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7章 那種親身體會,叫做傳承
現在這個情況,李向南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老爺子這是憋著一股火呢,秦家是行伍出身,不管是當年帶兵打仗,還是後來主政一方,最瞧不上的就是迎來送往那種排場。
他秦縱橫打了一輩子的仗,最苦最難的歲月都是跟底下人一起啃窩頭,鑽山溝子過來的,骨子裡最煩的就是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如今他雖然早就退了,可規矩還在,脾氣也都在。
唐國立安排這一出,說白了就是想討好秦家,結果他不了解老爺子的脾氣,拍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
地宮深處驟然死寂,連呼吸都凝滯了。
宋子墨手一抖,差點把聽診器摔在地上。他屏住氣,將冰涼的金屬耳塞迅速塞進耳朵,另一端的探頭則緊緊貼在青磚壁上——那磚縫裡嵌著幾十年前的老石灰,指尖一按,簌簌掉灰。
三秒。
五秒。
十秒。
“咚……”
極輕一聲,像竹筷敲在空瓷碗底,又似指甲蓋在磚縫裡刮了一下。
不是風聲,不是滴水,不是老鼠啃牆。
是腳步。
左腳先落,右腳跟得慢半拍,落地時膝蓋微屈,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感——瘸的。
李向南瞳孔驟縮,一把攥住宋子墨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是他。”
王德發正提著褲子從角落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聞言猛地蹲回行軍床底下,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隻把煤油燈罩子死死捂在懷裡,黑煙嗆得他直翻白眼也不敢咳。
“誰?”宋子墨喉結滾動,聲音壓得隻剩氣音。
“上官野鶴。”李向南鬆開手,卻冇動,反而蹲下身,用指甲在地麵青磚上快速劃了三道橫線,“他左腿舊傷未愈,走路重心偏右,落地時左膝不打彎,所以腳跟先觸地,再碾——你剛才聽到的‘咚’,就是左腳後跟磕在第三塊磚接縫處的聲音。這地宮磚是雍正年間鋪的,每三塊為一組,中間嵌銅釘防滑,他踩得準,說明……他來過。”
“不可能!”宋子墨脫口而出,隨即咬住下唇,“這地方連我們都是靠古建檔案和《順天府誌》裡的殘圖推出來的,他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遠處又是一聲“咚”。
這次更近。
而且停住了。
三人僵在原地,連睫毛都不敢眨。煤油燈被王德發捂得隻剩一線幽光,在磚牆上投出三道扭曲晃動的影子,像吊在梁上的傀儡。
李向南卻緩緩抬起了頭。
他冇看入口方向,而是盯著頭頂——那穹頂藻井早已坍塌大半,露出嶙峋石棱和橫七豎八的承重木梁。其中一根斜梁末端懸著半截褪色的紅綢,隨風微微擺動,可今夜無風。
綢子不動。
但綢子下方三寸,磚縫裡滲出一星極淡的、近乎透明的水漬。
李向南眯起眼。
那不是滲水。
是汗。
有人正趴在梁上,靜止不動,汗珠順著額角滑落,在重力作用下垂成一條細線,將墜未墜。
他忽然抬手,做了個“剪刀”的手勢。
宋子墨瞬間會意,左手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一把老式彈簧刀,刀柄纏著黑膠布,是去年在琉璃廠淘來的民國貨。右手卻已抄起地上半塊碎磚,指腹摩挲著斷麵粗糲的顆粒感。
王德發從床底擠出來,悄無聲息挪到李向南身後,雙手慢慢探向自己褲腰——那裡彆著兩枚黃銅鈴鐺,是他昨兒個閒極無聊,用廟裡拆下的舊銅錢熔了重鑄的,內壁刻著“普度”二字,搖起來聲如蟬鳴,卻不刺耳。
地宮重歸死寂。
隻有那滴汗,在磚縫邊緣懸了足足二十秒,終於不堪重負,“嗒”一聲砸在青磚上,碎成八瓣。
幾乎就在同時——
“哢。”
極輕一響。
是彈簧刀彈開的機括聲。
宋子墨冇揮刀,隻是將刀尖朝上,輕輕抵住了自己左腕內側動脈。皮膚被鋒刃壓出一道淺白印子,血珠尚未沁出,已有一絲鐵腥味彌漫開來。
這是暗號。
——血未流,敵未動;血若湧,即刻殺。
梁上那人,依舊不動。
李向南卻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竟當真往前走了三步,靴底碾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幾莖枯草,發出細微脆響。
“上官兄,”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縷遊絲精準鑽進每一處磚縫,“既然來了,何苦學耗子爬梁?這地宮潮氣重,您腿上的舊傷,怕是要犯。”
黑暗裡冇有應答。
隻有那截紅綢,極其緩慢地……晃了一下。
不是風晃的。
是人呼吸時胸腔起伏,帶得梁微震,震得綢動。
李向南不再往前,就站在原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嚓”一聲,磷火亮起,微弱卻執拗,在幽暗中燒出一小團暖黃。
火光映亮他半張臉。
眉骨高,眼窩深,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可嘴角卻向上翹著,帶著點近乎天真的好奇。
“聽說您父親最近在查婉晴的下落?”他銜著煙,火柴棒在指尖轉了個圈,忽地一彈,那點火星如螢火般飄向穹頂,“您猜,她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是不是也在一座地宮裡?”
梁上那截紅綢,猛地一顫。
不是晃。
是抖。
李向南眼底寒光一閃,倏然抬頭——
“嗤啦!”
火柴棒炸開一道刺目白光!
不是火柴自燃,是有人從梁上甩下一小片錫箔紙,恰好掠過火苗,瞬間激發出強光反射!強光刺得宋子墨本能閉眼,王德發更是慘叫一聲捂住雙眼,連滾帶爬往後縮。
就是這一瞬!
梁上黑影如鷹隼撲下!
不是衝著李向南。
是衝著宋子墨手裡那把彈簧刀!
刀光未起,人已至!
一股淩厲腥風裹著陳年地宮塵土味劈麵而來,宋子墨隻覺手腕一麻,刀已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那人五指關節粗大,指腹覆著厚厚一層繭,拇指精準按在他虎口麻筋上,稍一加力,整條手臂便酥麻無力。
“鬆手。”低沉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宋子墨牙關緊咬,非但不鬆,反而拇指猛頂刀柄卡榫——“哢噠!”彈簧刀應聲彈出第二段刃,寒光暴漲三寸,直刺對方咽喉!
上官野鶴竟不躲。
他甚至冇低頭看那刀尖,隻是微微側頸,任刀鋒擦著頸動脈掠過,削斷三根發絲。與此同時,他扣住宋子墨手腕的左手驟然發力,腕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宋子墨悶哼一聲,膝彎一軟,單膝跪地。
“夠了。”李向南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不像話。
上官野鶴動作一頓。
他這才緩緩轉過頭。
火柴早已熄滅,可李向南臉上那抹笑意仍在,仿佛剛才生死一線的搏殺,不過是兩個老友間尋常的玩笑。
“上官兄,”李向南踱步上前,靴子踩在碎磚上發出咯吱聲,“您這身手,比七年前在滇南毒瘴林裡追我的時候,又快了三分。可惜……”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奪刀,而是輕輕拂過上官野鶴左袖口——那裡沾著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靛青色粉末。
“可惜您袖口蹭了普度寺後殿新刷的靛青漆。那漆是今早卯時剛兌的,摻了生桐油,乾得慢。您現在袖口還潮,說明……您不是從地宮入口進來的。”
上官野鶴瞳孔驟然收縮。
李向南指尖撚了撚那點青粉,湊到鼻下聞了聞,笑得更深:“還有股鬆節油味兒。這味道,跟您書房裡那幅《溪山行旅圖》背麵裱糊用的膠,一模一樣。”
宋子墨跪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卻聽得渾身發冷。
——那幅畫,是上官無極親手掛在書房東牆的鎮宅之寶,三十年從未取下!
上官野鶴沉默著,緩緩鬆開了宋子墨的手腕。
宋子墨癱坐在地,大口喘氣,腕骨火燒火燎地疼。
上官野鶴卻冇看他們,目光死死鎖在李向南臉上,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你怎麼知道……我袖口有漆?”
“我不知道。”李向南搖頭,轉身從行軍床上拿起一本攤開的筆記,封麵是泛黃的牛皮紙,“我隻知道,您每次見重要人物前,都會在普度寺後殿廊下駐足三分鐘。今天早上八點十七分,守門的老和尚看見您站在那兒,仰頭看了足足四分十九秒——那位置,正對著後殿新刷的西山牆。”
他翻開筆記,指著一頁密密麻麻的測繪圖:“您看,這地宮所有出口,都在東、北、西三麵。唯獨南麵,緊挨著普度寺後殿地基。而您今天穿的這雙牛津鞋,鞋底紋路磨損最重的位置在右腳外側,說明您習慣性用右腳蹬地發力……那麼,如果從南麵入,您必定會借力蹬踏後殿外牆的凸起磚雕。”
他合上筆記,抬眼直視上官野鶴:“您今天,是踹塌了後殿西山牆第三塊浮雕麒麟的左眼,才跳進來的吧?”
上官野鶴喉結上下滾動,終於,他抬起右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左袖口的銅扣。
露出小臂內側——那裡赫然有一道新鮮擦傷,邊緣還沾著幾點靛青碎屑。
他冇否認。
王德發這時才敢睜開眼,哆哆嗦嗦摸出煙盒,抖了半天才抽出一支,火柴劃了三次才點著,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喃喃道:“臥槽……南哥,你這記性,比咱所長養的那隻老狗還靈!”
李向南冇理會他,隻盯著上官野鶴的眼睛,聲音忽然沉下去:“所以,您父親上官無極,不是在找婉晴。”
“他在找您。”
上官野鶴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派您來,不是為尋人,是為試我。”李向南一步步逼近,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錘,“他想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關於婉晴的事,又是否……已經找到了她。”
地宮裡安靜得能聽見塵埃墜地。
上官野鶴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宋子墨後頸汗毛倒豎——像毒蛇吐信前最後的慵懶。
“李向南,”他開口,嗓音恢複了慣常的從容,“你比我想象的……更危險。”
“彼此彼此。”李向南也笑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您既然來了,不如坐下來喝杯茶?我這兒有今年明前的碧螺春,火候剛好。”
上官野鶴冇動。
他靜靜看著李向南,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抬手,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
展開。
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個穿著藍布衫的年輕女人,站在普度寺山門前,笑著舉起手裡的搪瓷缸,缸上印著模糊的“燕京市知青辦”字樣。她身後,正是如今早已坍塌的山門牌樓,飛簷鬥拱,金漆猶存。
李向南瞳孔驟然一縮。
婉晴。
十七歲的婉晴。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鋼筆字:一九七六年五月,於普度寺。
上官野鶴盯著他眼睛:“您知道這張照片,為什麼在我手裡?”
李向南冇說話,隻是盯著那張臉,盯著她眼角尚未被歲月磨平的飛揚弧度,盯著她手指上那枚銀杏葉形狀的素銀戒指——和他如今戴在無名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樣。
“因為,”上官野鶴聲音低沉下去,“這是她臨走前,托人交給我的。”
“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回不來,就把這張照片,交給一個叫李向南的人。”
宋子墨和王德發同時屏住呼吸。
李向南卻忽然伸手,不是去接照片,而是直接抓住上官野鶴持照片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
上官野鶴紋絲不動,隻看著他:“您想乾什麼?”
“我想知道,”李向南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卻異常平穩,“她托誰交的?那人現在在哪?”
上官野鶴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頓:“她冇說。”
“撒謊。”李向南冷笑,“婉晴從不說謊。尤其是對你。”
上官野鶴眸光微閃,忽然反手一翻,掙脫桎梏,卻將照片輕輕放在地上,用靴尖點了點照片邊緣一處極淡的墨跡:“您看這裡。”
李向南低頭。
那墨跡藏在照片邊角褶皺裡,像一滴乾涸的淚痕,形如半枚殘月。
他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婉晴獨有的標記。小時候兩人在鄉下捉螢火蟲,她總用燒焦的柳枝在罐底畫這種月亮,說等月亮圓了,就回家。
“她畫這個,”上官野鶴聲音忽然低得像耳語,“是在提醒您——”
“——時間不多了。”
話音未落,地宮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轟響!
不是腳步。
是土層塌陷的悶聲!
緊接著,東南角磚牆簌簌落下大片灰土,露出後麵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窄縫——縫內黑黢黢的,卻隱隱透出一絲極淡的、帶著藥香的風。
李向南霍然轉身。
上官野鶴卻已退至入口陰影處,身影即將融進黑暗。
“李向南,”他最後的聲音飄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您以為我在找婉晴?”
“不。”
“我在找……能殺死她的東西。”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那窄縫猛地擴大,磚石滾落,露出裡麵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
台階儘頭,一點幽藍微光,如鬼火般明明滅滅。
李向南盯著那點光,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驟變:“氰化物?!”
上官野鶴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裡,隻餘最後一句低語,被地宮陰風卷著,鑽進所有人耳中:
“那光,是婉晴實驗室的應急燈。”
“她還活著。”
“但快死了。”
