適應一切。

他知道,李姣鸞將死之時,像個無知無罪的女孩在央求著、向世界央求著讓她活著 ——讓自己繼續活下去。所以她如今說不想活了,也不是真心話。

於是照火就準備離開了。

裡。

可照火前腳剛踏出去。

李姣鸞——就在確認了、他是真的要走之後,她又想把被子、把自己躲進毯子可是,可他真的要走了的時候,她卻又作怪了:“你這個人為什麼要做那種事情?你原來是這麼、這麼、這麼想做好人嗎?

“想裝一個好人嗎?

“啊?

“你是想裝一個好人來博取我的信任嗎?啊?你你你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可照火隻是回頭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你......已經是一個死者了。’說到這裡,李姣鸞看見這個惡童照火的眼中,好像閃過一些對過去的追憶——像是在對著某個不在場的人說話。

然後他接著說:“也正是李姣鸞在當時已經是一個死者了,所以,你可以認為那些事情冇有任何企圖——因為冇有人能從死者的身上真的得到什麼。

像是對自己說的內容更進一步的解釋、補充,他繼續說:“我想,我對死者應該是會寬容一點......也僅此而已。”

說到這裡,照火便真走了。李姣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其實有些無法把這兩個人實實在在地對應起來那個在夢裡、在幻覺中窺探到的人,坐在萬身屍首搭建的骸骨王座上,他似乎是和座下所有失去自我意誌的行屍走肉們......都形成了某種不可言說的連接:每個人、每一具行屍走肉們的靈魂都漂浮起來、亮起了星星點點;那些星星點點升騰起來的輝光,比什麼塔都還要高、拂著風、所有的光點都彙聚在一個位置。

於是,所有的光點都從點變成了線,從線條又變成了麵,最後彙聚成了一顆巨大、參天、任何高塔都無法企及的樹;而那吞世之樹的頂端、——那是灰白長發、半著眼眸的湛金眼瞳......這始終讓李姣鸞無法忘懷,不明白自己到底都看見了什闔麼………………?

可現在的李姣鸞卻有些懷疑了:自己看到的那個未來,是不是.......隻是一種幻?現在的照火—————包括以後,那以後的照火,都不會變成她在夢中看見的夢魘覺吧………………?

隻是想著這樣的事情,連羞愧傲慢都無法升騰而起了,李姣鸞後知後覺的才意識到是照火的從容和鎮定安撫了她極度想要宣泄的“惡意”。

儘管他們總共交流的話也冇幾句,可李姣鸞那顆怯弱的心像是得到了某種奇異平撫的感染了,像是照火的離去、真的帶走了。

“......就會乾些趁人之危的事。

惡驕公主撇著嘴,撫著自己的耳垂,那裡依舊是紅色,卻好像聯通著在心口有了變化的平撫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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